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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自鸣
马公公沉默半晌,不自觉抓起高丽木边桌上的紫砂壶,茶壶凑到嘴边,突然想起不是在内官监。
正要放下时,
“马公公,这就是给您备着的,我记得您有对着壶嘴儿喝茶的习惯。”
闻言,马公公看向边桌,单紫砂壶孤零零一个,配套茶具一样没有。
“进之,这种小事你竟还记得!”
“马公公对我的照拂,我如何能忘?谁对我好过,哪怕他不记得了,我也要记得。”
凡是京官,谁有什么癖好、喜好,爱穿什么缎子,爱喝什么茶水,郝仁记得门清,哪位二品堂官家中有红白事,更是一概不放过。
月有月礼,节有节礼,年有年礼。
想到逢年过节郝仁赠礼从没落过,马公公感动道,“既然在你这,就按你的规矩办,我用茶盏喝。”
郝仁分出一个白瓷茶盏,贴着紫砂壶放下,亲自俯身斟茶。
“马公公,请。”
嘶溜一声,马公公仰头一饮而尽,喝的比酒更豪迈。
“进之,你有事就跟我说,我能办到什么地步就办到什么地步。”
若是初入官场的青茬子,这会儿准要说“咱们来日方长”,但师爷心知,出了这个门遭风一吹,再就没机会了。
“我确实有事相求。”
马公公豪言已经放出去,“你说。”
“河南藩台杨博与我私交甚笃,他到河南当值就碰上灾情,我有力使不上,想拨银子解民生疾苦却被朝堂官员全挡回去,明知是好事却做不成,愁的我头发都白了。”
郝仁特意揪下一根白头发给马公公看。
“我当多大的事呢!”马公公如释重负,自然地沿嘴角并拢拇指、食指,一刮一抿,“万岁爷是菩萨心肠,听到河南遭灾的苦难怎会不拨银子呢?”
郝仁没懂。
嘉靖缺钱得很,要是有心给河南拨银赈灾,他早拨了。
“哈哈哈哈,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马公公拎起紫砂壶,师爷忙上前帮着倒茶。马公公接过茶盏,没急着沾嘴,看向师爷意味深长道,“既是好事,万岁爷怎会不许呢?”
郝仁怔忡。
“你要办的清田,得罪人不?把人都得罪个遍!为何万岁爷还支着你做?因清田是件利于社稷的好事。你们有时就是想的太多,想多了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
“马公公……”
马公公一把揽下此事,“这样吧,我不说十成十的把握,最起码是十拿九稳,但你要给我个在万岁爷面前开口的时机。”
郝仁心中有数:“我马上准备西洋钟。”
随口谈下大事,马公公心里放下一块石头,语气更轻松,与郝仁胡侃起来。
“唉?你见过西洋钟没有?”
“见过。”
“我倒是一次没见过的,你给我讲讲是什么样?”
郝仁连说带比划。
马公公脸上不屑,“这些外夷果然野蛮。”
西洋钟咋牵扯到野蛮了呢?
马公公举止中透着蔑视,“宫里叫牌子,每到一个时辰,各宫都要安排人举牌子转一圈,多少宫殿就安排多少人,每个时辰的牌子还不一样,这才叫尊隆。罢,外夷又不懂这些。”
郝仁暗道:可不是有了自鸣钟,太监得失业不少,要不马公公厌恶西洋钟呢。
“是,与外夷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我还见过几个外夷呢。”
“你见过?”马公公眼睛大亮,“如何?是不是青面獠牙?”
“青面獠牙那倒没有。”
马公公略感失望。
“不过身上是真臭,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啪一声,马公公猛拍大腿,早看破此事。
“是了!”
与郝仁闲扯了半个时辰,马公公才依依不舍离了积水潭,郝仁稍微休息,猛然察觉张居正自要了关牒后,有些日子没见过他。
张居正初涉官场,自觉是郝仁门下,讨一道关牒而已,郝仁帮忙是理所当然,郝仁不讲情谊反而叫他立下字据,惹得他心头不快。
“来人。”
“老爷。”
“去牙行把夏敬生找来。”
……
郁厚的地气升腾,朝暾播撒阳光,自东向西打在西苑片片琉璃瓦上,空气中弥漫似有似无的淡紫色,阳光摔在砖瓦上掉成几瓣,氤氲出万紫千红。
俯瞰西苑,密匝匝的黑点如蚂蚁般行走在既定的路线上。
拜这群蚂蚁的苦劳,
永寿、仁寿二宫四季都是一个温度,常驻宫内分不出春夏秋冬。
唯有一个法子能从宫内看出外面是何季节。
看嘉靖的穿着。
他穿夏布,外头准是入冬。
他穿的不薄不厚,外头约莫是春秋。
而嘉靖裹着袄子,便知已经入夏。
嘉靖好奇地观察西洋钟,无论形状还是雕纹,都是嘉靖没见过的样式。
十几个随侍太监屏息等待,内官监大珰琅马公公的视线在西洋钟和计时炉间来去。
铜炉内计时香烧得只剩个尾巴。
铛!铛!铛!
嘉靖现出孩子般的笑容,手指着西洋钟:“它还真能自鸣!”
没人应话,嘉靖顺着随侍太监们的视线看去,铜炉内的计时香方烧尽,再转头看向宫外,举着时牌的太监走过。
马公公扑通跪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嘉靖用手指戳了戳西洋钟,谁也没看,“你怎么就该死了?”
“西洋钟不准,差了几息。”
马公公就是防备着这事,郝仁弄来西洋钟后,俩人反复对校好几遍,准得很!怎拿进宫里就不准了?!
嘉靖扫过一群随侍太监,“今日是哪个衙门当值?”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们都是司礼监衙门的。”
“哦。”嘉靖回头接着摆弄西洋钟,“差了几息是好事。若外夷的玩意儿比咱们的好使,岂不是比咱们还厉害?”
嘉靖话音落下,永寿宫内一扇没扣紧的槅窗被吹开,一股热风前仆后继钻进,乱了宫内的凉意。
当值太监赶紧使眼色,最末尾的太监关窗去了。
关上槅窗,宫内重归四季如一。
“朕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不知在哪听了一嘴,说西洋有个这玩意儿,便想着找来看看,没想到大承运库早有了。”
马公公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岁爷的府库理应尽包天下珍奇。”
“好!”
嘉靖脸上晕出红色。
“西洋钟可不好搞来,谁上献的?”
马公公赶紧从怀里抽出大承运库黄册,嘉靖不满:“你记不住?”
不等翻开。
“是户部尚书郝仁。”
“他是能给朕弄来些稀奇玩意的。”嘉靖环视一圈,“你近日没少去他府上……”
说到这,嘉靖故意顿了顿,叫这句话切切实实灌入众人耳朵里。
“都去做什么啊?”
马公公神态自若:“奴才为崇文门提督时便认得他,一直交情不浅,奴才与他只是私交闲侃,从不敢谈公事。”
“真一件公事没谈?”嘉靖眼中不掩对西洋钟的喜爱,指针、齿轮每处细节都让他新奇,嘉靖这摸摸、那看看,仿佛重回好奇尚异的少年时。
“也有公事,就一件。”
“说来听听。”
“郝尚书好像近日为给河南拨赈灾粮的事发愁。”
嘉靖站起身子,悲天悯人地卬首太息,
“何止他发愁,朕也发愁啊。天下万万生民,哪个不是朕的孩子?”
想了一会儿。
“来人!把朕的口谕发给户部,给河南的赈灾粮要尽快发下去!”
“是,万岁爷。”马公公心里办成此事,身子轻飘飘的。
“还有。”嘉靖忽想到什么,“京营的款子已经发下,宫里该发的款子也一并发了。”
周围随侍太监们纷纷跪倒,磕头不止。
“万岁万岁!”
嘉靖漾出慈色,道袍袖子撩过众人头顶,
“你们都报喜去。”
“是!”
随侍太监们退出,只剩个马公公。
“你也去。”
“是,万岁爷。”
关紧宫门后,西苑爆出成片成片的万岁声,一片喜气洋洋,比过年还高兴。
宫内的嘉靖面无表情,只是用手拨动西洋钟。
再把西洋钟掼在地上。
摔个稀巴烂。
喃喃开口,
“这下时辰该准了。”
……
北京入夏,河南也得入夏。
“惟约!京里的粮食终于发下来了!”
精瘦老者撞进臬司衙门,来者正是李如圭。且说李如圭任过一段时日开封府巡道,任期一到,也没与他京察,他便卸官读书,杨博任河南藩台后把老李请出山,李如圭干脆做了杨博的幕僚。
杨博霍地起身,怪道:“郝仁在京中怎么搞的?!竟拖到现在!”
“要不说呢。”来投奔先生李如圭的宁致远紧忙附和。
一听郝仁名号,他就闹心。
杨博瞪宁致远一眼。
李如圭在其中打圆道,“你也是任过户部尚书的人,该知道调出灾粮有多难!天下何止河南一省闹灾?能直发到河南,你我都不及他做得好。”
宁致远哼哼唧唧不说话。
他是被郝仁坑惨了。
杨博是一省布政使,钱粮之事都归他管,但他头上压着个巡抚,不会任他独断。
李如圭看出杨博的为难,“老胡那我去说。让他协调各省,把粮食一路押进来,尽量少些沿途盘削。可,朝中拨粮我们也不要以为万事大吉,咱们还要想法子。”
“杨大人!”
都司赵平压着刀,一身血气走进衙门。
“我在开封往西的燕子口那缴了一窝匪,搜查他们的时候在山中地窖寻出三千石粮食!”
“什么?!”宁致远震声。
好似做梦一般,前头河南半粒粮食要不来,眨眼间粮食就从天上掉下来。
李如圭看向杨博,以眼神请示。
杨博点了点头。
“赵平,你先用这些粮食发赈灾粥,你亲自盯着这事,发粥可以,有乱民抢粥直接砍了。”
“知道了。”
赵平身上的杀气打的李如圭、宁致远心里抖颤。
李如圭招呼宁致远:“你随我去巡抚衙门。”
二人从巡抚衙门出来已是深夜,忙活了一天,肚子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宁致远抱怨道:“胡缵宗真是的,不知留咱们吃顿饭。”
“他也没粮食吃,我家还有些锅贴,上我家吃去吧。”
“这好!”
肚子里有点食,宁致远精神提振不少。
“先生,稀奇不稀奇,河南一片的地皮都被翻干净了,兔子洞也一个不落,还有藏粮三千石的山贼?”
“粮食是郝仁的。”
宁致远愣住。
他与郝仁打过交道,细想一圈,确实除了他,没人有这能耐。
李如圭牙口不好,嚼得慢。
“爷爷,水。”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给李如圭端过水来,正是李如圭初到河南救下的婴儿,至于李如圭亲孙儿李鸿济正随心学大师王襞在泰州读书。
李如圭接过水碗,不顾里面的水混浊,咕咚咕咚喝下。
“他自掏腰包。”
“他有钱有粮直接捐了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宁致远怎会不知郝仁此举的深意,但他现在对人不对事,非要反着说。
“私不补公,他要是不绕这圈子,他这官就没法当了。”李如圭警告宁致远,“这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宁致远只听李如圭的话,终于有点乖模样,点了点头。
见宁致远对郝仁一肚子气,李如圭笑道,“你哪来的老大怨气?”
宁致远委屈道:“先生,我是您学生,您没见过他,凭甚对他如此赞不绝口?他就是个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小人!”
“我见过他。”
“您见过?”
李如圭笑着点头。
点出四端之心的正是李如圭。
“我一早就和你说过,你做上巡抚足够,再往上对你来说不是福、是祸。你能从户部尚书退下是侥天之幸,你做户部尚书的最后一年才叫你尝到点官味儿。”
李如圭训斥宁致远毫不留情面。
恩师字字珠玑,宁致远没法反驳。
确实如他先生所言,学着李如圭不批款子后,他才尝到权力的味道,不一定求财求利,用权力为难别人也是享受。
原本,他恨不得马上致仕,后来他是越来越舍不得。
表面上是怪罪郝仁最后不见自己,实则是恼怒丢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想到这,宁致远猛然醒悟。
我这与何鳌有啥分别?!
“想明白了?”
宁致远不断点头:“想明白了。”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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