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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写作首要的天赋是写
听完路超远的鼓励,石漱秋连连点头,郑重道:
“好的,我一定做好文协和年轻人之间的桥梁,将文学浸润到我平时的活动中,让我的粉丝也能感受到文学的魅力。”
这段话工整得像公考老师润色后的标准答案,路超远听后大悦,伸出手,重重按了按他的肩膀,渡送过去蕴含了器重之意的力量。
石漱秋不闪、不避、不躲,稳稳地接住路超远的期许,双眼闪闪发光地迎上他的视线,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双方形成和谐的情绪共振。
站在一旁的秦庄目睹了全程,如果不是他脸部肌肉控制得十分到位,此时就要放声大笑起来。
眼前的场面实在荒谬,荒谬到产生喜剧效果了。
全网都知道石漱秋的粉丝群体以阿姨居多,文协居然想要靠他搭建“通向年轻人的桥梁”。
假如这个“桥梁”真建成了,通车之后会出现多少乐子,秦庄想都不敢想。
“文协的领导们果然是和年轻人脱节了,言谈举止都一股老人味。”秦庄心想。
不知道自己老了之后,会不会也这样。
秦庄想到这里,心中顿生一抹悲凉。
会议开始前,秦庄偷着空出去抽根烟,在露台外,撞见了穿着一身中山装的林远岑,对方指尖也掐着一根烟。
两人只一个眼神交换,便达成了烟民特有的默契,相互点头致意,肩并肩站着,一齐俯瞰着东海的车水马龙,双双一言不发,各自吞云吐雾。
林远岑身上的中山装,和王子虚那套相仿,版型更加紧凑。他身材瘦长如鹤,穿上这套衣服,更显得细长,像面条。
实际上,他本人的状态也十分紧绷,全身没一处肌肉不在用力,连喉结都恨不得深思熟虑一番再行滚动。
秦庄站在他身旁,十分担心他紧张到原地四分五裂。
“现在找个地方抽烟不容易,到处都禁烟。”
秦庄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林远岑的紧张情绪。
“是啊。”林远岑猛猛嘬了一口烟,拿烟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待会儿的会还不知道怎么捱过去,他妈的。”
秦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林远岑竟然说脏话了。
相比起上次颁奖典礼上一面,林远岑的改变似乎也很大,不再是那个研究方言的掉书袋博士形象。
“你这衣服……”秦庄开口道,“跟王子虚那套挺像的。”
“是挺像的。”林远岑说,“就是看了他当时穿的那身,我也去定了一套。”
他眯起眼,望向远方江涛滚滚,接天处上下一白,分不清水天。
“挺好看的。”他说。
“是挺好看的。”秦庄附和,“对了,这次王子虚没来。”
林远岑望向他:“他在干嘛?”
“不知道。”秦庄说,“我刚才听文协领导聊天,感觉他们……算了。”
“他们怎么了?说啊,干嘛吞吞吐吐的?”林远岑说。
“感觉他们对王子虚有点意见。”
秦庄说完,赶紧把烟塞进嘴里。交浅言深的,他不敢多说什么,怕说错话,所以这句说得有点含蓄。
“怎么可能没意见?”林远岑冷笑一声。
秦庄没想到林远岑这话都敢说,转头道:“为什么?”
“他被金镇岳当众那么夸,就是被架到了火上烤。要是传出去了,不就显得首奖颁错了吗?”林远岑说。
秦庄点头:“对,是这么回事。”
“你看了最近网上的舆论吗?”林远岑问。
“是关于王子虚的那些吗?”
“嗯。”林远岑点头,“保他还是保翡仕奖的公信力,大家都知道该怎么选,不是吗?”
秦庄连连点头。
他感觉林远岑三言两语,就把利害关系剖析了个透彻。也不知道是不是吕轻侯跟他议论过这事。
林远岑悠悠吐出一口烟雾,道:“颁奖的时候我想,要是写出《石中火》的是我就好了,能被那样夸,即使拿不到首奖也值啊。
“现在想来,一阵后怕。幸好我没有。要被架住的是我,现在不得被针对死?”
两人默默抽烟。
半晌,秦庄才说:“我原以为,只有职场才有办公室政治,起码该有个产品经理,才会产生斗争。没想到,文坛也有。”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林远岑说。“哪里都不能免俗。”
……
黑犬看着书友群里的争吵,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浊气一点点排遣掉。
“唉……”
“怎么了?”旁边的信者正对着电脑,十指如飞,“长吁短叹的,你谈恋爱啦?”
小八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别人叹口气都不行?你今天的更新写完没有?就管闲事。”
信者说:“不是我管闲事,十分钟内,他起码叹了八口气了,林黛玉附体了?”
黑犬解释道:“是书友群的事,他们又吵起来了。”
“我让你别建书友群,你不听。”信者说,“书友除了说蠢话、复读、搬屎,就是疯狂星期四,对写作没有任何帮助,只会影响你的码字速度。”
小八“嗤嗤”地笑了起来:“隔壁还有个作者被自己书友群踢出去7次,你们听说过没?”
黑犬摇摇头,把手机丢在桌上:“我的书友群以前还挺和谐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你叹哪门子的气?”
黑犬沉默片刻,说:“是那个赵词。她今天又跟我读者吵架了,我的身份又不好出面劝架,只能装没看到,唉。”
“他们吵什么?”
“吵我的作品值不值得掏钱看。”
“啊?”
信者和小八同时停下来,手悬在键盘上空,转过头看他。
上次在讯易银河碰面后,赵词要了黑犬的联系方式,说后续随时沟通。
黑犬觉得人家是富婆亲自安排的高级写手,不敢有丝毫怠慢,对她是有问必答。
那些文笔好、读书多的人,黑犬心理上天然仰视,总觉得自己矮人家半截。可接触久了,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赵词似乎看他不顺眼,说话有棱有角,还总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他说自己月入九万,赵词不信,非要看他银行卡。
他说自己日更两万字,赵词不信,要他当面码字,看看他的码字速度。
他说他的书有很多读者追,赵词仍旧不信,非要进他的书友群,亲眼看看有多少真人在读。
黑犬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对方工作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要核实,就让她进了群。
可这两天,他时不时打开群聊,看到赵词在群里的发言,觉得越来越不对味。
“一天更新两万字,这种文字很廉价,你们为什么要为了这种廉价的文字付费?你们的心理是什么?”
“你们知道这个作者的文化水平很低吗?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看他的书?”
“你们什么学历?有本科吗?”
“我不是支配你们的钱包,我是纯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书?”
……
黑犬把赵词的发言给信者和小八看。两人看了几页,都既震怒又震惊。
信者说:“这人什么毛病啊?赶紧把她踢了,再看一眼我就要爆炸了。”
小八说:“不会是眼红你的成绩,特意潜伏到你群里来搞你的吧?”
黑犬皱眉道:“应该不会吧?她是那位富婆介绍的顶级写手,不知道赚多少钱,能眼红我一个写网文的?”
“那也难说。”小八若有所思道,“没准她是搞严肃文学的,收入比较少,你一个月稿费顶她一本书,能不眼红吗?”
信者问:“她到底写了什么作品?你了解吗?”
黑犬摇头。
他对赵词,除了名字和安幼南的亲口认证,此外一无所知。
“既然是富婆都捧的顶级作家,在网上搜肯定搜得到吧?”
信者打开搜索框,输入“赵词”。结果跳出来的,全是几本不相干的网络小说、几个宋朝词人的百科。没一个对得上的。
“可能她用的是笔名。”黑犬说。
“黑犬,你要不别去了吧?”小八转向他,正色道,“你这个项目,我怎么觉得有点古怪?”
“不至于吧?”黑犬说,“这是富婆推动的项目,而且也是在帮小王子老师。我想做。”
“但是这个赵词,太怪了。”小八说,“刚见了一面,就敢在读者群胡言乱语,我总感觉这种人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
“我同意。”信者说,“赵词跟富婆关系近,她要是想使坏,你夹在中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得罪人不说,还把你主业耽误了,不划算。”
“可是……”黑犬内心在挣扎,“钱给的……真的很多。”
“有多多?”信者眉毛一挑。
黑犬把安幼南的开价说了一遍。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信者和小八同时从椅子上滑下来,一左一右,扑到黑犬面前,齐声高呼道:“义父!”
“义父!能不能跟安总说一声,也带我一个?”
“我也忠于小王子!我也可以写回忆录!我的故事更曲折离奇,还有凄美的爱情!”
黑犬被这两人没出息的样子气笑了,抬脚各踢了一下:“滚滚滚。”
但这么一打岔,赵词的事情就这么搁置了。黑犬还是没想好怎么办。
他盯着书友群,看着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赵词已经成了群宠般的存在,群友们围着她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复读她说的话。
没人认真回答她的问题,也没人当真生气,都把她当个稀罕物件,逗着玩。
但赵词依旧态度不改,每进来一个新的群友,她都孜孜不倦地凑上去问一句:
“你为什么要看这个人的书?”
黑犬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上。
……
第二天,黑犬再次来到讯易银河,和赵词见面。
来之前,信者告诉他“精神点,别丢份”,小八告诉他“不要让她以为你是好欺负的”。
所以他这次是挺直了腰杆来的。
可走进富丽堂皇的前厅,上了镂金错彩的电梯,经过铺锦列绣的走廊,当他走进安幼南办公室时,腿已经软了。
赵词气势汹汹往他面前一坐,黑犬已经把信者和小八的叮嘱全抛在脑后,表情不由自主地低眉顺眼起来。
“这两天我去看了你的书,”赵词说,“情节那么直,语言那么糙,套话一堆,一天更新两万多字,这哪是小说,根本是流水线生产的注水肉。”
黑犬赔笑道:“读者是来看爽文的,更得多他们追更有动力。”
赵词接着道:“你的书友群我也进去看过了,什么都聊,一股恶臭,感觉质量不是很高。”
黑犬干笑两声:“在网上大家都是来找乐子的,那么认真干嘛?”
“我是不明白。”赵词说,“看你的读者,也不像有钱人的样子,还准时准点等你更新,还凑钱给你打赏。他们图什么呢?你写的东西,说是‘文字垃圾’也不算特别过分吧?”
黑犬嘴唇动了一下,手指紧了紧。
他咽下一句到嘴边的话,只低声说:“各花入各眼吧。”
“各花入各眼。”赵词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也就是说,你没什么文学天赋,你承不承认?”
黑犬说:“我确实写不过科班出身的。但架不住读者喜欢。”
“所以我在问,他们为什么喜欢。”赵词把腿换了个方向,重新跷起来,右手扶着笔记本,左手玩着钢笔,“换个话题吧,聊王子虚。”
黑犬一愣。
“王子虚对你到底有什么指点?”赵词说,“他这个人,真的有那么神奇吗?就凭几句指点,就能让一个毫无文学天赋的人,变成月入九万的作者了?”
黑犬没有马上回答。他感觉脑袋中有根弦在慢慢绷紧。
他告诉自己,这是采访,对方只是在刺激自己,想让他说心里话,说些更深入的事情。
可他越来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这已经不是采访了。
她不相信黑犬。不仅不信,还看不上他。看不上黑犬就罢了,她还看不上王子虚。她的态度已经暴露了这一点。
“我问一句,赵词老师,”黑犬说,“你写过什么作品?”
赵词转着笔的手一停,接着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那不重要,我们现在谈你和王子虚的事。”
“我很想拜读一下你的作品,”黑犬说,“叫什么名字?用的什么笔名?只跟我说一个名字就好,我等会儿事办完了就买。”
赵词把钢笔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目前还没有正式出版过,但是……”
“那在网上有连载吗?有没有在杂志上发表过?”黑犬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赵词舔了舔嘴唇,“我的主阵地不在那方面,我主要是写诗。写诗不太好上刊物。”
“那朋友圈呢?发在朋友圈也算作品。”黑犬说,“我有个读者写诗,每天在朋友圈发一首,发了很多年。你说你写诗,你写的诗在哪?”
黑犬又说:“你不是说我写的是文字垃圾吗?你把你写的给我看看,我看看不垃圾文字是怎样的。”
赵词脸色从漫不经心变到苍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看来你没有。”黑犬用无比失望的语气道,“你连发表的勇气都没有。恕我直言,比起我,你更加毫无文学天赋。”
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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