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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得道多助
“四百万两全入太仓库?”
“全入太仓库!”内官监马公公重重点头。
郝仁搓磨葛布官袍,“若是能在年底结余帐目多出四百万两银子...户部倒是能做不少事。”
马公公没应声。
他的口和眼各管各的。
“公公,你还有什么话说嘛?”
“没了。万岁爷只让我与您说这句。不过...”
郝仁立刻接言:“不过什么?”
“不过万岁爷只是提了一嘴,并没说非得做不做,郝大人,您是户部尚书,凡事还需您定夺。”
俩人一时沉默无言。
郝仁问:“我能见陛下吗?”
“恐怕不能。”马公公苦笑一声,“进之,近日还是别进宫了。”
郝仁感激马公公提点。
“我记得了。”
马公公屁股没坐热,唉声叹气地起身离去,每到年底,大明朝总有没完没了的愁事。
送走马公公,郝仁在值房用柳树枝沾青盐蹭了蹭牙齿,摘下挂在铜架挂着的手袱子打湿擦过脸和手。
没人愿自断手足,除非是这双手留不下了。
紫禁城内太监宫女数万,不提嘉靖一年养他们要发下多少银子,仅数万内侍每日吃喝拉撒所用,就已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嘉靖曾怀疑宫内有人贪污,一笔笔帐目对下,真真切切就花了这么多银子。
首辅张璁、夏言都曾助力嘉靖裁汰内宫,嘉靖步步为营,相较前朝朱家皇帝大幅削减宫人数目。
按理说,嘉靖裁汰过一次两次也就够了,何苦隔几年就要做一次呢?
原来小太监会变成大太监,在宫中扎稳后,难免惠及亲朋好友,于是又变成了要被裁汰的大太监。
那索性嘉靖不用太监了!如何?
更不成。
太监是皇权的异化,没有太监使,嘉靖的位置更不安稳!
改革内廷是水多加面、面多加水,循环往复不停。
郝仁闭目养神,给自己留出喘息的空档。
他对外贸的判断就是这事办不下来,既然办不成,总有秋后算帐的时候,郝仁不可能发出勘合给政敌递去破绽。
嘉靖让马公公传话的意思,师爷明白。
通贸所挣的四百万两全给太仓库,又赶在年底的关口,无论这笔钱是否真入太仓库,说它有它就是有。
既然有,用这笔钱去补今年落下的亏空未尝不可。
但如此安排本质是在漏风的槁窗上糊层纸,表面上看啥事没有,可归根结底补上的仅是帐册上的数字,实际蠹出的窟窿依旧那么大。
郝仁算着时辰差不多,施施然从左顺门入去了内阁。
要开始今日的内阁例会。
嘉靖的位置果然空着,紧挨着空位的是首辅严嵩,阁员这头往下依次是兵部尚书毛伯温、户部尚书郝仁、工部尚书严世蕃、右佥都御史聂豹。排位最末的是新入阁的徐阶。
郝仁方入阁,一眼看到了竖摆在横案上的西洋钟。
严嵩估计到时辰了,伸头往髹漆木门外看去,本该叫时牌的太监没来。
孟冲见状,下意识摸了下嗓子,“严阁老,以后内阁看时辰就用这个。”
顺着孟冲的手,众阁员看向西洋钟,神色各异。
整个嘉靖朝都在做官的严嵩心中警醒,没多问,微笑着应下,双眼浑浊看向西洋钟,钟面碗口大,严嵩看不清切,不由急得出汗。
“爹,已到辰时。”严世蕃一只眼睛当两只使,“例会该开始了。”
“既然到时辰,就不再耽搁。”严嵩点点头,看向徐阶,“子升。”
“严阁老。”新入阁的徐阶应喏。
“朝贡通贸一事,礼部准备得如何?此事何时能办下?”
徐阶视线先落在排位在前的郝仁身上,又看向严嵩,“若此事顺利的话,十四日内就能将此事办妥。倭岛、弗朗机几国都想与我圣朝做生意,这次杭州织造局办得突然,没准备太多番布,几国还往礼部递进咨文,想要加价多买些番布。”
郝仁看似三心二意,不耽搁他思绪飞转。
据东南耳报,自朝廷通商卖布的事走漏风声,这段日子东南沿海的走私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笔帐算起来再清楚不过。
往年东南禁海,无论商贸得再怎么风风火火,都是不合法的。
处置严厉禁海的浙江总督朱纨、与多国通贸、选任松江府的徐阶在此时接班礼部尚书...一件两件三件,由不得别人不多想。
浙江官员摸不准是不是要开海。
整个东南都处于开海与禁海之间的灰色地带。
无论朝廷的商贸成与不成,只要这段悬而未决的时期足够长,谁都可以挣得盆满钵满!
严嵩听到了徐阶的话,“孟公公。”
“严阁老。”往日孟冲对严嵩就极为恭敬,今日更甚。
严嵩说话慢,一字一句斟酌许久,“我虽然现在不是礼部尚书,但曾做过几年礼部尚书,我便多说几句。我圣朝与外夷通商,商贸是其次,将陛下的恩德披泽海内方是重中之
重。哪怕外夷加银子要买,我们也不能见利忘信,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孟冲深以为然:“严阁老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言。商人无德,即是因其见利忘义,大国朝贡自然不能沾染商人做派,必须讲求细水长流。”
徐阶:“是。严阁老,孟公公,外夷加价买布的请求,均被礼部回绝了。”
严嵩如梦初醒,拧过身子面冲徐阶。
“子升,你方才说一切顺利要十四日。那要是不顺利呢?”
徐阶接茬:“恐怕需到来年开春了。”
严嵩皱眉:“一个十四日,一个是来年开春,怎会差出老远?”
“严阁老,本不该差出这么久的。但今年入冬早,没到十一月,东南湖面上随处可见凝成的冰碴,若是再拖一拖,水面冻实诚,想通商也没办法了。只能等来年化冻复议此事。”
提到今年冬天的大降温,众人俱是沉默以对。
严嵩把双手往狗子皮袖筒里插得更严丝合缝。
“还差在哪?”
徐阶欲言又止,还是说了,“还差在户部的勘合。”
“户部的勘合我不会发。”
内阁讲话,鲜少把话说死,于人于己都要留个气口。
更何况是涉及朝贡的大事,眼下就卡在户部这一关,身为户部尚书的郝仁竟断言不会发下勘合!
徐阶惊愕,面上不动声色。
严嵩等着孟冲问话,迟迟没听到响动,只好亲自开口:“郝尚书,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何不发下勘合?商贸挣出的银子也是全入户部啊。”
另外阁员从没听过这言论!
徐阶心道:由织造局撺出的局,按理说宫里该拿大头,之后则是由礼、兵、户、工四部去分,兵部还要排在户部前头,怎么钱全入户部呢?!
“严阁老,我是担忧生出大乱来!”
严嵩:“什,什么大乱?”
次辅毛伯温打圆道:“进之,你拿大乱说话就言重了吧。”
“不言重。”郝仁看向毛伯温,“敢问毛大人,此番通商到底是不是朝贡?”
毛伯温肩膀一斜,把力卸掉,“府院衙门各安其事,你这话拿来问兵部,似乎问错人了。”
“怎会和兵部没干系?既然是朝贡,兵部要在市舶司布海严防,外夷狡诈,倭岛夺贡的事尚在眼前,一下聚拢来多国外夷,出乱子还得由兵部管,毛大人能保证通商顺利,绝不会出事吗?毛大人若是能保证,我立刻代户部下勘合。”
毛伯温面露不快,“难以预测的事谁能拿准?!你带兵打过仗,怎能问出这话?”
郝仁不理毛伯温,环视众人。
“若不是朝贡,沿海倭寇蚁合,剿匪迫在眉睫,通商的事更应该往后推一推。户部更不用发下勘合。
现在哪位大人能告诉我,商贸到底是朝贡?不是朝贡?严阁老?孟公公?”
孟冲支支吾吾,求助望向严嵩。
通商,不通商,悬而不决。
无论哪种态势都对严嵩有利,严嵩可任由此事发展,但郝仁非让他明确是不是朝贡,严嵩万万不敢咬定!
“自然是朝贡。”
听到有人应答,严嵩看过去,开口的是入阁没多久的聂豹?
徐阶下意识看向先生聂豹,聂豹对着弟子徐阶微不可查的点头。
“此事由礼部主持,礼部与外夷通过信,不论我们如何想,外夷早把它当成了朝贡。
严阁老,不如借此机会重开海禁,再开市舶司,各部亦不必牵藤扯蔓,事情能清楚些。”
借着卖布的事,一向在内阁说不上话的聂豹竟说了一长串!
“咳咳!”不等严嵩回话,孟冲肃容打断,“聂大人,内阁一事一议,不要把一件事扯成两件事,临了哪件事都没议成。”
被内相开口训斥,聂豹尴尬地摸到茶盏,被热水烫了下。
“户部、礼部、兵部都已说过话,小阁老,里面也有工部的差事,你是工部尚书,也该说说吧。”
孟冲不想削打聂豹,而是想压压郝仁的气焰,于是换背瘙痒,将严世蕃拉进水。
严胖子一反常态地寡言少语,平日内阁例会,光听他(啵嘚啵一顿说,说的他唾沫横飞,一个人就得补一壶水。
“公公,我认为郝尚书所言极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番到底是不是朝贡牵扯甚多,应先议清此事再说其他。”
严胖子擡了一手郝仁?!
思及严世蕃的话,严嵩耷拉下眼皮,眼皮一鼓一鼓地。
孟冲没好气道:“那你们议吧!我不插话!”
严嵩:“孟公公...”
孟冲伸手拦住,“严阁老不要耽搁,赶快议清此事,总不能真挨到来年通贸罢!”
“是。”严嵩一口气叹了老长,“咱们议吧。”
足有半个时辰,旁敲侧击阁议很多事,但到底没议出眼下是不是朝贡,甚至先前断言是朝贡的聂豹在议论中重新改口。
阁员们各自歪着肩膀头子,不给一句准话,尽是高粱花子。
足足拖到午时,严嵩看不清西洋钟,开口吆喝:“什么时辰了?”
“严大人,午时了。”郝仁眼疾嘴快。
严嵩为难看向孟冲,“公公,眼看午时了,要不?”
“哼!”孟冲收好天子笔管,朝司礼监太监一挑下巴,“咱们走!”
严世蕃瞅着当太监的还这么牛气,在心中骂道:这厮跑得倒挺快!
严嵩一语定音:“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严胖子朝他爹递眼神,一马当先溜之大吉,踩在轿夫脊背挪上在左顺门外的擡轿,罗龙文早早等在里头。
“世蕃兄。”
严世蕃把手放在烧起来不冒烟的银炭上,狠啐一口,“娘的!大冷天的连个火盆不给点!内阁非得冻死个人!”
罗龙文帮严世蕃倒碗热汤,“福建的耳报!江西布已全卖了!”
罗龙文对严世蕃佩服得五体投地。
且说上次要给官员换官服,严嵩鼓弄出什么江西布,料子堪比松江葛布。此事被嘉靖按下,江西富商积屯的布匹卖不出去,闹到严嵩那,严嵩没办法,只能自掏腰包把这些布匹收了,一直积压到现在。
以为要砸手里时,哪料到严世蕃转手就把布换成银子!
“江西那几个大户托人和世蕃兄赔礼道歉,想再跟着世蕃兄做些事情。”
“呵,孩子死了他们来奶了。”严世蕃唯利是图,“不过不算晚,看他们诚意够不够”
“是!”罗龙文依旧不敢相信,“想不到那么多的布匹真就卖了!还卖出了高价!”
严胖子自觉此事没什么好显摆的,不把罗龙文的大惊小怪放心上,“松江番布本来就少,哪够卖的?咱们退而求其次,自然不缺买家。再说,叫别人挣这钱,不如咱们挣去。”
擡轿外喧哗不止,轿子走得稳扎稳打,轿里轿外两片天地,勾开猩猩红帐帘,只见外头有个卖艺的正光着膀子走绳索,细绳上一步凶一步险,每前进一步引起一阵惊呼。
“世蕃兄,我有一事不明。”
“说。”
“若是朝廷一早通商,咱们这些布是不是就砸手里了?”
严胖子眯眼看向卖艺的,“不是砸手里,无非在手上再多放些时候。”
罗龙文以为严世蕃嘴硬,后怕叹气,“幸好一时半刻没与外夷通商。”
“通商也有通商的好处。卖不出积存的江西布,但我能在朝堂上赢回一局。
当然,就算彻底不通商咱也能从中取利。”
罗龙文听得感慨万千,更加庆幸自己不做买卖改当官了。
在古代,当官的若是经商简直不要太容易!
寻常商人是跟着政策跑,而官员可以为自己量身定做政策。
卖艺人踉踉跄跄,严胖子看了会觉得没啥意思,挡住帐帘,四平八稳坐在擡轿上。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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