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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有豕白蹢,烝涉波矣
刘天和名字一出,似乎没有灌进人耳,嘉靖并没说好还是不好。
嘉靖认真看向这仨人,要穿透皮囊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
既然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凡夫俗子的问题难不住嘉靖,能困住嘉靖几十年不得其解的问题,或许本就无解。
严嵩。
若朕不是皇帝,他还能在朝中做官吗?
必定能。
他是弘治十八年的进士,正德朝进署南京翰林院,这等人,无论谁当皇帝,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严世蕃呢?
怕是也能。
他甩起膀子自觉是圣是贤,又有个在哪朝哪代都能做官的爹,子承父志,且差不了。
嘉靖视线慢慢挪到郝仁身上,再挪到郝仁脚边的一堆文书上。
“你拿来些什么?”
“回陛下,是河南各地官员来信以及万民书。”
“万民书?”嘉靖对它陌生,需稍微动动脑筋才能想起它是什么玩意,“给朕拿来。”
“是,万岁爷。”孟冲抱起一沓文书,放到万岁爷手边的闲案上。
严胖子忐忑不安,恨不得伸头踮脚去看。
嘉靖本来只想过一眼,渐渐地廊下只剩了翻纸声。
无人关注簌簌风声在何时停了。
少了风就驱不走娇蛮的暑气,严嵩、严世蕃虚捂着官服,汗同糖浆一样见什么粘什么,皮肉套在官服里,越想躲着葛布料子越被贴得更紧。
郝仁习惯了受苦遭罪,反倒不觉得受罪,眼睛用在一片被晒得打蔫起卷的叶子上。
移时,嘉靖才想起自己的臣子,抬了手没抬头,
“各自寻地方坐。”
廊下到处是能坐的地方,严胖子赶紧贴上他爹使眼色,严嵩热得看人儿带重影,儿子一贴上俩人恨不得长在一起,别提多恼人了,把严胖子推开些。
“朕不明白。”
嘉靖抬头看向郝仁。
“粮是户部调的、河南发的,河南百姓的万民书不说你们,只提朕是什么意思?”
“因河南百姓能看明白。”郝仁脱口而出。
“看明白什么?”
嘉靖身子前倾,脸上展露期待。不过,嘉靖一往前,宽阔的袖口更加暴露,尽管嘉靖及时盖住,还是被周围眼目看到了。
“百姓是子,河南官员是臣,户部也是臣,臣、子,合在一起是臣子,既然能合在一起说,臣和子就没什么差别,那就没什么可感恩的。
不怕陛下笑话,臣被陛下擢拔前身份低微得不能再低微,就是牙人,牙人把物件从东边转到西边,过遍手而已。当官的也是牙人,河南上下看明白了是陛下拨粮赈济,他们不与陛下谢恩,反倒感恩于从中倒手的牙人,那真是糊涂。”
严胖子不禁点头,这话说得真漂亮!
想到是郝仁说出来的,胖脸立马瘪了。
果然。
嘉靖爱听。
“哈哈哈,你这说法朕倒是头一次听说,经你一说,朕也觉得当官和当牙人没分别了。”
“陛下圣明。”
师爷点到为止,捧嘉靖捧一下就行。嘉靖古怪性子和师爷一样,没完没了的捧反而过犹不及。
“再拨!”
“陛下?”郝仁没听懂一般。
嘉靖呼出一口浊气。
“再给河南拨款。朕从内帑拿十万两,你们户部拿去使!”
怕声音太透亮,表现不出真情实感,师爷卡了口酽痰噎在嗓子眼,不吐也不咽,朝鼻子一顶,马上就出了哭腔。
“臣代河南万万生民谢陛下隆恩!”
嘉靖不是不花钱。
严嵩给嘉靖供了一辈子钱,但没从嘉靖嘴里抠出来过,不能再让郝仁掌控局势了!
严嵩猛地起身,起急了眼前一黑,顶着一片黑朝嘉靖方向拱卒。
“陛下圣明!臣也愿自筹些粮食发往河南赈灾!”
“严阁老公忠体国,好啊!是良臣!”
郝仁心中冷笑。
若做户部尚书,却只知钱有宫里宫外之分,早晚会被生吞活剥。
要由表及里的看清,宫里宫外各有细分。
只说宫外。
郝仁点出工部空手套苏州府烧窑的钱,工部没法再用几万两对付了事。再之后,于琉璃瓦这事内阁水裆尿裤沥啦了近半月,奏本分出了两个版本。
户部出烧窑钱,工部出其余资用。
户部出其余资用,工部出烧窑钱。
第一版是严嵩父子借在内阁淫威,逼出的奏本,奇的是宫里迟迟不批红。
而第二版奏本一递进,司礼监当场就批了。
其中的差别在于,
各部都有自己的府库,唯独户部的太仓库算半个内帑。
亲中有亲,内中有内。
与内帑比,太仓库算外头的。
可放在各府院朝廷,太仓库就成了嘉靖的心头肉。
师爷只需看明白这一件事,便能游刃有余地腾挪,就像走天索,看他走得险,但人家艺高人胆大,就是掉不下来。
前几任户部尚书差在不明白这一层。
当然,师爷看明白是一回事,能试出来这事,宁致远功不可没。
“郝仁。”
“臣在!”
“你觉得刘天和如何?”
孟冲心中惊异,偷瞄首辅严嵩。
严嵩是首辅,工部尚书是他儿子,治河归工部负责,刘天和是人家爷俩举荐的,从哪个角度论也问不到郝仁头上。
可偏偏就是不能以常理推断,孟冲更心惊于郝仁年纪轻轻不是善茬。
忍不住瞄向户部尚书郝仁。
突然看到野猪的两根大獠牙上下晃动!
惊的他又认真看去,原来是郝仁正低头答话,头顶官帽的两根帽翅晃荡。
孟冲在膳房待过,什么龙肝凤胆、熊罴豺狼没经手过?唯独野猪最按不住!他对郝仁莫名生出几分惧意。
“臣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
“名器不可假人。”
严嵩忍不住纠正:“唯名与器,不可假人。这句出自《左传·成公二年》。”
“爹……”严世蕃小声拦住他爹。
严嵩意识到自己着相了,忙躬下身子。
龙眸从严嵩身上轻放回郝仁身上。
“你接着说。”
“是,名器.……唯名与器,不可假人。”郝仁愧疚的朝严嵩笑了笑,见状,嘉靖皱眉。“用谁,不用谁,全由陛下说了算,臣不敢妄言。”
“哈!用谁不用谁,朕说了可不算。用谁是由朝廷廷推,朕何时任过一个臣子,罢过一个臣子?”
严世蕃和郝仁同时念头乍起。
二人各听出一层意思。
“让你说你就说,反正你们回到内阁也是要议,不如先和朕说说。”
“是,臣认为不该再用刘天和。刘天和因失职致仕离京,再把他找回来,朝廷的面子该往哪放。”
严世蕃在旁边跃跃欲试,嘉靖尽收眼底,松绳放狗。
“你说呢?严世蕃。”
“臣不赞同郝尚书所言。官员致仕后再起复的不计其数,刘天和真有治水的本事,将他起复有何不可?”严世蕃顺着那道想法,试探着说,“刘天和是朝廷议出去的,再由朝廷议回来就是了。”
嘉靖不发一言。
孟冲有眼力见,“万岁爷,您乏了。”
“朕倒是不乏。罢了,明早你去内阁代着朕听吧。”
……
严世蕃憋了一路。
“爹!刘天和推举的太早了!不如再捱捱。”
“捱什么?你还想举荐谁?”
严胖子理所当然:“杨顺啊!治河是多大的买卖!哪怕陛下不用杨顺,我把这名字说出来才算心死。说都没说,儿子不甘心!”
“杨顺我自有安排,让他到宣府去。”
“仇鸾那头有戏了?!”严世蕃屁股刚沾座,又猛地抬起。
“没动静。要找个靠得住先安插在宣府。无论仇鸾成或是不成,咱都亏不了本。”
严世蕃眼珠子一转,挑起大拇指,“嗨!这才是我严世蕃的爹!您老看得真远啊!要是仇鸾这回折腾成了,把翁万达踢走,不等他扎进九边,咱的人早就安插好了;他要是踢不掉翁万达,咱也试着烧烧翁万达这灶。
儿子听说翁万达贪得很,郝仁都能喂饱他,咱如何不能?
来人,弄点吃的!”
外头响起脚步声,苍头问道:“爷,吃什么。”
“随便弄点,爷快饿死了,什么快来什么。”
“是。”
严嵩愁眉不展,官袍里的汗湿了干,干了湿,方才在廊下身子难受得令严嵩难以思考,心心念念赶紧回府擦净身子换身干爽衣服,现在回到府上,他反而不急了。
“爹,大运河的事就这样吧。陛下金口玉言,咱们当臣子的也没办法,放心吧爹,这事拨款能少得了户部?
您看郝仁死守着太仓库就像守着棺材本,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时候太仓库干了,什么时候他就玩完。
治水的事又能叫他出一大波银子!”
严嵩眉头蹙的更深。
“德球,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刘天和是朝廷议出去的,再由朝廷议回来。”
严世蕃看向他爹半片耳朵,叹了口气,“听鼓听声,听话听音。郝仁说什么名器不假人,陛下说臣子任用全是廷推来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陛下想用刘天和,但毕竟当天是陛下亲自把刘天和逐出兵部的,再把他找回来,难免下不来台,都算到朝廷身上不就好了。”
“陛下不是这意思。”严嵩说得更精准些,“不止是这意思。”
严世蕃不耐烦亲爹跟他比着说,敷衍道:“那您说,还有什么意思?”
“陛下不看好刘天和。”
闻言,严世蕃上心了,眼珠子咕噜咕噜转。
“别说,没准真有这层。非要我们把刘天和推出来,刘天和治差了也怪不到陛下身上。”
咕噜噜噜。
严胖子看向他爹,对这动静再熟悉不过。
朝外头一吼,
“快着点啊!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水儿十三个侍人推门而入,各捧盛着珍馐的填漆器皿,填漆是以五彩堆成花色,至败如新,放得越久反而更亮。
十三道菜,八肉四素一汤,各不重样撂在如意桌上。
严胖子饥火烧肠,蒙头横扫一片,八分饱时抽空抬头,见他爹没动食箸,嘴里塞着食疑惑道,“宫里饿了一天,爹,您吃啊。儿子都听到您肠鸣了。”
严嵩看了一圈,“你先吃。来人。”
苍头去而复返。
“老爷。”
“弄道清拌金雀花去。”
严世蕃嗦着牛大骨头里的骨髓,哼了一声。
苍头躬身:“老爷,这菜怕是要花些时候。”
“做去吧,我能等。”
苍头应喏退下。
严胖子忍不住说道:“金雀花春天初开,如今入夏,得满城去找还没败的金雀花,还要现摘现拌,爹,一桌子菜,您就对付一口呗。”
严嵩摇摇头,感慨道,“我都这岁数了,吃一口就少一口,如何对付呢?”
“您还是不饿。饿极了准吃。”
“屋漏偏逢连夜雨,按下葫芦起了瓢,唉。”
“爹,您又悲春伤秋了不是,屋漏不漏跟咱爷俩有啥关系?儿子给您送来几个洗脚婢,您就不寻思这些有的没的了。”
严嵩微微闭目。
也不说要还是不要。
……
嘉靖从内帑出了十万,郝仁从太仓库拨了五万,拢共十五万发到河南去买粮,郝仁督人造了两杆大旗,上写着“陛下封银赈灾御用”,借着嘉靖名头开路,十五万两银子一点没缺胳膊少腿到了河南。
沿途官员不敢盘削,不是怕朱厚熜这个人,也不是怕皇帝,是怕权力,就怕京中一怒之下来个什么政策,搅和的鸡犬不宁。
内阁拍板定下了刘天和治大运河,不用刘天和也没法,有治河本事人才实在稀少。倒是有个叫潘季驯的廪生上书,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治河之策,看过的人赞不绝口,但不会有人真用他来治水。
为何一个小小的廪生能上书到朝廷中枢呢?
原来潘季驯他家是乌程当地的望族“汇沮潘氏”,其母闵氏是明武宗时刑部尚书闵珪的孙女,家中往上更有的数。
满朝上下,真泥腿子就郝仁一个。
内阁既议定刘天和,要求其从南直隶到京城来面授机宜。是郝仁以为治水事不宜迟,没功夫等刘天和一来一回,向嘉靖进谏,让刘天和直接去扬州,京里再派人送去章印。
嘉靖自无不允。
就这么地,前任兵部尚书刘天和又被起复。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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