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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猪圈
“郝大人,到了。”
郝仁在夏布制的官袍袖筒摸出银票,“劳烦冯公公。”
冯保忙摆手,“大人,万岁爷明令,宫里谁也不许收您的银子。”
“没人看见,冯公公,来,拿着。”
“不行,不行。”冯保连连推辞,苦着脸,“大人,您就别难为我了,带您看完这儿,万岁爷还要我领您去奶子府呢。”
见状,师爷笑眯眯道,“烦请冯公公领路吧。”
冯保先领着郝仁走入猫儿房,入目是金丝楠木的挑高架,没一处布景矮过郝仁的腰,打眼有上百只猫儿,一只猫儿身前身后拥着少则一个、多则三个的随侍。
“哈欠!”郝仁鼻子细痒。
冯保回身,“芦灰味道有些呛,多闻闻就习惯了。”
“猫本就臭...咳咳,冯公公,芦灰能盖住猫儿味吗?岂不是用萱草更好。”
“万岁爷半月前下令,凡宫内用的灰全要换成芦灰。”
郝仁眨眨眼,“何意?”
冯保讳莫如深,眼神有些躲闪。
“我也不知。”
郝仁不追问,又换了个问题:“我看有的猫儿是一个人伺候,有的要三个人伺候,其间有什么说法?”
冯保乐于给郝仁讲些无关紧要的。
“您有所不知。被一个人伺候的是小厮。”
“小厮?听都没听说过。”
冯保笑道:“您是除了万岁爷头一个进这猫儿房的男人,不知道不怪您。小厮就是公猫,丫头就是母猫,老爹是被骟过的公猫。”
郝仁听得有趣。
“还有这些说道!”
“可不!”冯保滔滔不绝道,“这些是没被赐名的,猫儿房中被赐过名的猫要加封管事衔,我们这些奴才不得直呼其名,只有万岁爷能叫,我们得唤它们猫管事。”
“有多少猫赐过名字。”
“四十七只。”
郝仁心想:嘉靖厉害,能分清花色叫出名字。
“被称为猫管事后,可以按月领俸。”
说到此处,冯保暗中观察郝仁神情,郝仁嗯啊一声就算听到了,伸出手指专心逗弄着小白猫,几息之后,郝仁装作才反应过来。
“猫还要领月俸?!”
冯保这才能接下去,“您可别小看了这些猫管事,紫禁城内宫殿皆为木作,时常叫老鼠啃去,养着这些猫是用来逮老鼠的。宫内不养闲人,也不养闲猫。”
“哈哈。”
郝仁心不在焉地一笑,心里还惦记着积水潭府邸的一亩三分地,他被嘉靖老道恶心到食不下咽,嘉靖宁可给他换个府邸,也要按灭郝仁不该有的想法。
“万岁爷说了,您喜欢狗,不喜欢猫,小人再带您去狗儿房看看。”
“狗儿房我就不看了,宫里的狗一定不比猫金贵,直接带我去奶子府吧。”
冯保点头应下。
俩人一前一后往礼仪房去,郝仁亦步亦趋跟在冯保身后,只能捋着一条地砖走,宫里皆是如此,不是横即是纵,除嘉靖以外,谁都不许走出脚下的那块砖。
冯保聪慧通透,在前提醒道,“大人,您要看着点脚下。前阵子,宫里司礼监衙门找来个武夫问话,因他走偏了路,被打断两条腿扔出宫去,唉,不知道是死是活。”
“多谢冯公公提点。”
猫在宫里是被养着的,狗也是,太监也是。
闷头前进有半个时辰,才走到礼仪房,在一列排房隔间中头顶琉璃瓦的就是奶子府。
“站住!干什么来的?!”
郝仁被两位穿着绣春服的锦衣卫拦下,冯保上前低声说话,那俩锦衣卫看了郝仁一眼,丝毫不因郝仁是户部尚书而畏惧,反而有几分挑衅。
“不许瞎说话啊!”
“是是是。”
“进去吧!”
冯保领着郝仁走入奶子府。
郝仁:“咱能瞎说什么话?”
冯保看眼身后的锦衣卫,悄声道,“奶子府有规矩,奶娘不得外见家里人,更不能由宫外替她们家里带话。怕家中事情烦难,搅了她们的心绪,奶子就不香了。”
闻言,师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奶娘们的笑声将师爷思绪打断,师爷寻声看过去,奶娘们纷纷打量他。
也是。
为了奶水足,宫里养着她们吃的好、睡的好、哪哪都好,她们有什么不满意的?恨不得一辈子能下奶留在宫里。
冯保咳嗽一声,挡在郝仁身前。
“肃静!这位是户部尚书郝仁!”
奶娘们的眼神瞬间变了,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师爷,早把大兴、宛平家中的夫君孩子忘在脑后。
郝仁要是喝好了谁的奶口,谁就能多留宫内些时日。
没想,冯保接下来的话平地惊雷。
“万岁爷亲口说了!郝大人日理万机,伤身,要补,要好好大补。你们都站好让郝大人好好看看,谁被挑中了就能出宫去郝大人府上。”
奶娘们瞬间把持不住。
能留在宫里最好,但因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闹得哪个奶娘也留不下,足月就要出宫回家,有几个奶娘回家后受不了落差甚至了结性命。
可...若是能留在户部尚书的府里,岂不是也好?!
“大人。”
礼仪房外的两名锦衣卫朝刚来到的陆炳躬身行礼,陆炳面无表情看着院内。
冯保:“郝大人还没有成婚。“
哗!
奶娘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个个搔首弄姿。
冯保回身走到郝仁身边,“大人,坐季奶口您不能选,其余八十多个点卯奶口随您挑。”
郝仁问道:“谁养着?”
冯保过遍脑子才开口,“宫里...万岁爷养着。大人选中哪个奶口,足月内的例银食补我一并送到您府上。”
郝仁扯了扯嘴角,扫过一众奶娘,这些奶娘年纪轻轻、面容姣好,可郝仁看着她们提不起半点兴趣。按理说,连私窼子咱师爷都能脱裤子就炉铸剑,更千娇百媚的奶娘反而不行了。
“选那个吧。”
陆炳像个鬼似的走到师爷身边。
师爷被吓到瑟缩,“你走道没声啊?”
陆炳面无表情:“你选她,我欠你个人情。”
“哪个?”
陆炳叫道:“靖宁,你来。”
其余奶娘们不敢明面上怨恨陆炳,只能满眼嫉色看向走出的奶娘。
“我为啥选她?”师爷这人记仇得很,他记得陆炳绑过自己。
陆炳看了眼郝仁,“反正对你来说,选谁都一样。”
“胡说,我要仔细挑挑呢,你要我选哪个,我非不选。”
陆炳语气中带了几分祈求,“她夫君和孩子都在宫外饿死了,你选她吧。”
郝仁侧头认真看了会儿陆炳。
“我还以为你没心没肺呢。”
“我比不了你。”
确实选谁都一样,郝仁招呼冯保,“冯公公,就她吧,她不是坐季奶口吧。”
“不是。”一句话轻飘飘敲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冯保招来管着奶娘的女官,“带她收拾收拾,等下就出宫。”
陆炳松了口气,“我欠你个人情。”
“家里的事,用不用我告诉她?”
这个问题把陆炳问住了,陆炳沉默好一会儿。
“她问起了,你就告诉她。”
“我说了,奶子岂不是不香了。”
陆炳:“你也不喝。你最好别喝。”
说罢,不给郝仁再问话的机会,扭头就走。
靖宁兴奋到难以自抑,她与别的奶娘一样,想方设法地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延续。
女官不无羡慕道:“郝大人年纪轻轻贵为六部尚书,前途不可限量,妹子,你若能成了妻妾,以后可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靖宁透过铜镜看向女官,
“妹妹不会忘了姐姐在宫里的照顾,你我姐妹还要多往来。”
女官一怔,笑道:“好嘛,已经替郝大人打算了,妹子,你放心,但凡有事你跟我说就是。”
靖宁深吸口气,戴上缀着宝玉的步摇,换上一身干净深衣,被女官领出宫。
出紫禁城要经过一条又长又窄的胡同,两边赭红的城墙又高又长,正值夏日,但宫里不闻蝉鸣。脱身成日无忧喧闹的礼仪房,这道寂静把靖宁一下子打回凡间。
日头西斜,再不贪恋人间景色,最后一缕阳光从这条长窄胡同抽走。
靖宁怕极了,脚步越来越快。
她最想留住的紫禁城,现在反而成了她最想逃离的地方。
“您可是常靖宁?”
二狗子打着红灯笼,把靖宁扶上车轿。
“老爷,人带来了。”
郝仁放下奏本,先不等他开口,靖宁跪在地上。
“老爷,贱婢本是大兴县民女,我有夫君,有儿子,求您给他们些过日子的银子,贱婢生生世世给老爷当牛做马。”
“他们要问到你呢?”
“就说...就说我死了!死在宫里了!是宫里赔的银子。呜呜呜,我做了些什么啊,我有夫君有孩子,我宁可从来没进过宫。”
没进过宫,你又要艳羡那些进了宫的。
郝仁在心里嘀咕一句。
“好。就按你说的办。”
靖宁叩头不止,“谢老爷,谢老爷。”
叩头完便宽衣解带。
“老爷,奴婢伺候您休息。”
“不必。”
靖宁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讨郝仁欢心。
“老爷,您,您喝奶吗?”
郝仁怒极,抄起一沓黄纸甩在靖宁身上。
“你他妈的有点人样!活的连畜牲都不如!二狗子!带她回屋去!”
......
“叔大,仲芳走了,去南京了。临走前谁也没打招呼。”
张居正食箸夹的鱼肉掉回盘中。
“被发调南京,以后再想上进是悬了。”
“你怎么还想这些?”李春芳少有的厉色,“仲芳不在意功名,更不在意这身衣服。”
“我不信。”
张居正今日不知吃了哪门子火药,说一句顶一句。
“十年寒窗。谁不在意功名?仲芳的功名更是来之不易,成日弹劾无异于找死。我从不觉得仲芳做得对,他与你说过没有?因运河拨款的事要弹劾郝大人。
弹了之后呢?运河总要治吧。又拿不出银子,更拿不出法子,救国无益。”
李春芳食不甘味,“叔大,这五十六万两谁都知道,五万劳役一人只能发一点米,等劳役充实到十万,发的米只能按粒算了。人要吃饭,不吃饭要饿死人的啊。”
张居正反问:“不吃饭饿死人,黄河决了会不会淹死人?到时必将生灵涂炭!眼下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说罢,张居正夹起一块鱼肉扔进嘴里,恶狠狠咀嚼。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但,心里就是烦躁。
李春芳茫然,后背一阵酸痛,才想到自己不是在宫内写青词,身子慢慢往后仰,贴在椅子靠背上。
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陛下盘坐在炕上,仰头看着殿中的藻井。藻井里有什么,李春芳不知道。
“我总觉得我要被吃了。”
张居正看向李春芳:“被吃了?”
“被吃了。”李春芳眼中尽是恐惧。
“什么吃你?”
“宫里会吃人,跪坐在仁寿宫写青词的时候,我喘不上气,要被吃了。我觉得我不是我,哪怕现在想到在宫里想过的事我都害怕。”
“你在宫里想什么了?”
李春芳沉默相对。
张居正不知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
救国改革,从没有皆大欢喜的局面,总要有人牺牲,若是事事被牵绊,该如何做事?!
张居正扯了扯曳衫领口,
“快生些大事吧!”
李春芳学嘉靖仰头看向天上,尽管不在宫中,他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了。
“生些大事能如何?”
张居正慷慨激扬:“我要快些上进!在其位谋其政,不坐上那位置什么说都是空谈!”
李春芳逼着自己闭上眼,不敢再看了。
“叔大,以现在的你,恐怕坐上那位置也不够格。”
张居正冷哼一声,放下食箸,也被搅和得没胃口。
“坚守本心何其难也。我只能随波逐流。”李春芳长叹道,“我最后悔的事,便是没和仲芳多说说话,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叔大!”
张居正扔下碎银结账,甩袖离席。
李春芳追出去,张居正头也不回地往皇城根下的六科衙门去,李春芳想逃,他转过身闷头疾步,再回过神来,已到文华门下。
没人拦着他,甚至他也不必逃跑,只要他和嘉靖致仕,嘉靖绝不会留他。
他做不到。
李春芳蹀躞许久,又回到了翰林院。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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