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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羞
“我……臣.……”
在朱希孝的注视下,嘉靖踱至明成祖赏赐给成国公朱能的紫檀四面平螭纹长方大画桌前。
细长的手指勾起墨棒,两指轻轻掐住,墨棒前后晃动。
“你们家世受荣膺,朕也不把你当外人。你哥没什么过错。”
朱希孝膝行向前,“还请陛下留家兄一命。”越到后几个字动静越小。
嘉靖对这条没骨气的狗实在不喜欢。
墨棒在阴阳鱼砚中画起圈儿。
“留不留朱希忠的命,是朕一句话的事。出于私情,朕如何不能留他?但,大明朝痼弊甚多,朕没什么能倚仗的人,成国公该是个能帮衬朕的人。”
朱希孝猛地惊醒。
终于明白陛下赐给他哥的三枚银章分别代表什么意思。
山北水南是“阴”,高明是“阳”。
朱希孝一早就解出了这两枚银章,第三枚银章一直不得其解。
原来,第三枚银章的意思是,阳长时要成国公为阴,阴长时要成国公为阳。
无可无不可。
嘉靖研出薄薄一层墨汁,随后将案上一处“水中鱼”的摆景倒入砚台中。
墨如缎带般在水中扯出丝丝缕缕,慢慢将水搅黑。
“你比你哥有才干,你该知道朕的苦衷。”
朱希孝压抑二十几年的想法终于被挑出。
朱希孝沉默不语,五官移位尽显挣扎。
恭默室内,陆炳推门而入,拉起朱希忠,柔声道:“走吧,别看了,看着心烦。”
朱希忠面色惨白,拉住陆炳。
“希孝会死的!”
“谁都会死。”
朱希忠摇头:“为何会到这一步?我想不明白!”
如他一般忠诚又有能力的臣子,在陛下身边少之又少。
是。能处置朱希忠的理由有很多。
但何以做到这么绝?
陆炳不忍朱希忠做个糊涂鬼,点拨道:“陛下初承鸿业,便立志清查勋贵,你在陛下眼中和别的龙袖骄民没区别。”
朱希忠怔忡,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是这样啊。”
啪一声。
朱希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帝王无情,我是死在自己手里,怪我太相信陛下。”
猛地抬头看向陆炳。
“文孚!给他做事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你还看不明白吗?”
陆炳抬头凝视藻井。
“我和你们不一样。”
嘉靖捏着天子笔管吮墨,挥笔在黄绢圣旨上写下几句,再以玺印压在圣旨上,抖干墨迹,扔到朱希孝身前。
“要做朱希孝,还是要做成国公,你自己选。”
朱希孝不自觉伸出手,手指方碰到圣旨,又迅速收回来。
他狐疑地看这道圣旨许久,再一次缓缓伸出手。
圣旨不见了,朱希孝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
聪明的人往往都傻。
他们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
“小鹿。”嘉靖叹口气,这口气绵延不断,把五脏六腑的渣滓都呼出去,“你和他们不一样。”
嘉靖临朝的二十六年比前面几朝加起来都长!
陆炳想到了很多人,或是敬重的人,或是鄙夷的人,或是喜爱的人.……俱已成了一抔黄土。
无论陆炳走到哪,最后的场景一定会是眼前这般。
只剩下朱厚熜和陆炳。
“陛下,臣.……”
“不要叫我陛下!”朱厚熜怒吼。“他们都是陛下的臣子!谁是皇帝,他们就是谁的臣子。你也是吗?!小鹿,我若是有朝一日什么都没有了,你会弃我而去吗?!”
陆炳嘴唇颤抖,他多想倾肠倒腹地说出,
“小猪,这皇帝不当了,我们回安陆州,我们回家,再不用受罪了。”
这是陆炳憋了很久的话。
我要说!我要救他!
“小……”
“你不会。”嘉靖坐回宝台上,甚至吼声还未掉在地上摔碎,神色重归安详平静,“别人是皇帝的臣子,朕还不是皇帝时你就已经跟着朕了。”
陆炳千言万语化为一个字。
“是。”
嘉靖仰头后靠,痴痴看向藻井上绘着的真龙。
“你我谁也逃不掉。”
……
“二爷。二爷!”成国公府管家亦步亦趋跟在朱希孝身后。
朱希孝躲闪,一脚踩进甬道旁的草丛里,碾过一丛又踩一丛。
“谁他娘的是二爷?!别瞎喊!”
管家只以为朱希孝是担忧兄长处境,六神无主:“听闻老爷被枷掠进诏狱,这可怎么办啊?您得想想办法,该求情求情,该打点打点。要把老爷救出来啊!”
朱希孝摸向玉带,他玉带里一直有一样东西,后来受赏得了银章变为两样,捋着玉带将手指抠进去,因另一物碍事,没能立刻摸到银章,朱希孝气着扯出来。
一包寒食散。
朱希孝随手扔掉寒食散,十几年的瘾,说戒就戒了。
再把手指插进玉带,终于能毫无滞涩地摸到银章,仅是摸摸,朱希孝就浑身舒坦。
“你说该救谁?”
“您兄长啊!亲哥啊!成国公朱希忠!”老管家害怕,但他道不清害怕什么。
“啊,你要我救他?”
“是啊,二爷!”
“好!”朱希孝眼中凶光闪过,“老徐,自我记事起你就在府上了,你伺候过我爹,又伺候过我哥,府上大大小小的事你都记得,这样,你只要回答得叫我满意,我就想办法救出我哥。”
老徐救人心切,没功夫细想朱希孝的话,连连点头应允。
“您说。”
“从小到大,我哥对我不好的事,或是欺负过我、或是打我、或是骗我,你说出一件来。”
朱希孝想这事想了一路,不把这事想明白可不行!
老徐哪能想的出来,“老爷对您哪有过不好的时候啊?老爷这年纪了尚未生子,您还不明白吗?”
朱希孝扭头就走。
老徐赶紧追上,“有,有!”
朱希孝眼睛大亮,“快说!”
“是……是,你爹把成国公袭给他的事。”
“果然有阴谋!”这么多年,总算叫朱希孝抓到把柄!“到底怎么回事?”
“当年大老爷真就为叫谁承袭成国公发愁,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老爷袭爵。”
“那时候我还小!”
朱希孝咬牙切齿,本该属于他的东西,硬是被霸占了这么久!
“后来老爷说要把爵位袭给您。”
“他是怎么说的!”
朱希孝呼吸粗重,他马上要揭开这个阴谋了!
老徐追忆道:“老爷说他没了爵位也能建功立业,怕你过的不好,要把这爵位给你。”
“屁话!他没了爵位就行,我没了爵位就不行?!说什么他给我!他是施舍我?!”
老徐总算抓到了那道预感。
千年田,八百主,成国公一脉到了该败亡的时候。
“大老爷说,您不如老爷,把爵位给您,恐怕会担不住,会惹下祸事来,几番纠结还是决定把爵位给老爷,要老爷保着成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保着您。”
闻言,朱希孝阴恻恻地笑。
“老徐,你准是没读过左传,郑伯克段于鄢,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罢了,与你说你也不懂,你老了,去账房算钱去吧。”
说罢转身离去。
老徐跪在地上,对着成国公府正堂门楣磕了三个响头。
熹微晨间,黑隆隆的乌云从西北扯来,日头只走了一半便被追上来的乌云裹严实,呼啸过后全黑掉,又是打闪又是扯雷,大雨连下了几日。
整个顺天府被大雨闷在屋内,再次发挥其捕风捉影的能耐,琢磨着成国公朱希忠为何被枷掠到诏狱去了。
索性嘉靖没给紫禁城留下多少臆想的空间,圣旨从大明门缝中挤出。
成国公朱希忠克扣京营俸银,致京营哗变,朕念及成国公祖上之功,以其弟朱希孝进袭国公。
此诏一出,京营上下对朱希忠沸反盈天,大骂其是贪官,与之相对,陛下被奸臣蒙骗,力挽狂澜抓出奸臣处置,还子民朗朗乾坤,为英明的社稷之主。
但百姓从不想一件事。
如此英明的君主,怎会总被骗呢?
成国公一案帮着宫里不发俸起了找补,不是嘉靖没发,是其中被人克扣了。
自然,这些全是记录于史的说法。
官员们可不信这个。
他们同样在琢磨朱希忠被陛下放弃的真正原因。
有了前车之鉴,才不至于走朱希忠的老路。
朱希孝以为他哥没能耐,为了大明社稷,成国公不能是尸位素餐之徒。
朱希忠自己以为是因没要回追欠,没管好军营,更不该向陛下投去那道怜悯的目光。
陆炳以为朱希忠为龙袖骄民,正是嘉靖嘴里光吃饭不干活的人,轰然倒塌早有蛛丝马迹。
可.……到底是因为什么?
“哼哧!哼哧!”
郝仁头顶大雨耕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高大人,您劝劝老爷吧,老爷不知道怎么了?分出一块地后,天天晨昏定省的耕作个把时辰,老爷寻个兴致也罢,可下了这么大雨,淋病了该怎么办?”
二狗子站在檐下,满眼担忧的看向老爷。
“你劝过了?”高拱问道。
“咋没劝过!”二狗子无奈,“老爷说他没事,就交代我们说,以后他吃饭就吃这地里的。放在以前,老爷想节省点银子还说的过去,但现在好歹贵为一部尚书,咋有功夫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您说,老爷是不是又变回去了?
唉?高大人!您打个伞啊!”
“不用。”高拱冒雨走到师爷身边,看着地上一片郁郁葱葱,叹道,“你春耕时我当你是一时兴起,没想真种出来了。你除地里的菜,别的不吃了?”
“君食之,君食之。呵呵。”郝仁直起腰抹了把汗,其实是抹了一把雨水,“我自力更生不挨饿。”
高拱隐忧。
他担心师爷致仕撂挑子不干,看到这片耕地,他的忧虑更强烈。
“进之。是因琉璃瓦拨款的事?”
“这算什么事,工部拿大头,户部拿小头,躲不掉的。”郝仁看向檐下的二狗子,朝他招了招手,示意拿伞,二狗子夹着两把伞屁颠屁颠跑过来,“给他,我不打。”
高拱撑起纸伞。
“肃卿,你我去南直隶开间刻书坊如何?咱不刻别的,就刻些画本小说,到时你当掌柜,我给你当伙计。”
“不好。”高拱灼灼看向师爷。
“哦。”
“你怎又要变回去了?”
师爷蹲下用手指拨动绿叶,“不一样。见人不忍不错,但人力有穷尽时,我没要撂挑子不干,我是能做到哪就做到哪。”
“你就是打退堂鼓了!”高拱冷哼一声,“想都不要想!”
师爷撇撇嘴,“真歪,想都不让我想了。”
礼之心是恭敬。
仁之心是恻隐。
可这都再难给师爷灌入心气儿。
从户部尚书的高度俯瞰万里江山,着眼处皆满目疮痍,哪补的过来?
“进屋来吧,别着凉了。”
“我比你壮实多了。”
“嗨!你今儿咋了?我说一句你抵牾一句!”
“就怼你!”
师爷换身干爽衣服,也扔给高拱一套,高拱比师爷壮硕一圈,穿上他衣服绷得紧紧的。
“陛下没惩朱希孝。”
“惩治他做什么?”高拱问道。
“恩……说的准确些,陛下没惩治成国公。”
高拱眼露深思,等着师爷往下说。
高胡子每次听着郝仁侃侃而谈,就心中格外平静。
“朱希忠,朱希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成国公。我许你个功劳,你等下就上奏,攫夺荫给成国公朱希忠的子粒粮。”
高胡子心知,进之已是朝中巨擘,不宜亲自弹劾成国公,点头应下。
“我还觉得差了些。”
“什么差了些?”
师爷感慨高拱的敏锐。
“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差在哪了。以前的京营就是归宫里管,设立戎政府,以兵部侍郎辅佐成国公,实则是分了朱希忠的权。现在朱希孝顶替成国公,他对京营诸务更一窍不通。”
高拱惊道:“戎政府的俸银以后要宫里和朝廷一并承担?!”
“不止如此。你该知道大明制度,地方官员几年一换,不等熟悉地方政务就被扔到另一个地方去,就是为了防止其坐大。武事同样如此,若不是鞑子虎视眈眈,翁万达哪能在九边待这么多年?朱希忠握着京营太久了。”
“可他是朱希忠啊!”高胡子腾得站起。
“朱希忠怎么了?”
“他对陛下有救命之恩,更是.……”高拱说着说着,再说不下去。
是啊,朱希忠怎么了?
他还是勋贵,还是臣子。
高胡子也有些心灰意冷。
“借你纸笔一用。”
“随你用。”
高拱余光瞟到师爷,复又正眼看去,关切道,“你脸怎么通红呢?着凉了吧!”
“红吗?”
师爷用手背贴了贴脸。
又红又烫。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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