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来自海湾上的预警

民国二十七年，11月22日，浙赣火拼进入最后阶段的同时，在中国的另一端

——香港浅水湾酒店。

室内的斑斓的灯火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就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棋牌桌、赌桌摆满了酒店的一整个副厅，麻将磕磕碰碰的声音混杂着酒女有些尖锐的音调，嘈杂而局促。

和血肉横飞的战场相比，此时的香港是个天堂。

第12集团军157师副参谋长余林忠撅着一支烟，在他的跟前，筹码堆积如山，左右有身着华服的商贾老板殷勤倒酒——这些人大都干的国际（走私）贸易。

坐在余林忠旁边观摩的人身着黑色长衫，名叫姬子民，是粤省财政厅的财政专员。

姬子民盯了半晌，终于等到了余林忠一个赢牌的当口，当即鼓掌叫好道：“好啊！余参谋长今天手气好得很嘛。”

余林忠笑嘻嘻又揽过一排筹码，然后客气地用粤语讲：

“这都系拖你们的福啦——”

姬子民给递上一根新烟，同时压低声音问：

“余参谋长，听说你们那里新到了一批德国佬运来的军械？好像数量很庞大，据说上万多条枪、上百门火炮？”

余林忠瞥了姬子民一眼，笑道：“系啊，系啊，不止咧，还有几十辆坦克车哦。”

“都是好东西啊。”姬子民听着都咽口水。

“老兄，你打错主意了，这些东西都是上头最关注的，你们财政厅很清楚滴嘛，要捞油水，去那些日化用品上去捞嘛，你们厅长直接找到我们师长，这事情不就搞定了咩？”余林忠说话的同时打出去一张牌。

姬子民声音再低三分：“余参谋长，这件事我看可以商量商量。”

“真不好弄，知道这些东西运去哪里嘛？”余林忠停下所有的动作，转头盯着姬子民，“运去江西滴啦，教导总队、德系兵团的供应装备，竹长官盯着，陈长官盯着，中央宋部长那都是看着的啦，我一个个小小少将副参谋长，你要怎么样嘛...”

“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姬子民强行拉着余林忠离开牌桌，抵达僻静处后立刻说，“怎么搞的余参谋长，你们以前不这么腼腆啊？”

余林忠抿着嘴，眯着眼，鼓着腮道：

“现在浙赣那边打得火热，要不是教导总队在江西的运输部队都投入到前线去了，这批东西早就拉走了，人家压根就不会允许积压在我们这里，整条运输线，自出黄埔码头后，每个节点都有人盯着，你以为很好办嘛，前番钨矿的事情爆了雷，上峰处置了刘总司令，拔出萝卜带出泥，中央知道我们广东有问题，没拿我们开刀那是放了我们一马，留我们有用，再顶风作案....”

“唉——”

姬子民倍感惋惜地吐了口气，在余林忠吐出的烟雾下来回徘徊，“真是可惜，真是可惜。”

余林忠：“我说老姬，你们不是向来喜欢说「细水长流么？现在全中国的海外物资都走广州运输，背后也不全是竹长官这样不好惹的，这是怎么了，穷疯了？”

姬子民一愣：“你知道现在黑市上把这些武器，尤其是德国的武器炒到什么价格么？天价！”

“不是一直很高么？”

“相较半个月前，又翻了五倍！”

余林忠大惊，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怎么会这么高？”

“传闻，日本人要进攻广州。”姬子民贴耳道。

余林忠马上推开：“胡说八道...我才刚刚有一点相信你。”

姬子民：“这不是我说的，这是黑市上的小道消息，我虽然也是半信半疑，但市场行情的确发生了变化不是么，日本人进攻不进攻，和我们赚钱不冲突啊，现在是有价有市，你手头上又有货，只需要稍微操作那么一点点，我们后半生就几乎是衣食无忧了。”

“扯几把蛋，你现在已经衣食无忧了，你是贪婪。”余林忠骂道，然后转过身吸了口气，把烟头扔进了垃圾桶，“这件事你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

....

同天，广州粤剧茶楼，余汉谋带着第四战区参谋处的几个高参正在听戏。

戏里唱的是《帝女花》，戏至高潮，唱到“落花满天蔽月光”时，几个高参都拍手叫好。

这时候，一个少校参谋低着脑袋凑到余汉谋的边上来：

“总司令，海防部队报告，大亚湾外滩海面上游弋着几艘日军舰船，距离防区已经很近了，请问如何处置？”

“日舰么...”

余汉谋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还是警惕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稳定住了心绪，实际上在海面上发现日本人的船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日方的海上贸易也会参与到英国所管辖的香港海界。

“几艘，具体是多少艘？”

余汉谋身边的少将高参李达质问一句。

少校回答：“目前能看到的是4艘，不是大型舰船。”

“4艘舰船能代表什么呢，4艘船有体现攻击倾向么？”李达的口气很不客气，就好像怀疑日军可能会发起进攻这件事本来就是愚蠢的。

余汉谋打断道：“李参谋，你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嘛，海防部队加强戒备本身就没有什么问题。”

李达眯着眼：“总司令，我只是不希望给华南地区制造这种不必要的紧张气氛。”

余汉谋转头对少校说：“我记得现在守备大亚湾的是157师黄涛部，你待会以我的名义打个电话给他们，要他们尽可能把兵力收缩一下，这几天就不要去香港那边玩了，重点盯防一下，半个月前，我的确收到了军委会的提醒，让我们加强海防。”

“是！”

少校敬礼后匆匆离开。

与此同时，戏曲已经落下帷幕。

余汉谋顺势起身，在几个副官的开路下离开茶楼，和李达上了自己的轿车，汽车向着战区司令部开去。

途中，余汉谋又想到了这件事，于是问李达：

“李参谋，你之前在军令部作战厅待过，你应该比我敏锐，最近海面上的确日舰数量有所上升啊，不管是军舰还是民船，我担心这是个信号。你怎么看？”

李达回答：“总司令，眼下浙赣战役已到了最后关头，据小道消息，第三战区各部已经要合围日军孤军深入的第6师团，在这种情况下，日本方面如果还能动华南的心思，那我只是佩服他们的心智。”

余汉谋微微颔首：“这倒的确，但是，原则上来说华南地区所面对的日军和长江下游的日军不是一回事，他们分属不同的系统。”

李达笑道：“但他们是隶属一个大本营，同样受指挥于东京，有着同一个天皇，我想东京那帮人是不会允许日军现在随意扩大战场的，总司令，您难道没有发现么，日军能够两线作战的时间仅仅只是在战争刚爆发的那段时间，华北、华东同时开战，然后到了徐州，日军就没有这个能力分兵了，他们往往只有精力在一条战线上发起进攻，这是他们的国力以及兵力客观决定的。”

这番话很能说服人。

余汉谋也认为日本高层是不会在深陷浙赣之地的同时去发动另一场战争的，更何况华南的战争形势相较内地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这里是出海口，又有香港这么个“相对中立”的国际属地存在，一旦在广东兴起战事，是一定会牵涉复杂的国际博弈的。

日本人现在会不惜和英国人撕破脸么？

绝大部分粤军都不这么认为。

余汉谋抵达战区司令部的时候，司令部的参谋们例行给他敬礼，一向不太关心中央事务的余汉谋第一次把目光聚向了地图上赣东的区域，他从堆积如山的联讯电文里翻找着关于第三战区的作战通告。

“你们有谁整理昨天三战区的战线推进情况么？仗打到什么程度了？”

翻找了一会，余汉谋抬起头扫视着询问。

参谋们面面相觑一阵，然后各自摇了摇头，其中有部分说了些陈词滥调的情况，诸如什么第6师团冒进，已经被我某部化解了危机这种抽象的回复，真要问起来现在敌我有多少人参战，其中某一条线具体打到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总攻，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战斗都一概不知。

集团军参谋长王俊后于余汉谋几分钟抵达长官部，看见气氛有些不对，简单打听之后才知道余汉谋在问什么，于是上前回复道：

“总司令，弟兄们的确不太了解浙赣那边的情况，这其一呢，是战情变化太快，自从第5集团军加入战场后，基本上半天一个变化，但整体方向上，形势向好，据武汉的那些军政官员说，甚至可能再造一个「台儿庄大捷呢，其二呢，的确离我们有些远了，第三战区、第四战区一字之隔，但在属地上可并非如此，咱们的弟兄们通常还是专心于我们的自己的事情。”

“也就是你啊，王参谋长，什么时候都不忘给这帮兔崽子说话。”

余汉谋其实没有生气，看见王俊这样反倒是有些欣慰，他笑着撇下一句后就带着机要秘书回到办公室，或许他还感觉到有些骄傲呢，毕竟指挥部里无时无刻都在体现粤军是“团结”的嘛！

王俊跟着进入办公室，脱离参谋们的视野后，他低声问了句：“总司令，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北边的事情来了？”

余汉谋缓缓落座，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响：“达天，今天海防部队报告，大亚湾的海面上游弋着日军舰船，数量比过去多了不少，最近总是隐隐有些风向，说什么呢，说日本人可能要对华南采取攻势，我关心浙赣，是想看看那边打得怎么样。”

“明白，如果那边的鬼子濒临绝境，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王俊微微颔首，“其实我也听到了这样的风声。”

余汉谋一怔：“你也听到了？”

王俊拖了一把椅子坐下：“省主席吴铁成近一周已经两次向我打电报，称香港方面有一些情报贩子说，日军正在纠集军舰，集结十几万海陆军队，目标要指向广州以及粤汉、广九两条铁路线，吴主席不停地提醒我要我加强戒备。”

“吴铁成？”余汉谋听完之后立马就松了口气，“这个老吴头说的最不济事了，他一贯是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去年，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不就说，他有小道消息，说什么日本人制定了「a计划要进攻广州，但结果怎么样，151、153、157三个师严阵以待了三天，大亚湾风平浪静，我们动员了那么多民工以及预备部队，最终也就是一纸电文就遣散了，搞得是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啊，这沿海码头上的贸易都中断了好几天，最后是外商们骂咱们，中央还嫌我们北运不及时，害——”

历史证明，a计划确有其事，实际上日军早有进攻广东的念头，甚至是具体的方案，只可惜不凑巧的是南京战役期间，上海派遣军方面在长江上轰击了英国炮艇“瓢虫”号以及美国护卫军舰“帕奈”号，这引起了不小的国际争端，最终迫于压力，日军大本营停止了南下的计划。

王俊听完也没有反驳：“我看我们外松内紧吧，毕竟我们现如今兵力也十分有限，我们12集团军只有11个师，要防卫超过五百多公里的海岸以及内陆地区，如果必要的话，我看先把省保安团动员起来。”

余汉谋点燃一根烟，思虑须臾道：“其实严守大亚湾就可以了，这是日本人登陆的唯一选择。”

“总司令指点的是，现在驻守大亚湾的是黄涛157师，长官部可以给他们提个醒了。”王俊点点头道，“如果相安无事，那自然是更好，和平对于我们粤军来说是难能可贵的。”

余汉谋攥着烟站起来：“我已经让人去提醒他们了，说实话，现在12集团军的问题是，太久没打仗了，知道么，上次给我153师的师部打电话，居然是一个上尉通讯营长接的，整个惠阳都找不到一个校官与我通话，最后一查，全他妈的跑去香港玩女人去了，这是什么风气啊？？就现在这个军容军纪，唉。”

王俊抿了抿嘴：“的确散漫了一些，这样吧，总司令，我这两天抽时间专门去一趟大亚湾方向，我给他们一周时间，一周时间把衔绷紧，把心收回来，无论如何，老老实实给我备战一个月，就算是这次不杀他们的歪风邪气，但至少要给我把脸面再撑起来！”

“好。”余汉谋摆摆手，俩人相视一眼后他又笑着说，“可惜了达天兄，今天的帝女花唱的是真好，但你不在，可惜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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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没有给余汉谋和王俊七天的准备时间。

他们的作战计划不断调整，最终还是确认在11月24日发起登陆作战。

大亚湾30海里开外，日军第五舰队司令官盐泽信一站在轻巡洋舰“天龙号”的眺望台上端详着大亚湾的方向。

“情报显示，目前驻守大亚湾的是中国军队第12集团军157师，师长叫黄涛，该师总兵力七千余人，但部署在滩头堡垒群的大概只有一个半团，其余部队活动在惠阳城附近。”

情报参谋抱着厚重的文件夹在旁边叙述着，“阁下，粤军上下军官目前普遍比较散漫，据调查，157师许多军官彻夜待在香港，要返回部队至少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另外，距离他们最近的中国军队部署在汕尾，足足一百多公里的路程。”

盐泽信一抿了抿嘴：“看样子我们的确是没有给余汉谋带来什么压力。”

情报参谋：“这也是因为英国人的原因，按照国际条约，英国掌握大鹏湾至宝安一带海域的领水权，我们的舰船不能进入这片海域作战，绕经香港到粤西则目标太大，所以余汉谋吃准了，只要看住大亚湾，就能保住进入广东的海陆通道。”

“他彻彻底底低估了我们海军这一次获胜的决心。”盐泽信一将拳头砸在栏杆上，“广州方面，内线将第12集团军的部署图和工事图纸送回来了没有？我们不能再等那些拖拖拉拉的人了，这第6师团还是不经打，不要等支那军主力回过神来了，到时候又是鸡飞蛋打。”

情报参谋回答：“部署图已经交给了第21军的古庄干郎司令官了，他们会对应做出部署，这一次战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做了很多套方案。”

盐泽信一：“我知道，据说古庄君准备了三十多个独立的作战小组，先以商队的身份混进去，然后在支那军的指挥系统里搞破坏是么？不过我事先说明哈，无论他的这套作战计划成功不成功，在24日的晚上，我们的舰队包括海军陆战队是一定会向澳头开进的，谁也不能阻止我们，气象部门已经拍着胸脯告诉我了，那天晚上天气必定不错。”

“这是自然的。”情报参谋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