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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坐无尼父
六扣白柬、长曰七寸的折子被司礼监拿进拿出,絮聒了足有三个时辰,直至外头太监叫了巳牌,严嵩才长舒口气。
“今日就到这吧。”
内阁给出了票拟,但缀宝笔架叼着的天子笔管兔毫干爽得很。
办不办、如何办,还要等这几张纸送进西苑才有后续。
例会一停,涌进来几个小火者把东西每道槅窗齐齐推开。
严嵩摘下官帽,放到包金梨花木案上。
“孟公公,最近时牌叫得有劲啊,我耳朵聋了一半,还能听清楚。”
孟冲哈哈一笑:“要不说呢。宫里不养闲人,谁也不吃白饭,干活就好好干。”
“各位大人、公公。”严世蕃摆出后辈样子,文质彬彬打了圈拱,“若今日衙门散班没什么事,不如赏光来家父府上听戏,我从浙江请来个戏班子。”
“可是操的海盐腔?”聂豹眼睛一亮。
“正是。”严世蕃扭动身子,“凡唱南调者,无不是海盐腔。其余腔调乏善可陈。”
毛伯温:“这倒极好!”
海盐腔起于成化年间,发展至嘉靖朝已流布甚广,浙江、湖州、江西等地尤为兴盛。
严嵩俨然是一位慈蔼老头,看向欣赏的后辈。
“进之,你也来吧。”
为官忌讳不合群,郝仁笑着应道:“恭敬不如从命。严阁老,只是我听不懂啊。”
严世蕃板着的脸破功,不由噗嗤一笑,又把脸板得更严肃。
毛伯温善气迎人:“等晚上你与我坐一起,哪句听不懂,我一句一句给你讲。”
“哈哈哈,好。”
师爷在心中想着:严嵩、聂豹、毛伯温都是江西人,都能听懂南腔。
定好散班后一起听戏,阁员整理衣袍各自回衙门。
天仍是闷热得紧,师爷兜了一裤裆的汗,他是宁可冷也不愿意热,冷了能添衣,热了总不能把皮扒了吧。
左顺门外,车轿在阴凉处候着,郝府轿夫正插浑打屁,城门处严禁喧哗,但轿夫仗着自家老爷是户部尚书,可不管这些。
大汉将军第一次没管,再往后就不好管了。
正说着,被锦鸡补子晃得眼晕,轿夫们恭敬起身相迎。
“老爷。”
“回府上去。”
“是。”
郝仁踩着懒櫈上轿,轿子跑了会儿,郝仁拉开帘子,问道:“家已经搬到北门桥了,为何还往积水潭跑?”
“老爷,这几日要斋醮,从左顺门到北门桥那一截道被拒马叉子拦住了,回去还得从城北绕。”
郝仁扯了扯嘴角。
“车轿过不去,人总能过去,下午我回衙门,你们不必再送了,我走着去。”
轿子一晃。
“老爷,这可不成啊!”
“有什么不成?”
“这...这...天热得下火,走两步准得把人热晕,光我们瞧见的就好几个了!”
“是啊,老爷,您身子骨金贵,别热坏身子。”
四个轿夫你一句我一句。
郝仁抖下帘子:“我急着回去。”
“那小人快些脚程!”
没用上片刻功夫,轿子放进北门桥府邸的轿厅内。
“老爷,到了。”
郝仁嗯了一声。
“到的还挺快。”
几个轿夫互换眼色。
“老爷。”李忠迎过来,“各位大人的礼单在这,您...”
师爷打断传话,“你领着他们几个去账房,签个十年的押,张大,你们可愿意给我抬十年轿子?”
轿夫们感激涕零跪下。
“老爷,我们巴不得呢!”
李忠眼珠子一转,顿时明白怎么回事,笑呵道:“你们真好命,上哪找这么好的老爷去?跟我来吧。”
郝仁脱下官靴,换双舒适的梭子布鞋。
他下定主意。
就用汪直。
李忠不急着禀告老爷,等师爷回到暖阁,户部观政张居正等在那。
张居正有些尴尬:“郝大人。”
“关牒送出去了?”郝仁注意到张居正双颊飞霞。
“送了。人家没要。”
“既然没要,你可把关牒拿回来,这事算过去了。”
张居正挠了挠头,“关牒叫我给卖了。”
“卖了?卖出多少银子?”
张居正比了个数。
“好嘛!”郝仁哈哈大笑,“卖了也算实在。”
张居正欲言又止:“郝大人...”
“什么都不必说了。正好,你是户部观政,拿算筹来。”
“唉!”
郝仁从书柜抱来几本册子,坐在案前随看随记,张居正立在一旁,看着郝大人的侧脸不禁出神。
河南的事张居正有所耳闻,郝大人能发出赈灾粮,叫张居正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说你算。”
“是。”
“南京马价银...”
算筹声噼啪响起。
......
嘉靖把一笔一笔账在心中默算。
他的本事无需多言,只看了一遍,就在脑中记下。
孟冲在旁勾头等着,心想:这奏本还等着万岁爷点头批红,万岁爷怎么看了一眼就打坐入定了?不知要等到什么时辰。
约莫有一炷香功夫。
嘉靖长吐一口浊气,修炼的耳目清明。
“你来做什么?”
“回万岁爷的话,今日内阁例会上议的要南直隶、浙江几省秋漕折银,等着万岁爷看过。”
“有什么可看的。”
嘉靖背后左右各挂着对联,左边被柔缦全遮住,右边对联被嘉靖身子挡着,只能隐隐看到“民事惟难”。
“既是内阁议过了,去办就是。”
“奴才领命。”
“只是...”
嘉靖把孟冲稍抬起来的身子又压在地上。
“秋漕折出的正额输送京城,以外的加耗和轻赍银留给地方,让他们多分予劳役些粮食。”
孟冲惊呼:“万岁爷,已给了劳役一日一石的常例,这可是五万张嘴啊,刘天和还在招募劳役,怕是十万人都挡不住!”
“九州万方都是朕的子民。”
宫内但凡喘气的一并跪下,孟冲更是感动的精神抖擞。
“万岁爷仁心为社稷之福!万岁爷万岁万岁万岁!”
“朱希忠关在诏狱内。朱希孝可去看过?”
嘉靖宕开话头。
“没去,一次都没去过。”孟冲恨得牙痒痒。
嘉靖饶有兴趣:“他去或是不去,与你有何干系。”
孟冲:“奴才看不惯他!哪怕他是成国公奴才也看不上他!”
“人家不在意一个太监看得起、看不起。再说,你有什么看不起的?”
且说孟冲受过朱希忠的恩惠:“朱希忠对不起万岁爷,对不起京营,但没对不起他弟弟。谁都能不去看他,唯独朱希孝不能。长兄如父,这恩情朱希孝都能忘了,岂不是...”
孟冲掩住嘴,怪自己说的太多。
嘉靖沉着脸。
“说下去。”
“岂不是...岂不是连万岁爷的恩情,他也不往心里记。”
“你把他找来,朕问问他。”
成国公朱希孝走入殿内。
“臣朱希孝参见陛下。”
嘉靖示意随侍太监把盛着御食的大方龙凤盒端去,朱希孝自小被他哥惯着长大,不等随侍太监分食,手就伸进了宝盒内,捏起块麒麟脯。
吃遍了山珍海味,宫内的口味确实头一次尝。
“朝中有人总要朕攫夺成国公府世荫的土地,朕看在朱能靖难之功,又念着朱希忠助朕之劳苦,所以一直将此事按下。”
嘉靖在等朱希孝回话,朱希孝一句话不对,让嘉靖失望。
朱希孝蠢笨不假,但于自身厉害却精明得很,他哥与他说过那么多话,他唯独记得一句。
土地在,成国公府才在。
他现在就是成国公,万不能再丢掉一毫一厘的荫田!
嘉靖话头一转:“朱希忠罪不至死,念在你们兄弟二人手足情深,朕将他流到边境吧。”
朱希孝身子一颤。
日日夜夜间,朱希孝已把自己哄骗过去了,成国公之位是他哥从他这骗走的,若他哥不死,岂不是养虎为患?!
嘉靖低头找笔,把桌案翻弄作响,一点叮叮当当的动静听在朱希孝耳中无异于雷劈!
“你未必就不如朱能。”
朱能是谁?是第一位成国公!
荫田是朱能从无到有拼出来的。
嘉靖补一句。
“大明朝可没几个国公了。”
“陛下。”朱希孝下定决心,“朱希忠有罪,臣请上交成国公府粒子粮。”
嘉靖招手把捧着大盒的太监叫回,伸抓出一块麒麟脯,这当然不是用麒麟肉做的,而是用的鹿肉,嘉靖夹在两指间捏扁。
“总该去看看你哥。”
......
京中尚且没定下秋漕折银细节,刘天和在扬州治水一时也没溅起水花。
海上却是波涛汹涌。
一艘渔船晃荡在双屿港周围,双屿港为大倭寇许栋所管,其位于佛渡岛和六横岛之间,是一处天然良港,经许老黑多年经营,此地隐隐成为东亚海域走私的中心地带。
渔船探出个脑袋,“义父,我去知会一声吧,讨了关牒咱们就能入港了。”
汪直大马金刀坐在一道木箱上,剽悍之气难掩,再看不出以前竟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
叫汪直义父这人名为毛烈,他爹是浙江宁波府鄞县县丞,家中有两子,大哥早考中了秀才,小弟毛烈从小舞枪弄棒不学无术,他爹与汪直走私,因钱不抵货,就把毛烈抵给了汪直。
毛烈是汪直麾下为数不多能摆动火炮的人,被汪直收为义子。
“谁说我要入港了?”汪直望着双屿港来来往往的贸易船只,眼中尽是晦色。
“不入更好!”毛烈呸了一口,“咱给许老黑办了多少事,想入港还得去通报,人家准咱们入咱们才能入,不准咱们入,咱们还得灰溜溜回去,义父...”
“住口!”
毛烈被气势震慑,不敢言语了。
海水托着小船,小船托着汪直,汪直深吸口气,“叫你查的事查出来了吗?”
“查到了!”毛烈转头就忘了被骂的事,若无其事道,“前日浙江督抚朱纨任了三位备倭都指挥使,分别是俞大猷、刘显、戚继光。”
汪直手指轻叩右膝。
“俞大猷早年守御金门,身经百战,海上何大眼、刘光头两股就是俞大猷剿的。这人确实厉害,咱们碰上了记得避着点走。”
“刘显,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汪直问:“戚继光呢?”
“他在大同随三边总制郝仁抗鞑子,鸳鸯阵使火铳,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精于陆战,未必就擅长水战。”
“英雄少年,还是不要小看为好。”
“哼。”毛烈听到义父夸奖别人,别过头闹脾气,方转头看向双屿港,只见双屿港火光冲天,噔得站起,眯眼看到“俞”“刘”“戚”三杆大旗,惊声道,“官军打来了!义父,官军打来了!”
毛烈手脚发麻,虽然平日对许老黑颇有微词,好歹大家都是寇,“义父,咱们救不救?”
“咱满打满算就上千人马,能打仗的三百都不到,救什么救,跑吧。”
毛烈以为听错了,凡有战事,义父必定身先士卒,现在却要跑?!
“愣着干什么?划船来!”
“额...唉!”
戚继光、俞大猷、刘显三人冒着血气走到大官船上。
两道眉毛粗长连在一起的俞大猷振声道:“朱大人!许栋已被生擒!”
浙江督抚朱纨大喜,连道三声好。
“这个许老黑为祸海面,不知惹出多少事!总算把他给铲了!”
说罢,环视周围的浙江官员。
“许栋能在海上纵横这么多年,恐怕没少受几个人帮助,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现在谁要为他求情便是和我作对!”
一众浙江官员支吾应声。
何止是几个,朱纨真是说少了。
自撤掉市舶司后,浙江海面官、匪、军、民勾结,在场官员谁没收过许栋的贿赂?官军想捏死许栋随时可以做到。
留着许栋,是因有许栋更好。
而现在灭了许栋,也是一个道理。
新上任的宁波知府态度鲜明:“哼!朝廷与外国通商是国策,被许栋占着港口算怎么回事?难道官船也要走他的双屿港?!”
朱纨一向厉行海禁,跟着冷哼一声。
“传令各军,把走私船全部击沉,填平双屿岛!”
俞大猷有些为难:“大人,岛上有不少佛郎机人盘踞。”
朱纨不置可否:“不管什么佛郎机人、日本人、朝鲜人,大明朝通行海禁,谁要在海上逗留,一并打了!”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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