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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食不厌精
博山香炉升腾起缕缕细烟,烟雾从山行镂空的洞中扶摇直上。
“用汪直……”
郝仁身穿夏布,眯缝着眼,计算其中利弊。
经营多年,听郝仁差遣的暗中势力有几股。
第一股是牙行遍布四海的耳目,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这帮人开始时要用钱养着,郝仁拜了大官后,指使他们连钱都不用掏,能仰郝仁鼻息做事已是天大的恩赏。
第二股即是汪直。汪直在海上颇成气候,他有本事从佛郎机弄来铁炮,让日本各府大名对其刮目相看,手下管着千余名海寇,无奈受许老黑挟制,弄得上不上下不下。
第三股即是九边的白莲教。在大同任参军时,郝仁就与白莲教打过交道。白莲教诉求只有一个,重新回中原传教,郝仁连唬带骗打着空头包票,以此调度白莲教。
再就是李成梁。李成梁已不归郝仁管,人家现在是吃官家饭,被调回九边屡立战功,升任总兵是迟早的事。
几股势力,其中最耗费心力、最花银子的就是汪直这股。
郝仁把这道杭州来的传书按下,胡宗宪特意写明,徐渭不知汪直与郝仁的关系,徐渭是一眼挑中了汪直。
徐渭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
汪直志大,不愿久居许栋之下。
用汪直有风险,况且,说到底还是摆刘天和的事,因而叫郝仁为难。
“老爷。”槅门外传来窸窣声,“都收拾好了。”
“你们先搬去,我等会再去。”
“是,老爷。”
不一会儿,李忠去而复返,“老爷,徐阶来了。”
郝仁把传书收好,开门迎客,徐阶笑容满面,“进之,我备了些乔迁之礼,先送到北门桥去了。”
“徐兄,未免太客气了。”
俩人寒暄一通,自不多言。
徐阶从正面看眼桌案上摆的博山炉,“山岭陡峭,恰如你我在朝为官啊。从积水潭入宫来回要费些时辰,陛下将刘玑在北门桥的宅子赏给你,入宫至千步廊不过一刻钟的路程,瞧这意思是要随时传唤你。”
郝仁顺着徐阶视线看去,也落在博山炉上。
“刘玑在武宗朝便是户部尚书,徐兄可知他的户部尚书是谁提拔的?”
徐阶哈哈一笑:“这如何不知,大太监刘瑾。刘瑾权重,当时朝廷上下都叫他‘站皇帝’。刘瑾与刘玑是同乡,看重刘玑的才华不遗余力提拔。两三年功夫,就将刘玑擢拔至户部尚书。”
“还有件趣事。”郝仁如数家珍,“刘瑾每次找刘玑议事,刘玑暗中对这大太监不满,又不敢脱离了刘瑾,故每次喝个酩酊大醉,装作不省人事。刘玑反而不如刘瑾,丢了个真字,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徐阶没想郝仁会这么说,义正言辞回道,“刘瑾大恶,人人得而诛之,刘尚书也是没办法。”
郝仁不与徐阶争论,心里觉得徐阶又可怜又可悲。
徐阶无事不登三宝殿,坐下少顷便道。
“进之,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我可还没把陆树生清出京城呢。”
徐阶难掩喜意:“已不必了。”
看来徐阶在松江府那头能说得上话了,只要郝仁这边对松江府的清丈一停,徐阶又能有源源不断的银子。
“陆树生私下找过我。”
徐阶后背方沾上秋香色靠枕,立刻弹起,“找你了?”
郝仁嗯了一声,手指博山炉。
“他送的。”
徐阶面色阴晴不定,“你见他了?”
“没见。”
闻言,徐阶面色稍缓。
其实昨日嘉靖就用马公公递话,要郝仁对松江府的清田暂时停些日子,皆因织造局与外国谈下的生意,只有松江府能拿出如此多疋的锦缎。
但,徐阶好像还不知道。
“进之,松江府的锦缎要多少有多少,你若也想往海上卖.……”
“别。”郝仁打断徐阶,“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徐阶嘴上说是,心里咒怨郝狗才胃口忒大!
郝仁定定地看向博山炉。
山峰雄奇。
“只要你我站在一头,我绝不会叫你失望。”徐阶咬牙道,“卖给外国锦缎是陛下的生意,我不能插手,但是你若用银子,你和我说。”
郝仁脸上一点点绽开笑容。
“徐兄,我是户部尚书,我就管着银子,能用多少银子?来人!上茶!”
徐阶也跟着笑。
与外国通商虽说是嘉靖的事,但不能嘉靖亲自撸起袖子去干。
中央要靠礼部,地方要靠各地督抚和织造局协办。
不过,这事也不该督抚管,全因嘉靖裁汰市舶司,于是差事就落在督抚头上了。
徐阶办好这事,完全可以在礼部更进一步。
把心落进肚子里,徐阶与郝仁闲扯道,“现在全天下都盯着刘天和呢,咱大明朝离不开运河,刘天和到任不治河只种柳,私底下都讥讽唤他柳大人,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郝仁淡淡道:“种柳的地方就是不建堤坝了。”
徐阶怔忡。
竟然还有这层考量!
先筑堤,后植柳。
刘天和闷头植柳,可不就是不准备筑堤了?!
徐阶脑中顿时闪过万千念头。
更心惊于郝仁洞若观火的奇异。
“不筑堤坝,如何能防住黄河泛滥?”
“黄河与运河可混为一谈,治黄河就是治运河,治运河就是治黄河,嘉靖朝前后治河最多不超过五年,谁都知道要筑堤坝,刘天和这不是没能耐吗?只能种种柳树了。”
徐阶听出郝仁言语中的怨气。
看来传闻说刘天和实为郝仁竭力推举是真的,再者,治河为工部、户部两部事宜,以工部为主,往往治河官员要加都御史和工部侍郎两道身份,而刘天和只有一道身份,舅舅不亲姥姥不爱,做事捉襟见肘。
“大运河不通到底是不行,还得指望刘大人。”
“是了。”
“老爷……赵大人来找您。”
徐阶起身,“你们谈,我先走了。”
“你与赵贞吉也认识,再坐会吧。”
徐阶连连摆手,
“你们谈的都是公事,我可不敢听。”
徐阶顺着铺开的鹅卵石道往出走,见两侧残花败柳,耕好的菜都被翻出来糟蹋了,可惜道:“多好的菜,怎都糟蹋了呢?”
耕地的下人回道,
“老爷搬走了,再在这种菜,不就种到别人府上了。”
徐阶哑然失笑:“是这个理儿。”
这头,赵贞吉夹带着一份奏本火急火燎走入。
“大人,您快看!”
把奏本往前一递。
……
嘉靖从李芳手里接过奏本。
没急着打开。
“怎么不是孟冲给朕送来。”
自西洋钟不准那事后,没几日孟冲就被提拔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名副其实的内相,宫里上进不看资历,也不看谁书读得好,全凭嘉靖一人喜好。
嘉靖心知不是西洋钟不准,而是宫里太监们把计时香剪去一截,嘉靖按住不发,好似忘了这事。
秉笔太监李芳回道:“是孟大人叫奴才送来的。”
“给朕做事,算不得跑腿。”
“奴才没这么想过。”
“呵呵。”嘉靖嘟囔道,“朕早和你说过,做人做事留几分余地,你在宫里改革,人家能不恨你吗?”
李芳跪趴在地上,从嘉靖这位置看,李芳刚刚好被束在桌案的四条腿里。
嘉靖正欲翻开奏本,想了想问道。
“司礼监看过没有?“
“回万岁爷的话,看过了。”
嘉靖用手摩挲“刘天和上呈”几个字,又问:“严嵩看过没有。”
“还没递进内阁。”
嘉靖把奏本扔回去,
“叫内阁看去,等他们都看完了,朕再看。”
“是。”
嘉靖从炕沿边送下两条腿,滚过两个太监,帮万岁爷套上千层底布鞋。
嘉靖俯视太监,把腿收起。
太监手捧着鞋,一时不知所措。
见状,嘉靖用脚点了点太监的身子,又把脚放回去,太监感恩戴德的套上鞋。
嘉靖叹道:“你们生来就是太监啊。”
太监还以为嘉靖是夸他们,谄媚觍脸道:“奴才生来就是伺候万岁爷的。”
“贱。”
太监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只能趴的更低。
嘉靖不想多赏他们眼神,遥望向铜炉,炉里的计时香升起烟雾。
“不叫你们当太监,你们还不乐意呢。”
几个太监听得云里雾里,嘉靖但凡有丁点动静他们都要支起耳朵听,但嘉靖的天语纶音,他们听到也没用。
听不懂。
说罢,嘉靖悠然起身。
踱步到摆满珍奇的龙柜前,抓起槅子里的博山炉,放在手中转圈把玩,横看成岭侧成峰,但无论从哪看,嘉靖都已经看够了。
倍感无聊,把博山炉放了回去。
……
“淮安至扬州一道,沿途决堤一百二十处,要兴建的堤坝最少一百零七里。”
念到这,孟冲顿住,扫过一圈阁臣,阁臣各自思索,谁也不往孟冲这看。
严世蕃烦躁地磨蹭靴底,“一百零七里,呵,还有零有整的。”
嘉靖叫严嵩回去找明白人,严世蕃就是那个明白人。
他大骂刘天和是只老狐狸。
植柳也算治水,干了总比不干强,刘天和分明打着含糊交差的主意,上下对付过去。
刘天和不修堤坝,只种几棵破柳树,工部如何调度土料用材?
孟冲接着往下念,“刘天和从南直隶各府调劳力五万人,不仅要建堤坝,沿途涵洞、拦河坝、减水石坝概不能少,若都以全价核算.……”
严嵩眼皮抖了抖。
最少三百万两以上!
孟冲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使力气揉眼睛,不可置信念道:“五十六万两?这么少?”
严胖子浑身打了个哆嗦,一下就活过来了。
聂豹歪着身子,离同乡严嵩近了些。
“阁老,刘天和办事还是可以放心的。”
严嵩大为宽慰地点头。
朝廷对劳役每日供粮有明文规定,是一人一日一石米,刘天和报上这数字省在了谁身上自不用多言。
在场阁臣无不在外省当值过,对于此条例早该烂熟于心,却一人不提。
孟冲早早就入了宫,不知人间疾苦,看向严嵩不解道,“严阁老,如何能省下这么多银子?”
“还用问!”小阁老一马当先,挡开话头,“五万劳工里有多少官军、盐户、灶户,他们本就领着赏,就不该再给他们发钱,这头省点那头省点,我算着这银子差不多。”
孟冲点点头:“官军、工匠本就食俸,国家有难,他们出些劳役是应该的。郝尚书,这银子?”
孟冲看向户部尚书郝仁。
这回阁臣们目光齐齐定在郝仁身上。
严胖子玩味。
“郝尚书,要分得清孰轻孰重啊,若大运河再决堤,必将生灵涂炭,南直隶百姓也是为自己干的。”
严胖子心里美,若按刘天和的报价,他只需掏五十六万两,再和户部一摊,用不上一半的钱。
可若是把运材的事以工部的名义再托付给别人,这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严胖子对刘天和现在是半点骂不出来。
郝仁越过严世蕃,看向严嵩。
“严阁老,南方各省漕粮该折银一年。”
严胖子又急。
大运河决堤了才好!
不走水路走陆路,沿途不知有多大损耗,天王老子来了也算不明白。
凡是糊涂账,必有明白人。
严嵩看向孟冲:“孟公公,您看呢?”
孟冲回道:“严阁老,修堤治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再收秋漕怕是不妥,我以为郝尚书的建议极好。”
严嵩知道了陛下的意思。
“我想也是。”
严胖子直直瞅着他爹,忽然想到他爹吃饭那事。
宁可饿着也要吃到自己想吃的。
美其名曰:人老了,吃一口少一口,更不敢对付。
严胖子放下心来。
“光朝廷拨款还不够。”师爷早把这笔账算清楚了,“必需资金还应于设在湖州、淮安和扬州地区的盐课司、钞关和抽分场局抽调。”
严嵩身子往后一放。
兵部尚书毛伯温皱眉道:“倒不必与盐司搅在一起吧,只怕账算得更乱。”
郝仁笑道:“哪怕再乱也是户部去算。”
毛伯温点点头没计较。
严嵩父子谁也不吱声,他们常有种奇特的感觉,有时听郝仁奏议什么事,不等陛下表态,他们便知道陛下准会同意。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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