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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口不言
“请嗣皇帝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择日即位。此为首辅杨廷和所进礼单,请嗣皇帝查阅。”
礼部员外郎杨应魁将礼单捧上前。
见兴献王的人马接过礼单,杨应魁带着一众官员回到宫内。
王府伴读郑迁将礼单回身送给少年王爷,一时没改过口来。
“王爷,这是礼单。”
朱厚熜拿过,清冷的眉眼觑向一旁,上下抖落赭红色的礼单。
“小鹿,你看呢?”
一旁比朱厚熜稍高、长相更是惊艳的少年站出,“大行皇帝驾崩,是杨廷和一众臣子求着王爷入京,不是咱们上赶子毛遂自荐奔京城来的。陛下.……”
朱厚熜用礼单发硬的布角剐蹭脑袋。
“陛下,他们是在给您下马威。”
郑迁惊异地看向陆炳,这少年出身仄微,只是奶娘的儿子,平日在安陆州调皮捣蛋,没看出有什么才能,一路上竟似换了个人,智勇双全,处事严谨。
朱厚熜尚有些犹豫。
杨廷和三个字绝对比朱高炽有分量。
皇位由杨廷和一手呈送,朱厚熜不敢得罪他。
陆炳凑到朱厚熜身边,使了个眼色,叫郑迁把人散出去,待全无耳目后,陆炳只用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陛下,若是进京做个傀儡皇帝,不如回去做王爷,天不管地不管。咱在这被骇住,以后别想有好日子。”
“能走吗?”
陆炳听出朱厚熜深意。
“能走!最好现在走!”
“我只担心现在走了,他们转头立个新皇帝去。”
“绝不敢!”陆炳抓起朱厚熜的手,才察觉到这只手如此僵冷,“陛下是真命天子,别无二选,他们若真有的选,也不会把我们叫来京城。大行皇帝遗诏已颁行天下!杨廷和敢眼睁睁看着咱们走吗?臣子把嗣皇帝逼走算怎么回事?”
朱厚熜绕过弯儿,朗声道,“郑迁,把人拢回来,收拾车轿,咱们回家去。”
郑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是,陛下。”
没等朱厚熜的人马行出一里地,礼部员外郎杨应魁拍马追上,滚落马鞍,气喘吁吁扶住嗣皇帝的车轿。
“陛下!陛下!”
朱厚熜在车轿内看向陆炳,陆炳朝他眨了眨眼,用唇语说道。
“就当在玩。”
朱厚熜用美人拳撩起帘帐。
杨应魁得见天颜,再没方才的桀骜。
“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啊?”
“去哪?回安陆州!”
唰得放下帐帘。
这怎使得?!杨应魁怕再闹下去,首辅拿自己问责,哎呀一声,快跑了几步,抢在车轿前。
车轿停住。
“陛下,您有什么委屈,您和臣说,臣一定照办。”
朱厚熜一只手指了指外头,一只手挡住嘴,“小鹿,他也知道咱们委屈。”
陆炳翻了个白眼。
朱厚熜把礼单交给陆炳,陆炳会意,从车轿翻出,将礼单扔到杨应魁身前。
“拿回去吧。”
杨应魁装傻:“礼单怎么了?”
“怎么了?”面对京官,陆炳毫不打怵,“皇帝是用这个颜色吗?”
京中官员孩视朱厚熜,故意不给他使明黄色。
一语中的后,杨应魁才装作恍然大悟,
“下面人办事不力,臣回京就处置他们,陛下,臣马上为您换个礼单。”
说着,从官袍中掏出明黄色的礼单。
“不必了。”朱厚熜悠悠开口,“京城不必再进,走东安门,入文华殿。朕入京即位,不是来做太子的。”
杨应魁暗道:这位嗣皇帝绝不好糊弄啊!
“小鹿,我们走。”
杨应魁赶紧又拦住,“陛下,陛下,臣现在就回京问问。”
朱厚熜执意要走。
郑迁劝道:“陛下,给他半个时辰吧。”
杨应魁感激郑迁执言,点头如捣蒜。
“臣快去快回。”
竖耳听了会儿,车轿内没动静,杨应魁招呼周围属官“看着点!”自己翻身拍马回京。
一来一去,朱厚熜顺理成章从大明门入主。
次日朱厚熜祭宗庙社稷,午牌时分,驾御奉天殿,即皇帝位,以次年为嘉靖元年。
两位少年枕着胳膊躺在奉天殿檐上。
火树嶙峋,星开万井。
“小鹿,我心中有数。尽管我已为皇帝,但没人真把我当成皇帝。”
陆炳撑起身子,急道,“我当您是皇帝!还有郑迁!”
朱厚熜望向陆炳,神情动容。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朱厚熜看回天上,数不尽的星扯成一条银带,视线无遮无挡,一颗星即是一条路,一日功夫,朱厚熜坐拥天下,他有无数条路可以走。
朱厚熜伸手,尝试摘掉天上星。
“我是说朝中官员。他们喊我陛下,但骗不了我,小鹿,没人能骗得了我。”
陆炳点点头。
这是朱厚熜绝无仅有的天赋,恶意和杀机逃不过他那双慧眼。
“朝堂上下如一张大网,没有我能用的人啊,官员任用被各部把持,我想塞人也塞不进去。”
陆炳思绪摇晃,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做臣子的要先皇帝之忧。
郑迁私底下告诉陆炳,他要受宫刑,他没办法在外做俞纲,不如就在宫内做个太监,能帮陛下一分是一分。
陆炳脱口而出,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郑迁拍了拍陆炳。
你去做锦衣卫吧。
陆炳一直在想这事,他替小猪高兴,高兴他有陆炳、有郑迁,有两个哪怕朱厚熜一无所有也会誓死追随的人。
“你想什么呢?”
朱厚熜侧头看向陆炳,朱厚熜清冷的眉眼和清辉的夜空无比相合。
“我,我没想什么。”
“恩。”朱厚熜叹道,“我才明白,当官要讲出身,当皇帝也要讲出身。我这般继位仅是继统,并非继嗣。我没做过太子,在他们眼里,只有做过太子,只有在宫里随大学士读过书以后才会做个好皇帝。放屁!
他们在心里不承认我,我非要做个好皇帝给他们看,励精图治,改革变法,将这大明朝治出中兴之事!”
朱厚熜举起手,陆炳一把抓住。
“小鹿,你要帮我。”
小猪,我不会背叛你。
永远不会。
在康家庄孝陵,
司礼监掌印太监郑迁被黄锦推下,头着地,睁眼凝视一丛一丛深草。
在翊国公府,
郭勋将衣服从染缸里捞出去,望向暖阁内闪动的身影。
在诏狱,
夏言像是看一个笑话,眼中尽是讥讽。
陆炳眼角湿润。
又退入黑暗里。
……
有的人心是丢了。
有的人是把心放在了别人身上。
……
师爷说到做到。
别说是御膳,连带外头的苍蝇馆子都不吃,除非是师爷自己带着肉菜,叫人家去做。
光吃菜不行,鸡鸭鹅也得养起来,反正府邸大,不缺肉吃。
如何给河南发粮救济,师爷冥思苦想终于琢磨出法子来。
每年九边的粮食无非从京师和北方诸省来,京师和北方各省输粮的路线大差不差,能以给九边解运的名义卸给河南。
这是瞒天过海的计谋。
但此法极度危险。
第一,这是郝仁瞒着嘉靖做的,输少了不解渴,输多了容易暴露,把自己一并搭进去。若不是万不得已,保全自己是第一位。
第二,嘉靖就是不想花钱,如果想花早就花了,怕这事闹到最后,嘉靖责备郝仁是慷自己之慨。
思来想去,还是绕不过嘉靖。
清田的项目不可能短时间内见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郝仁是真被难住了。
“老爷,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故交。”
二狗子勾头走入,递进来个令牌。
郝仁见“九门提督”令牌大喜。
“快请进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内官监马公公。
且说郝仁和马公公早有勾连,但自郝仁回京一年多以来,马公公私下没与郝仁见过一面,郝仁托人拜谒几次通通石沉大海,有眼色的不往上凑。
二人碰面,表现的全无隔阂。
“郝尚书!”
“马大人。”
“哈哈哈哈。”马公公拍打着郝仁肩膀,上下打量,“我早就看你能有这一天!”
郝仁与马公公寒暄一通,心中暗道:他怕是在宫中被孟冲挤兑惨了,这才想起来找我。
说师爷豁达也好,无心冷情也罢。
他把任何关系都当成临时性关系,他对别人从不抱期待。
就拿马公公来说,别看俩人之前好的像是穿一条裤子,马公公不理郝仁,郝仁心中也没啥怨气。
因他对马公公没期待,也没什么交情,既然如此,利尽而人散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师爷看来,
期待别人,就是背叛自己。
见郝仁神色如常,马公公在心中更高看这人一分。
各自坐定,马公公瞅向郝仁正堂挂的黑底额匾,一眼认出是万岁爷的笔迹。
“绳愆纠谬。进之,万岁爷对你的期许极高啊。”
“唉,只怕我才疏,枉费了万岁爷的器重。”
心知郝仁是个人叫不走、鬼叫飞跑的主,嘴里没实话,马公公不置可否。
“满招损,谦受益,谦虚是好事,可你不像是谦虚啊。”
郝仁摇摇头。
二人相顾无言。
郝仁在马公公手底下做事时,就已经浑身心眼子,眼下更高深莫测,没摸准之前马公公不敢交实底。
“进之。”
“啊。”马公公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是想来找你借点银子。”
“借多少。”
马公公一哂:“怕是不少。”
郝仁起身,当着马公公的面打开柜后暗格,取出五千两银子来,见马公公脸上依旧为难,又拿出三千两。
“还是.……不够。”
郝仁一怔:“马大人,能不能冒昧问一句,你要买啥?”
“就一个小物件。”
小物件?
师爷想了一圈,没想出几样用八千两银子买不来的小物件。
马公公左右看看,“我昨日听说,万岁爷在仁寿宫批奏本时,嘟囔句计时炉不比弗朗机的西洋钟好。”
郝仁心中一动。
凭这句话,就值八千两。
郝仁收起银票,啪嗒一声盖上宝奁。
“此事没别人知道吧。”
“这话我能随便传吗?就只有你知道!而且,你知道的,多少宫里的随侍太监因为这个出事?”
马公公指了指嘴巴。
“弗朗机的西洋钟,怕是三万两都止不住。”
“要这么多?!”
太监和皇帝一个窝吃,一个窝拉,知道的事大差不差。
但纵使嘉靖如何手眼通天,有两地的事他撒出多少锦衣卫都扎不进去。
马公公眼神狐疑,师爷笑了笑,“明人不说暗话,五百两的也有,一千两的也有。但咱们是送进宫去……您说个价位吧,我找找。”
马公公咬住嘴唇,“万岁爷用的自然该是最好的!”
“这就是了。能办!”
“太好了!我想办法再凑凑钱!”
马公公站起身。
他弄出象牙席垫冰桶的事虽得到了嘉靖的赞誉,也从中给内宫监捞了不少银子,但嘉靖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日不找马公公去西苑了。
为了被多看一眼,马公公只好弄些新鲜玩意来。
“先不要急。”郝仁示意马公公先坐下,他还真听话坐下了,“西洋钟最好不要送。”
“为何?”
“钟啊,送钟,送终。好听吗?”
马公公拍桌,他一点不怀疑,万岁爷心血来潮的责备此事,到时白费劲不说,还得把自己交代了。
“那我再想个别的!”
师爷更加确信宫里争斗已至你死我亡的境地。
师爷能琢磨明白嘉靖,但他在宫里的眼线被断,不知道宫里发生什么,师爷一身神功尽失。
“不急。马公公,我想问你个事。”
马公公沉吟片刻,“你别叫我为难。”
“绝不为难!那个李芳是怎么回事?他弹劾工部尚书?”
中贵弹劾外臣。
李芳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和严世蕃成日在内阁低头不见抬头见,竟把严世蕃弹劾了,这弹劾奏本直接走的司礼监,外朝官员想看也不看不到,就知道有这回事。
“何止是弹劾工部尚书?”马公公嘶哈吸气,“他在奏请万岁爷削上林苑监及光禄寺钱粮开支呢!”
“陛下允了?”
师爷追着问道。
“没有。万岁爷没理会他。”
师爷心中有数,提点马公公说道:“这钟不能送,不好听。你就放进大承运库里,陛下自会知道。”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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