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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天下大同
徐渭摇着纸扇走入省衙门,俊朗的五官神采飞扬,沿途承差皆投去敬重目光,浙江督抚朱纨能下定决心剿平许老黑,正是徐渭在背后推波助澜。
“太爷。”
徐渭把折扇插进玉带中,朝胡宗宪行礼。
胡宗宪示意徐渭去把案上的红布揭开,银光顿现,下面密匝匝儿摆了二百两银子。
胡宗宪:“你的了。”
光是这些银子,就够正七品的知县干上十年不止。
徐渭受宠若惊:“小人不敢贪功。”
“外人常说我治衙门如治军,他们说的不错,我就是以治军之法治官,军中即是有功必赏、有错必罚,收着。”
话说到这份上,徐渭不好推辞,心里暖烘烘的,这是他头一次以才智换来银子。
“许老黑一倒,杭州海面肃静不少,沿途盐寇被汪直顺手剿了。”胡宗宪念着热乎的传报,抬起眼皮看向徐渭,“你猜汪直现在在哪?”
“福建。”
“确实是往福建去了。”
胡宗宪暗惊徐渭料事如神,只在自己手下任个幕僚未免屈才,心想有机会一定把他引荐做官。
徐渭轻笑:“汪直与别的倭寇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别的倭寇烧杀抢掠,为的也是烧杀抢掠。而汪直应胸怀大抱负,他想重开市舶司,开海商贸。许栋手握双屿港,却把良港当成下金蛋的鸡,看在汪直眼里,定骂他暴殄天物。
浙江这边朝廷要转运丝绸,他再难有建树,去福建尚有巢烈港等良港,他定想亲手经营起第二个双屿港。”
除了汪直和郝仁的关系,徐渭把汪直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
至于是什么让朱纨下定决心剿匪,也没那么复杂。
无非一个利字。
朝廷没项目时,浙江官员心安理得接受许栋供奉,利用职务之便抬抬手,不会波及自身,还能发笔小财。
而眼下有织造局的项目,办好了既能发财又能升官,许栋如一颗棋子说弃就弃,纵横宁波海域十余年的大倭寇眨眼间覆灭。
但,嘉靖朝倭寇剿不尽。
没有许栋还有汪直,没有汪直也有别人。
与诸国海贸的大趋势,正如黄河改道一般煌煌不可阻挡。朝廷没有官方的衙门管理,那就民间自发通商。
“太爷...”
胡宗宪回过神,“怎么?”
“大破倭寇,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太爷最好趁此时机多剿些匪寇,等到论功时,必定会给您记上一笔。”
“把汪直剿的那些盐寇都关押起来,咱们也派人在海上跟着,汪直剿一窝,我们就抓一窝。”
“好!”徐渭精神振奋。
“文长,你就不担心汪直把咱们卖了?”
徐渭胸有成竹,“许老黑是如何倒的,汪直比咱们清楚,我们就用这事拿住他。”
闻言,胡宗宪哈哈大笑,笑得徐渭不明所以。
......
山阴县
海瑞上下唇瓣紧抿,眉头抟在一起,眼中是说不出的愤怒。
“胡扯!太胡扯了!不知六部尚书都在想什么!”
海母坐在煮药的炉前,背对着海瑞,细心看着火,“别吓到你夫人。”
海瑞低声道:“是。”
海母满面慈祥地看向已显怀的海妻,李时珍的补方果然管用,海瑞与海妻同床了几日,海妻便怀上海家的子嗣。
母凭子贵,海妻在海家成了最金贵的人。
海妻怯生生地看向海母,用手抚摸着肚子。
她还不适应海母对她态度的变化。
帮儿媳煮好药,吹凉,海母正要起身给海妻端过去。
“娘,我来吧。”
海瑞接过汤碗,捧给夫人。
“什么事胡扯?”
“娘,朝廷下旨,要南直隶、浙江、福建各省折银一年。”
海母身子前倾,“黄河决了运河,连我一个老妇人都知道绕路运粮要多出损耗,折银征收是陛下体恤民心的善政啊。”
海瑞走过来,蹲在他娘身前正要捶腿,海母使了个眼色,要他去海妻那。海瑞走到海妻身后,帮海妻揉腰,海妻受宠若惊,十指扣在药碗上,迟迟不敢入口,海母转过身子面对海瑞。
海瑞点了点头:“陛下折银征收是善政,却被这群阁臣搅坏了!淮安、松江一段治水,朝廷给各省下令,除正额输京以外,其余的加耗用于治河。”
初听之下,海母没听出什么问题,再一细想,咂巴出不对劲:“既是折银,哪还有什么加耗?”
“正是!”海瑞嗓门抬高,“若是征粮,沿途有些损耗,收些加耗银还说得过去。可征银了,还加耗什么?粮食改折,本就有折价,换算下来,百姓赋税的负担更重,如今折银之外还有加耗,真是要把百姓逼死!
娘,您该去内阁上任,儿子看他们都不如您!”
海母笑道:“说什么呢。我就是个农妇,哪做得了官?”正色道,“赏识你的户部尚书郝仁就什么都没做?”
海瑞叹口气,“他也有心无力。朝政被严嵩父子把持,纵使想干什么也举步维艰。清田清得好多,光是山阴一县就清出良田千顷,更召回逃民数千,如今不还是被叫停了?依儿子看,不把严嵩父子扳倒,什么都做不成。”
海妻听不太懂,只知道好人难做为,恶人如日中天,长长的叹了口气。
海瑞站起身,蹲回他娘身前帮着捶腿,“儿子怕是在山阴县待不上一年了。”
“朝廷还要把你调到哪去?”
海瑞遥望远方山水,“杭州知府衙门,或是浙江省衙门。”
“你尽管去吧。”海母抚摸海瑞的头,“唉,看到你做父母官为百姓发声,为娘为你骄傲,但有时我总惦记着海家无后,现在她有了身孕,给海家留下个儿子我就彻底安心了。”
海瑞被感动双眼通红,“娘,儿子长违膝下,心中愧疚。”
海母拍了拍海瑞的肩膀:“做你该做的事。”
......
徐府内,杨继盛看着桌上的四喜盒子。
“仲芳,坐下吃。”
杨继盛闷声道:“先生,您又要训我,有什么话现在就说了吧,省得等会吃饭时候说,食之无味。”
“你啊你。”徐阶看向杨继盛是满眼欣赏,哪怕板着脸也难掩笑意,“你怎知道我要说你?”
“因我上折子。”
徐阶好像不知道这事似的,“你上了什么折子?”
杨继盛冷声道:“弹劾首辅严嵩、户部尚书郝仁、工部尚书严世蕃、都御史刘天和的折子!”
“六部满打满算六位堂官,被你一道折子弹劾去一半,还有个治水的刘天和,仲芳,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徐阶语重心长,千叮咛万嘱咐,类似的话不知道对杨继盛说过多少遍,哄也好劝也罢全都没用,杨继盛还是一意孤行地上折子弹劾。
“动用五万劳役,竟只用度五十六万两,内阁上下弹冠相庆,说什么刘天和能办事,银子出在哪处难道各位大人都不知道吗?官为民所言,这些人就是这么当官的?!此事不应该!”
“应该,不应该。”徐阶看向杨继盛,“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哪怕是专为弹劾的言官,也没有同你一样的,你这弹劾,未免...未免太随心所欲。罢了,我找你来也不是要说你,坐下吃饭吧。”
杨继盛问道:“真不说了?”
“不说了。”
杨继盛捡了个春櫈坐下。
徐阶细细打量眼前人,杨继盛科名不高,出身卑微,是实打实的放牛娃出身,性子和牛一样倔。徐阶见过的天之骄子如过江之鲫,唯独最喜爱杨继盛,就连徐阶自己都说不清欣赏他什么。
揭开四喜盒。
第一层有热糕、有粽子、有一海盘蒸烂的甲鱼,还摆着浙江湖州的狼毫笔,和广东肇庆的端砚,另有一块和田玉如意。
抽开第二层,六大盘蒸菜飘香四溢。
这是家里人鼓励举子高中状元的喜膳,像杨继盛的同科进士李春芳、张居正、王世贞等人都吃过。
“先生,我已再无科举可考,您这是...”
徐阶心知杨继盛母亲死的早,父亲续弦,基本上无父无母的处境,断不会有家里人为他准备这些。
“哈哈,我想着你考中进士后没好好庆祝,正好把你找来。”徐阶忘了自己答应的事,又说道,“你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奏,是陛下不忍处置你,仲芳,你要珍惜。”
“珍惜什么?”杨继盛扬头看向徐阶。
“珍惜你的功名。”
杨继盛本是感动,但一提到这事,立刻顶起火气,正要开口,被徐阶打住,杨继盛把这团火咽回嗓子眼。
徐阶用食箸遥指着第二层的六盘蒸菜。
“江西宜兴的竹笋,福建建宁的香蕈,岭南的龙眼,白沙的枇杷...”
徐阶语速加快,对各种食材如数家珍。
“何以四海珍馐能汇于一盒?仲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成日这般,不是为官之道啊。”
杨继盛一气之下,怒声道:“那我就自己种菜自己吃!”
徐阶被这话当头一砸!顿时想明白了什么事!
他也是这么想的?
徐阶不及多想。
啪!
徐阶把食箸拍在案上!
“你糊涂!”
杨继盛咬牙:“巨奸大滑误国,荼毒天下百姓,若是陛下护着他们,我因食君之禄而不能弹劾,那我就不食君之禄了!”
“仲芳!!!”徐阶被气得发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杨继盛忙上前轻抚徐阶后背。
“先生,我不说了。”
徐阶喘匀气,“你不说,你还要做。”
杨继盛沉默以对。
徐阶看向四宝盒,又看向荧荧烛火,把手盖在杨继盛放在其肩膀的手上。
两手交叠,徐阶少有的真情流露。
“仲芳,我怕你出事。我想你好好活着。”
杨继盛恍然:“先生,我的奏本没递上去?”
徐阶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从通政司拿回来了。”
师徒二人,良久无言。
徐阶捡起食箸,夹了口蒸菜,慢慢在嘴里咀嚼。
“你去南直隶吧,我帮你谋了个官职,去避避风头,想明白了再回来。”
杨继盛深吸口气,千言万语化开。
“是。”
“你改变不了这世道,你愤怒,是因为你觉得应该的事变成了不应该。仲芳,你为何固执地让世道非要和你想的一样呢?”
多智如徐阶,想破脑袋也搞不懂这件事。
杨继盛:“先生,我回去收拾收拾吧。”
“去吧。”
赴南京的调令来得飞快,一去南京,杨继盛的政治生涯算是到头了。
不过,如了徐阶的意,杨继盛能好好活着。
杨继盛没与几位同榜进士好友说,第二天没人来送行,拿着官印、官服和一些盘缠,杨继盛牵着马行在泡子河岸。
“仲芳。”
杨继盛回身,徐阶立在桥上,正是李春芳几人踏春来的那桥,桥下小溪叮咚,中间被掏空一大片的水月观音托腮坐在水中。
他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杨继盛对着徐阶长揖一礼,转身离开京城。
徐阶喃喃道:“仲芳,你想让这世道变成什么样?”
杨继盛的身影越来越小,小成了七八岁。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杨继盛牵着牛,偷偷向学堂里看去,教书先生念一句,学童们齐声学一句。
杨继盛听不懂,但圣人之言不住摇晃他的心神。
“小童,小童。”
杨继盛躲到一旁。
“就是叫你,放牛的小童。”
学堂孩子们齐看过来,笑闹不止。
教书先生的脸杨继盛不敢看,低着头杵在那,觉得犯了大错。
教书先生走过来,有清透的百合香,蹲在杨继盛身前。
“小童,你听到什么了?”
百合香味让杨继盛心安。
不是带着霉味的铺盖,也不是牛粪味,更不是发馊的菜味,是杨继盛没闻过的味道。
“民为贵...”
教书先生惊喜道:“你可知什么意思?”
杨继盛怕先生失望,愧疚道,
“不,不知道。”
“无妨,我教你。”
教书先生把牛绳挂在学堂门上,领着杨继盛走入了学堂,学堂内哄笑声一片。
“不许笑,他以后与你们一起读书。你们可知为何?”
学童们七嘴八舌说不知道。
教书先生笑笑:“以后你们就知道了。小童,你去坐。”
杨继盛坐到最后排。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教书先生念一遍,学童们跟着念一遍,杨继盛不敢念得大声。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一遍又一遍,杨继盛好像身体里被注入什么,跟着大声颂念。
不知不觉,他的眼泪已止不住。
杨继盛停下,回望京城。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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