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873章 总攻开始以及瑶里哗变！
11月22日很快也要落下帷幕。
福田正彦还是停留在鹅湖畔，度过了这紧张而漫长的一天，在他的指挥下，23、45两个联队结束在昌江边的对峙——如果再不退下来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仲逸风的炮兵轰成臊子。
逃亡、自尽的部队数量随着粮弹的耗尽而成倍递增。
起初福田正彦还想控制一下，他甚至计划开着通信车到前线去鼓舞一下士气，但后来他放弃了。
另外，警备执法队集体逃逸的事情他并没有向瑶里指挥部上报，他知道这时候报告给稻叶四郎没有什么作用，除了能在电话里听到他悦耳粗犷的吼声。
入夜后，福田正彦在双龙湾的临时指挥所里坐下来，先把风纪扣给解了，然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大口呼气。
副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站着：“阁下，您...”
“我才37，我现在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油尽灯枯。”福田正彦吁了口气，捂着眼睛说道，他卸开自己的军帽，露出自己的白头发，“你看看，一夜白头啊！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为什么没有人给我找吃的，难道部队的马都被杀光了嘛？”
副官急忙上前安抚道：“阁下，粮食的问题我们已经在和瑶里那边协调了，后方应当还是有一些储备的，我们这里的全都是战马。”
“战马不能吃么？”
福田正彦饿得发昏，现在说话也都开始不着调了。
副官怔了怔。
“哦，战马要用来逃命是吧...”福田正彦扶额苦笑须臾，“45联队那个铃木拓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活着的话把他带到我的指挥部来，我估计明天，哦不，今天后半夜，支那军的下一轮攻势就要来了，到时候如果防线崩溃了，我们就只能择一方向突围了。”
副官有些无奈地回复：“阁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要管那个愣头青啊？如果不是他，或许我们现在和稻叶司令官的指挥部在一起，他们突围无非就是20里路，而我们呢，70里！我们都会饿死在茫茫山林里的。”
“哪那么多废话，去！去找！”
福田正彦有气无力地骂骂咧咧着。
实际上，这个决策是相对合理的，因为现在整个第6师团说到底只剩下一口气，这一口气唯一能做的就是突围，仗打到这个份上，稻叶四郎任何时候都可能突然改变主意，下达突围的命令，福田正彦必须保证在靠近前线的区域保持一支还有战斗力的部队，这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赶走副官后，福田正彦望着灯火摇曳的马灯，在微弱的光影里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穿开裆裤的时候，学习武士刀的时候，穿上军装站在地图前面的时候...
完了！开始走马灯了！
福田正彦猛地清醒过来，然后抱着自己的小臂狠狠咬了下去，剧烈的疼痛感彻底把他从极乐世界拉了回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忍不住喃喃嘀咕道：
“我的稻叶长官啊...你到底要坚挺到什么时候啊...”
——————————
黄山。
“他们必须要坚持住，刚刚大本营已经发电过来，第21军在后天下午就会发起进攻，到时候，不只是中日双方，就连英法美诸国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到华南地区，我们这边还有机会慢慢把局面圆回来，这件事我已经和陆相汇报过，他很同意我们现在的想法。”
多田峻此时有些急不可耐地跟冈村宁次通着电话。
话筒的那一头，冈村宁次沉声提醒道：
“次长阁下，现在我们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无论赣东的战局恶劣到什么地步，我相信都能有转圜的余地，重要的是，控制住目前的态势，千万不要给中国军队决战的机会。”
“问题是我看陈诚和竹石清已经迫不及待要发起全线进攻了，情报显示，又有两个师抵达了赣北，正在全速向赣东前进。”
多田峻闷声着，他抬腕看了眼表，似乎在计算第6师团最后的命数。
而他口中的这两个师实际上是竹石清的德系兵团——一个完完全全的整编版本，其总兵力是有五万之多的。
冈村宁次抿了抿嘴：“次长阁下，如果17师团的主力抵达了黄山，可能的话，请给稻叶四郎派出一些增援，哪怕只有一个联队，一个大队都是好的，他们终归是要进行突围的。”
多田峻吁了口气，他这时候已经恨透了这个叫稻叶四郎的家伙，他忘了在三天前这个陆军中将曾被他称为日军派遣中难能可贵的指挥官。
“冈村君，你归根结底还是护犊子啊——”多田峻的声音冷下来。
冈村宁次：“次长阁下，这一次苦战在前线的波田支队，106师团，第6师团都是我从上海重新整编拉起来的部队，自上一次大战后，他们便没有机会投入战场，我不希望浙赣成为他们的终点，在这种情况下，次长阁下，您应当给他们一些希望，哪怕是象征意义的。”
多田峻：“哼，我不是已经升任稻叶四郎为江南方面军的司令官了么？”
“这样的激励意味着什么呢？阁下，谁都清楚阵前升迁意味着什么，我并非是为了稻叶四郎找补什么，我只是担心，这样的一根弦一旦崩断了，恐怕会有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冈村宁次不紧不慢地说。
多田峻一怔：“你这话是指？”
“您很清楚，在绝境之下，作为军人实际上没有太多的选择，无非就是，战死、自尽、逃亡以及....”冈村宁次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多田峻拧着眉头接上：“你是说，投降？”
“是的。”冈村宁次微微颔首。
“我坐镇在黄山，没有人敢投降的！”多田峻执拗地说，“我代表着大本营，甚至代表了东京，代表了陆军，帝国军人不会舍弃自己的荣誉和脸面去做这样的事情，我尽管没有派出多少增援部队，但至少，他们都很清楚，我，多田峻，参谋本部次长，现在就在黄山，在他们身后，和他们在一起。”
冈村宁次沉默了。
他不太理解，是不是从中央出来的人有自我带上了一些滤镜，就好像他们只要出现在一支作战部队的后面，这些部队就会山呼万岁，然后不惜丢掉性命去为这位大员拼命？
无数次历史的经验都证明了——御驾亲征的胜率是很低的。
更何况，冈村宁次整编起来的这支部队，和多田峻这么个次长有什么关联么？口口声声为了陆军的荣誉，实际上这场赣东会战完全是两个疯子在为了自己的前途和面子去搏命！
抛开对自己麾下部队的爱怜之情，冈村宁次就真的很想把稻叶四郎和多田峻通通拉出去枪毙。
当然，这样大不敬的话藏在内心的最深处。
大概沉默了半分钟，冈村宁次深长地叹了口气：
“次长阁下，两个师团以及一个独立混成旅团已经出发了，我远在南京，自知对前线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唯有一句忠告留给阁下。”
多田峻：“说。”
冈村宁次：“支那军之总攻如若是竹石清统一指挥，则目标绝不止是稻叶四郎之第6师团，恐黄山、浙赣全线都在他的筹备内，另外，支那军以何种方式打响总攻战，具体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这些尚不明确，但一直以「华南事变为心理安慰，认定双线并举就能万事大吉，我不同意这个观点，我倒认为，最终我们极有可能保住了颜面，躲过了非议，但真真正正损失了有生军力。”
“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了。”
多田峻闻言后没有任何作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指挥部内的参谋们倒是听得真切，因为冈村宁次的嗓门真的不小。
这时候一个参谋出来说道：
“冈村司令官的说法不无道理啊次长阁下，无论怎么样，华南是华南，浙赣是浙赣，即便是武汉方面马上就要手足无措，但至少，如今还是支那军占据主动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多田峻抿着半边嘴，表情体现着他的不愉快，他闷声问道：
“怎么？那按你的意思，我现在需要怎么做？”
参谋答道：“现在应当赶紧向上汇报，要浙江一带的预备队迅速集结，我们南北日军应当快速连成一个整体，果真到了总攻的时候，为我们节节后撤提供支持。”
“笑话！”
多田峻一拍桌子，吓得周遭参谋尽数把脑袋低了下去，
“冈村宁次让我增援第6师团，你们劝我上报大本营，然后去借岩松义雄的力量，我不明白，难道现在一听到竹石清要发起「总攻我们就一定打不赢么？第6师团的失利源自于其指挥官的愚蠢，而且，竹石清在短时间内不可能发起总攻，直到现在，敌我目前的兵力对比依然是我军占优！听懂了么？”
另一个参谋诺诺地走出来，急声道：“可是，次长阁下，可是竹石清最擅长的就是以快打慢，他不是那种等到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才发起行动的指挥官！”
“我也不是一听见枪炮声就只知道后退的指挥官！”
多田峻冷哼一声，他现在属于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陆海军强烈的反差让他最后的理性都埋进赣东的土壤里了，此刻他想的只有一件事，用第6师团的血战织成整个陆军最后的遮羞布。
其实，他期盼竹石清赶紧进攻。
他不会给第6师团援助。
他甚至希望派出记者去到那条古道里去拍些照片回来，他希望这次投入的中国军队的规模更大一些，等到第一阶段结束，讨厌的，令人愤懑的、愚蠢的这些士兵就会消失，第二批士兵会来遏制住局势，然后多田峻可以拍着胸脯向大本营介绍这里的情况，他会在朝日新闻社的头条上发布报道：
他会如此刊载——赣东之激烈角逐实为华南战役大胜之先决条件。
这个时候，西北方向突然响起了浓密的枪炮声。
整个指挥部内顿时呆若木鸡。
好一会才有军官抱着望远镜去查看情况，然后越来越多的参谋都从指挥部绕到了外面的观察所里。
多田峻心脏像是抽了一下，他也循声望去，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报告！报告！”
通讯兵在大概五分钟后跑进了指挥部。
多田峻嘶吼着：“说！怎么回事！？”
“支那军出齐云山，奔袭到了我们的北边！”通讯兵大吼，“他们攻击很凌厉，超越式追击，目前先头部队已经突破了我们的警戒线，开始迫近指挥部了！”
“这怎么可能呢？！”
多田峻猛地转过头，“这样一支主力部队向黄山靠近居然没有任何预警么？”
说完这句话，他就清楚了。
因为负责西线预警的正是第6师团，稻叶四郎这时候肯定是没有闲工夫管祁门方向的事情的。
“撤退吧次长阁下！支那军的总攻，开始了！！！”
参谋们左右拉住多田峻，吼声混着炮声，在黄山指挥部的中心炸开。
——————————
22日晚七点，赣东反击战全面打响，早就做好准备的各路部队，具体为第5集团军87、88师进攻双龙湾正面，第36师袭击黄山侧后据点。
31集团军第193师自溪口北上。
195师转进控制流口镇隘口。
23师欧阳酚部自鄣山而下，正面攻击瑶里。
新编35师巩固休宁，向黄山东南方向压迫前进。
王敬久第25军折返怀玉山，包抄岩松义雄的后路。
此外，还有德系兵团两个师星夜驰援，预计23日正午投入这场围歼战中。
总攻开始后，整个赣东的山林沟壑间火光冲天，杀声不断，中国军队的旗帜挥舞着向前，他们钻入山林，跨过河流，翻山越岭，不断出击，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和庞大的第6师团在鹅湖、双龙湾、瑶里、鄣山、流口、溪口、齐云山等地区交手，这其中还包括休宁的波田支队残部以及106师团残编旅团，大小战斗次数超过上百余次。
....
瑶里。
稻叶四郎大抵也知道到了最后时刻，指挥部内悬挂着的灯摇曳着。
瑶里指挥部里的所有参谋都像是成了哑巴，没有人理他，包括他的参谋。
稻叶四郎亲自扫开地图上的浮灰，然后叽叽咕咕骂骂咧咧着，尽管没谁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直到鄣山上的23师冲下来，稻叶四郎这时候大喊：
“通讯兵！打电话给福田正彦，让他的部队都撤回来！”
这时候，一个满脸阴郁的参谋上前来，摁住了电话机。
稻叶四郎有些怔怔地抬头：“你干什么？”
“我们最亲爱的司令官阁下，您还要一意孤行么？”
“我没听懂你什么意思。”
参谋吁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稻叶四郎听不懂的话：“司令官阁下，您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我们会尽全力保住您的性命，请相信。”
稻叶四郎大惊，马上站了起来。
砰——
忽地一声巨响，在他的身后，另一个勤务兵挥起枪托正中稻叶四郎的后脑勺，鲜血马上溢了出来，稻叶四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参谋马上站在指挥桌上大喊：
“诸君，我们不能再继续在这里困守下去！司令官阁下已经昏聩了，现在，由福田参谋长指挥我们，我们要突围！我们要突围！”
“哈依！哈依！”
一场哗变就地发生了。
稻叶四郎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他的那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其实他要说：“福田，马上回撤，我们得突围...”
实在是黑色幽默。
民国：烽火1937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