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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乱耳
“天上真是下火哩!”
地面上的鹅卵石烧铁淬火,赤脚不能沾地儿,胡宗宪踩平打蔫起皮的树叶子,钻进知府衙门。
衙门各承差递水解衣,胡宗宪用手揩了把汗,左右张望一圈,
“徐渭呢?”
高冲回道:“爷,徐渭在值房等您呢。”
“你脸怎么了?”
高冲脸上被刀刃舔出道口子。
“不妨事,爷,被虫子蛰了口。”
胡宗宪眼中是浓浓的阴云,“我去找徐渭。”
“太爷!”
胡宗宪接过徐渭拧干的毛巾,铜盆里是冰凉刺骨的泉水,盖在脸上一下活过来了。
“怎么回事?”
浙江倭患不断,中原内地的百姓活不下去无处可跑,沿海各省百姓可入海为寇,徐渭入幕胡宗宪,展现出了治倭的非凡才干,随胡宗宪一连剿了十几窝小匪,胡宗宪对其愈发器重。
真如前太爷海瑞对徐渭说得那句话,君子当有龙蛇之变,徐渭命里缺水,入水便是龙归大海。
“新窜来的盐寇李伯河已经剿了。”徐渭顿了顿,层出不穷的匪寇让人头痛,“只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又有耳报,流窜来浙江三股盐寇,他们已经把李伯河瓜分干净,剿了和没剿没分别。”
“呵呵,私盐贩子?以为自己是张士诚?”
徐渭讪笑,“张士诚倒私盐起家,不也是被太祖皇帝挥剑横扫。”
胡宗宪感叹:“这是蝗灾啊。”
徐渭七窍玲珑心,更对户部尚书郝仁的发迹如数家珍,知道太爷是说他在益都县治蝗的事。
突如其来的盐寇就是蝗灾。
胡宗宪端起热气蒸腾的茶水。
“太爷!”
不及徐渭提醒,胡宗宪咕咚咕咚饮下,竟面色如常,嘴里不知冷热。
“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天和在扬州府治水无功,扬州府盐道没法用大运河转运,导致私盐横行,哼!我看南直隶、浙江几省全要被蝗虫淹了!”
胡宗宪在九边杀敌无数,又于金银场内起起伏伏多年,举手投足已是封疆大吏的气势,徐渭手上金乌扇啪得掉在地上。
殊不知天外有天,胡宗宪在嘉靖面前,照比徐渭在胡宗宪面前还不如。
胡宗宪看向徐渭,“文长,你可懂治水?”
“懂些。”
胡宗宪笑笑,心里感叹捡到宝了,“依你看,刘天和有没有治水的本事?”
徐渭沉吟片刻,“若能让刘天和治水准能治住。”
“现在不就是让刘天和治吗?”胡宗宪脱口而出,随即面色古怪,“我知道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刘天和要协调南直隶各府,不止是官员、还有几位王爷、各地盐道,其中牵藤扯蔓攀扯多少人的利益?我看陛下或许就没想让刘天和治水。”
胡宗宪惊呼:“此话怎讲?”
若是面对海瑞,徐渭绝不会说这话,海瑞心中无非四字“天、地、君、父”,更怕海瑞翻脸不认人,说多了危险。
“刘天和虽为内阁举荐,实则是陛下要用这人。”徐渭经手不少衙门文书,已有因文生义的手段。
“是。”胡宗宪点点头。
“太爷,您想啊,历来能治水的都是些什么人?无外乎自己有权,或是背后有人。这次起复刘天和,只任他做左佥都御史,在朝中更是没人照应,陛下真想让他治水,该给他发下王命旗牌,不然……这事没法办。”
徐渭说得唉声叹气。
胡宗宪想了想,“不想刘天和的事了,咱们的两瓣腚还没擦干净呢。当务之急,要治住匪患。”
又是倭寇,又是私盐贩子,胡宗宪一并称为匪患。
“.……杭州织造局谈下了一笔贸易,牵头日本、朝鲜、安南、还有佛郎机人。”
徐渭:“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是好事。各国愿意去杭州织造局看绸已是十拿九稳,只看要多少罢了。知州大人要各府十日内肃清海面,不要耽搁了这事。”
徐渭来回踅转,方做出摇扇动作才想起手中没东西,弯腰捡起金乌扇,啪得抖开。
“太爷,不需十日,只用五日。”
胡宗宪眼睛一亮,“你有何办法?”
徐渭用抖开的扇子挡住下半张脸,两眼笑眯眯的。
“驱狼吞虎。”
槅窗外的树叶子哗哗作响。
……
有风也是闷风。
热得喘不过气,说话动弹没有富余的力气,稍有点动作就要抖一身汗。这么说,夏冬两季也差不多,都能叫天地静下来。
本来还能寻到树荫下躲躲日头,一阵风刮过,非但没有清凉,反而把阴凉的地方倒灌了。
“去去去!”
从淮安到扬州一道的运河旁,几名盐道司下头的官兵坐在不及人高的柳树下,其中一个拿起石子砸向一条狗,狗收回吐出的舌头,嗷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娘的,就这点阴凉地儿,你也来混,再让我看着你宰了炖狗肉吃!”
这官兵追着骂声不止。
其余官兵哪怕没吱声,被他一叫嚷,跟着热了一身汗。
“行了行了,别骂了,跟一条狗犯冲,你也不嫌热。”
“呸!”官兵丧气地坐回来。
“咱还有点树荫遮着,你看他们呢?”
稍胖的官兵手一指。
大运河两岸,密密麻麻的点都是人,密密麻麻的竖都是柳。
胖官兵掰着手指头数,“官兵,承差,盐户,农夫……凡是能走道能喘气的都被招呼这儿来了,也不怕热死个人!”
一队兵马飞驰而过。
“起来!干活!”
“干活!”
凡起来慢的,身上脸上就招呼一马鞭。
这队兵马就像浪潮,经行的地方起浪,前头起浪后头又落下去了,气得兵马折回去再招呼马鞭,来回抽了几圈,人们还是热得起不来。
几个盐道司的官兵看得好笑,索性躺在地上。
“给我点地,咱躺着看。”
“你别挤了,再挤我就出去了。”
“你说那个刘天和是不是折磨人?朝廷叫他治水,他找来一群人种树。咱挨着毒日头,他保不准在哪凉快呢。”
“没准抱着娘们呢!”
“听说他都是个老头子了,能干动吗?”
“太监不也能干娘们吗?刘大人怎么就不能了?”
“哈哈哈哈哈!”
说几句荤话,爆出一阵笑声来。
他们仗着身上的兵服,料定马鞭招呼不到他们身上。
果然,骑兵顺着笑声看来,视若无睹抽打别人去了。
“呸!欺软怕硬的东西!有能耐抽咱们一下试试!他们敢吗?”
“碰咱们一下,咱非得和他们翻脸!一条命换一条命拼死算逑!”
“呵呵,轮不到咱们。”胖官兵朝日头下挨打的百姓们努努嘴,“你看他们的眼神,早晚出事。”
“出事才好呢!”
刘天和确实在阴凉的值房内,他本质为循吏,凡事务实不务虚,他去日头下站着有什么用?热坏身子反而影响大局。
“大人,再这么下去早晚出事。”一体貌俊伟的男子满脸急色。
“子理,”刘天和重回官场,更显沉稳,“出什么事啊?”
“怕会激起民变!”
此人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谭纶、谭子理,及第被授南京礼部主事,因母丧丁忧,丧期于前年才满,专任南京兵部员外郎。
因刘天和致仕后常在南京,一老一少结为忘年交。
原计划谭纶今年京察后要升任台州知州,去浙江抗倭去,但大运河决堤,又被调来扬州协助刘天和治河。
这个节点颇为巧妙,大运河能否治平,关乎谭纶之后的仕途。
治好了,更进一大步。
治不好,稳揣进兜里的知州都保不住。
所以,治河这事,谭纶比谁都急。
见刘天和没反应,谭纶加重嗓门,“只怕不止民变,还有兵变!”
“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刘天和淡淡开口。
谭纶怔忡。
心知刘大人所言是讲郑国子产改革,改革初,百姓不理解子产,恨不得杀其而后快,几年过去,百姓看出了改革的好处,方知道子产的良苦用心。
“百姓的诋毁,百姓的赞誉,都是一个事。”
谭纶不解:“下官没听明白。”
刘天和抬头看了眼谭纶,见他年富力强,眼神柔和许多。
想到自己这群老家伙什么事都没做成,但下一代总会不一样,有高拱、有杨博、有胡宗宪.……他们已开始崭露头角。
更有一个举世无双的人。
刘天和对这群人充满希望。
“为何百姓会诋毁?又为何百姓会赞誉?”
谭纶蹙眉,“官员做得好百姓就会赞许,官员做得不好百姓就会诋毁。”
“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
谭纶争强好胜,“刘大人,您没法做子产。叫子产来治河,他准力不从心!谁会给他三年?!盐运要用运河,秋漕也要用运河,三年?哼!我们连三个月都没有!”
“因他们只有这个。”刘天和不气不恼,点了点嘴巴,“只有嘴。”
谭纶没想过这些。
“您是说不会民变?”
“逼急了也会民变。”刘天和起身,“外头的传言我听到了,都称我为柳大人,随他们叫去。”
谭纶似有所悟,“刘大人!难怪您把百姓、盐户、官军一起找来!官军等着百姓和盐户起义,百姓和盐户等着官军起义,三伙人大眼瞪小眼,还真能把局势稳住一时!不过……”
“不过什么?”
谭纶实话实说,“我们如今坐在火盆上,恐怕并非长久之计。”
刘天和治河有几法。
清淤,筑堤,植柳,四防二守。
几道法子都离不开一样。
人。
很多很多的人。
“那就看朝廷何时能帮我过关了。”
谭纶离刘天和近了些,鼻尖萦绕淡淡麝香味,“大人,您何苦接这差事啊?”
谭纶看向刘天和。
“怎么?我不接你就不用来了?”
谭纶无言相对。
……
嘉靖、严嵩君臣一前一后缓行在上林苑。
嘉靖脚踩着什么道家步法,一步蹿出老远,严嵩则被官服下摆拘束,只能小碎步追,看着滑稽。
听着身后喘息声越来越重,嘉靖停住,吐出一口浊气,回身笑道,
“朕一练起玄功就忘乎所以,严阁老,倒是辛苦你了。”
严嵩喘不匀气:“是……愚臣无能。”
“你要这么说,大明朝上下几万官员都不用做了。坐吧。”
严嵩不敢坐。
嘉靖先坐下,“你坐。”
严嵩身子一忽悠,官袍中忽隐忽现的龙涎香味道更浓郁了些。
嘉靖皱眉:“你坐远点去。”
“唉。”严嵩不知哪里又得罪了嘉靖,反正他早习惯嘉靖的喜怒无常,勾头坐远了些。
“刘天和治河有什么消息没?”
嘉靖挽起道袍袖子,特意露出双手,经万密斋治过,手上疤痕已完全看不见。
嘉靖当时还问万密斋一句,“多长多深的疤痕都能叫你治好?”万密斋摇头说不行。
严嵩方坐下又站起:“刘天和仍在植树。”
严嵩早对刘天和一肚子腹诽,又说道:“陛下,人力有穷尽时,治河如打仗,要一鼓作气,人力最盛之时何不清淤束水,愚臣实在无能,推举的刘天和无甚大用!”
嘉靖翻着龙眸朝严嵩仔细看去,确信他是对刘天和真正心有腹诽后,讥讽道:“刘天和的植柳六法你看过没?”
“愚臣看过。”严嵩心中琢磨陛下此问是何意,这怎么可能没看过呢?
“那你就是没看懂。”嘉靖尖酸道,“刘天和治水一环套一环,以堤坝束水,再于堤坝上种柳,柳树根脉粗,扎进堤坝里能稳固河堤。这才是植柳的深意,本意是为与堤坝相辅相成。”
严嵩不擅治河,确实没看出这些来。
嘉靖长叹口气,语气中尽是无奈。
严胖子有点聪明恨不得和所有人显摆,他也最爱面授机宜,以展示自己多聪明。
嘉靖不一样。
和蠢笨之人说话,让他感到身心俱疲。
“按理说,要先筑堤,后植柳加固堤坝。刘天和先植柳,你以为是为何?”
说到最后几个字,嘉靖已有了怒意。
可严嵩偏偏是越着急越脑袋不转,本来能答出来的话也答不出来了,支吾半天没说出一二。
嘉靖撩袖打在严嵩身上,
“不懂就去找个明白人问问!”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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