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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练习筷从地上腾空而起,飞回弟弟胖乎乎的手中。裂成十七瓣的瓷勺子聚拢,裂纹迅速愈合,在地上旋转三圈后起飞,连同地面的汤汁一起,被吸进砂锅里。断裂的脊刺倒飞进长碟,一节节接回鱼头,组成一条完整的鲫鱼骨架。餐桌在空中翻了个身,四条腿平稳着陆,餐盘碗碟叮当作响着滑回桌面浑身颤抖。空中的唾沫星子飞进父亲张开的嘴,他脖子上的红色退潮,额角青筋一寸寸消隐。后母挥着手指后退到弟弟身旁,扭曲的面部肌肉被揉平,重新拼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黑犬的嘴唇反向蠕动,那三个字被吞回口中,吸入的气流挤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阿米诺斯。”
世界被强行倒带,一切回退到黑犬说出“操你妈”前的那个瞬间。
弟弟用练习筷指向黑犬,说出一个简练的字:
“狗。”
这个家庭如同被点中快乐神经,父亲和后母都乐不可支。
黑犬低头扒饭。
他刚才幻想过。他幻想自己站起来大喝一声,然后掀翻餐桌,夺门而出,再也不回这个家。
可惜那些画面只停留在想象中。他没有勇气将其变为现实。
“我吃好了。”黑犬推开碗,站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吃完也不知道去洗个碗,筷子一扔就走。”后母在背后犯嘀咕。
黑犬进了自己屋,躺回床上,观摩着天花板,在脑中推算两座哨塔之间的攻防。
兵棋推演之余,他分心去想一些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事,比如他的前途,他的未来,他的命运。
大约三个月前,父亲在某位熟人那里找到关系,为黑犬谋到一份电子厂的工作。
说是月薪六千包吃住,干到年底有奖金,机会难得,于是父亲连夜把黑犬送去,去前叮咛他好好表现,别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黑犬到了厂里才发现,工资是计时薪的,白班16块,夜班19块,每天早上七点做到晚上九点,且一天都不歇,勉强能拿到六千月薪。
工作内容就是拧螺丝,流水线不停人就不能停,上厕所和喝水都要打报告,手脚稍慢点就会被组长当众喝骂。
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上下时“吱吱呀呀”作响,洗手间反味,排风扇坏了,晚上若有人解了小手,八个人就得闻一宿的尿味。
几天干下来,黑犬浑身散架,早上起床时,往往要在被单里挣扎半天,才像一头病狮般爬起来,坐在床上怀疑半天人生,才能去上工。
如此做了一个月,因为请了几天假,工资只发了三千二。他无意间瞥见隔壁工位那人的工资条,人家工资比他多将近一千。
打听之下才得知:他是被介绍来的,需要抽成给中介,而同事是直接到厂门口应聘的,没经过中介。
那一瞬间,黑犬想明白了许多事。
他当晚收拾好东西,连夜提桶跑路,在路上给线长发了条短信说“不干了”,然后坐上凌晨的绿皮火车。
回家后,得知黑犬跑路,父亲大发雷霆,差点把黑犬打死。
以父亲的意见,黑犬好逸恶劳、拈轻怕重、半途而废、懒惰成性,毫无成年人的自觉和担当,以至于思想败坏,行为悖逆。
而后母则指出,这完全是因为黑犬被其父及其父之原配惯坏,不懂得生活的艰辛和赚钱之不容易,所以面对困难轻易撤退,辜负了父亲和熟人的一片苦心。
黑犬尽力解释了。但父亲不信。照黑犬的意思,他辛苦找熟人、跑关系,还不如蹲在厂子门口直接应聘。他不信自己的面子一文不值。
他觉得黑犬只是想把自己的失败转嫁给他。
黑犬跑路回家的第三天,父亲彻底不跟他说话了。
吃饭时,父亲会叮嘱弟弟“慢点吃”,会和后母笑语打趣,而到了黑犬这里,那视线一个鱼跃,便从黑犬头顶跨过去。
眼不见心不烦,他已经决定彻底将黑犬从自己的视野里摘除,像撕掉一张写错的草稿纸。
后母则日渐关心黑犬的身体饮食和器官——比如问他还要蹲家里吃多久干饭,还要不要脸。
黑犬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块墙角的霉菌,这家里每个人都欲除他而后快。
这一天,他穿戴整齐,走出卧室,向父亲宣称,自己要出门找工作。
父亲要上班,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但态度明显和缓不少,眼角还藏着一抹久违的欣慰之色。出门时,后母在厨房丢出来一句:“别再丢你爸的人。”
黑犬推开门,走下楼道。外面是半阴的天,地面湿漉漉的,电线杆上贴着刮不干净的小广告,早餐店的热气上升,浮到半空中。
黑犬心里清楚,他根本没有在找工作。或者说,他没有找父亲和后母想象中的那种工作。
以他的实力,找来找去,工作性质和内容都不会超过电子厂太多,而他死都不想再进厂了。
这段时间他经常做同一个梦:他变成了一只青蛙,被钉在流水线旁。经过三天的回味和咂摸,他才理解这个梦的含义——在电子厂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操纵机器,实际上是机器在操纵他。
他变成了机器的一个附庸、一种人肉零件,手是精密的旋臂,双腿是牢固的立柱。他把自己租给了机器,租金是工资。
他不想把自己的七尺之躯,再租给电子厂的机器胡来。
他要掌控自己的自由。
白天出门后,他往往找到一个免费的公共网络——麦当劳、奶茶店、区图书馆——他坐在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
刷招聘信息、看兼职,看那些不需要学历和技能的工作。
其中大部分都是骗子,好在他没有钱可以被骗;另外一部分是中介,这仍然是另一种骗子。他没有上当,也没有气馁。
如此几天后,他刷到了文暧公司的招聘广告。
“语疗员,线上接单,文字聊天,月入可达一万。”
他研究这个广告很久,都不敢点进去。无论如何,这条广告都比旁边淘宝刷单的看起来更像是骗子。
他把这条广告放到备选许久,咨询其他广告无果后,才来光顾这一条。
“用聊天的方式,为用户提供情绪陪伴。”
“无需露脸,无需语音,纯文字交流。”
“只要会打字、会聊天、有耐心,就足够任职。”
“公司提供标准话术脚本,新人上手快。”
“小王子的选择,值得信赖。”
黑犬不太明白小王子是谁。他满脑子只有广告上“月入过万”的那个承诺。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黑犬心想,我真的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从小到大,说话超过十句的女生,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平时被骂“狗东西”,他还坦然接受——让他这样的去疗愈女性用户,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如此想着想着,他几乎快要睡着,忽又猛然惊醒:他这样的“狗东西”,没资格考虑这种问题。
所谓“语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培训内容挺多,但黑犬很快就抓住了关键:一言以蔽之,用户的一切情绪,一切应对之道,都记录在“小王子的脚本”上。
培训他的前辈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原则上讲,只要背熟了小王子的脚本,你就能成为月入过万的语疗员。”
黑犬半信半疑。但他已经决定了,只要能月入过万,他什么都可以做。
注册语疗员账号,在“昵称”这一项,他停留许久。
后母“狗东西”的骂声还在脑海中回荡,陈默恍惚中,在那一栏填下“黑犬”两个字。
“我看到你注册的账号了,这就给你开权限。”聊天框弹出来,培训他的运营说,“恭喜你,一个新的语疗员诞生了。”
然后,对方发来一份名为“小王子的脚本”的文档。
文档内容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对方心情不好就如何如何安慰”的片汤话语录,而是像现代诗一样,一篇完整的文字。
说白了,里面每个字黑犬都认识,但他不懂为什么要这么排列。
他盯着第一段读了整整三遍,也没太懂在说什么,只觉得很有风格特点。
“小王子一定是个很装逼的人。”他这样想。
他接着读下去,脚本里开始提到更多不相干的事物,有滴雨的屋檐,有惨白的瓷瓶,有孤零零的晾衣绳,还有浸入水里的生宣……
总而言之,他完全不懂脚本上写的是什么,跟聊天有什么关系。
他对这份工作第二次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组长,求救。”他在聊天框输入,“我看不懂这个脚本。”
“哪里不懂?”
“都看不懂。”
黑犬回复完,担心自己被认为不认真,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这个真的可以用来跟人聊天吗?”
组长似乎很忙,好久才回复道:“这是小王子的脚本,市面上没有第二份,你就照着用,不要有疑问,不要自作聪明。小王子不会错。”
黑犬确定了。小王子一定是个很装逼的人。
他就好比站在新手村门口,对方发给一件不属于他的武器,他说我属性不够拿不起来,对方说,这就是你的武器,用就是了。
虽然是这样想,但黑犬也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固然不理解所谓小王子脚本,但为什么要理解?
他接了一个单,把脚本上打招呼的语句复制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了什么。读完回复,他赶紧开始翻找脚本。
第一个星期,他过得兵荒马乱,有时候用户说完一大堆话,他还在文档里翻找,有时候用户等不及,就走了。
有时候关键词对不上,有时候复制多了、复制少了,有时候剪切失误,贴出去的句子牛头不对马嘴。
他意识到,这些全是因为自己对脚本不熟悉。于是,接单一有空闲,他就开始背脚本。
几十万字的脚本,他看了又看。尽管那些句子他还是不太理解,但很有记忆点,他不需要完全背下来,只需要找对每个句子的出处。
就好像收拾屋子,把各类工具放进各自的抽屉。有时候晚上做梦,他还在梦里整理抽屉,抽屉里放置着小王子脚本上的一个个句子。
他慢慢开始越做越好,在他眼里,用户抛来的一个个问题,越来越像是递过来一个个抽屉,他只需要找到对应的句子放入其中。
他不懂什么叫“意向”,也不懂什么是“共情式引导”,他不懂培训时组长说的那些词汇,他也不需要懂。
他只需要在用户表达某种情绪时,准确地从脚本里找出对应的句子,复制,粘贴,发送。就像一条水管,谁渴了,就把水库里的水送到谁嘴边,而绝不让自己的身体流出任何一滴水。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回到了电子厂里,面前的诸多聊天框,就是流水线上一件件产品。
但这条流水线比厂里的那条要有趣得多,也需要思考更多。他想象自己是一个牛仔,脚本里那些句子就是一颗颗子弹,他逐渐蜕变为神枪手,闭着眼睛,也能将子弹射向正确的靶子。
随着他越发熟练,他接单也越多,高峰时曾有过一口气服务七个用户,屏幕切得飞起,上厕所时还捧着笔记本电脑,蹲在马桶上语疗,大腿被压麻了都没感觉。
别人接单四小时就下线休息了,他一天接单超过十二小时。看着账户上的酬金越来越多,他越发不敢下线。他怕自己一下线,“来新单了”的窗口就永远不会亮起。
后母对他的嘀咕更甚,但他已沉浸到文暧的世界里,耳朵自动过滤掉有关动物、排泄物、各类器官的辱骂,连碗里的米饭,都能看成一个个汉字。
偶尔有用户发来打赏,说“你说话好特别”,他心里想,特别的不是我,是小王子。然后从脚本里找出一行感谢欣赏的句子,复制粘贴然后发过去。
月底结算,系统上显示上月收入时,他躲在自己卧室,天花板的两尊哨塔正严阵以待地守卫着他。
四万一千六。
看到这个数字,他手指划动,退出了软件,又重新进了一遍。还是四万一千六。
他掀开被子,坐在床上,张着嘴,像条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陈年棉絮混着青年男性汗臭的空气,全被他吸进肚子里。
打款那天,他去银行把这笔钱提了现,整整四叠现金,他把现金揣进夹克内袋,鼓鼓囊囊的,像一边的胸部发育了。
回家路上,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像按着一个随时会跳出来的小动物。他的心脏也“咚咚”跳着,像个冲动的小动物。
那天晚上,后母做了三个菜,还有一锅冬瓜汤。黑犬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父亲破天荒看了他一眼,奇怪他今天怎么这么有底气。
黑犬神色悠然,等一家人各自动了筷子,才慢慢从内袋掏出那几沓钞票。
“啪。”
“啪。”
“啪。”
“啪。”
他一叠一叠地放在餐桌上,声音在餐厅里显得越来越响,最后一叠放上去时,这个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赚的。”黑犬说,“以后别叫我狗东西了。我比我爸赚得多。”
“你赚的?”父亲放下碗,把嘴里的东西囫囵一嚼便咽下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后母的筷子慢慢放下来,然后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那堆钱划拉到自己面前。
“正好,你在家白吃白喝这么久,这些算你的生活费。”
黑犬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豁然起身,就去夺后母手里的钱。
“哎呀你干什么?狗东西反天了?把手拿开!”
“这是我的钱!”黑犬满脸赤红,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吼,像一条狗。
后母被吓到了,但手上力量没减,嘴里道:“我不是全给你收了,我是给你保管着,你拿着这么多钱打理不来!”
父亲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松手!”
黑犬奋力一夺,纸钞发出“嗤”的一声,钞票扬到天空,又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菜上、汤里、地板上。
黑犬趴下来,像条狗一样,拼命将地板上的钞票往怀里扒拉,后母也在扒拉,纸张在争夺间发出生脆的响声。
父亲站起来,一拍桌子,大声道:“反了天了?!”
黑犬牙齿咬得“咯咯”响,抱着纸钞,转身朝门外跑去。
身后传来后母的咒骂、父亲的暴喝、弟弟的哭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打翻的沸水,朝他涌过来,他慌忙拉开那扇铁门,轰然关上,将那潮水挡在背后,随后一头扎进夜色中。
他抱着钱,一边跑,一边哭,不知道跑了多久,才蹲下来,在路灯下,缩成一团微小的影子。
他抢回了一半的钱,但无济于事。四万块的一半不是两万,被撕扯开的钱一文不值。
他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朝前走去,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快意:后母也只落到手一堆被撕坏的纸钞,此时一定格外失望。
他走到公园,在长凳上将剩下的钱排开,撕坏的放在一个口袋里,还能用的放到另一边口袋,不知分了多久才分好。
江风吹来,带着一点腥味,他打了个寒噤,意识到此时首先要解决的是住宿问题。
“在?”
手机震动起来。
“上个月你业绩很好,近期有个文暧基地冲刺集训,你参加不?”
培训时的组长发来了消息。
“包吃住,就是位置很偏僻,要封闭训练一个月,报酬比较丰厚。”
“想报名的话,就填张表吧。”
黑犬拿起了手机,将“黑犬”两个字,填进报名表“姓名”这一栏。
……
“看来你没有。”黑犬用无比失望的语气道,“你连发表的勇气都没有。恕我直言,比起我,你更加毫无文学天赋。”
赵词面色一僵。
她不知道黑犬忽然哪来的勇气,竟然敢说自己。
“你瞪我做什么,难道不是吗?”黑犬说,“你说我写的是垃圾,但是你连垃圾都写不出来。”
“你是空气,不对,你连空气都不是。你是无,是一片空白。哪怕是一坨屎,也能肥田,你什么都没有,连屎都不如。”
黑犬又说:“你以为你很懂,讲起话来一套套的,其实又有什么用?你什么都没创造过,你的意见有什么价值?
“你有写出过东西被人褒奖过吗?你被人骂过吗?你为了写作熬过通宵吗?你为了推敲一段话哭过笑过吗?
“你从来没站上过战场,是个外行,你懂鸡毛啊?谁给你脸评价别人写的东西了?”
黑犬又说:
“你不服我这样的低学历都能靠写字赚钱,你不服王子虚老师。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赚钱?
“我告诉你,就凭我写了!我有作品!”
黑犬又说:
“王子虚老师给我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告诉我,写作最重要的,就是写。
“要先写下第一个字,不管这个字有多丑,有多烂,有多搞笑,都要先写下它,用尽全力把它写在纸上。
“只有拥有了写下它的勇气,才拥有面对写作之神的资格。没有被人骂过、嘲笑过,没有自我怀疑过自己的文字,不足以讨论文学。”
黑犬又说:
“你觉得自己有天赋,有天赋有什么用?我认识很多作者,他们比你更有天赋。
“连他们都在苦苦挣扎,为了写得更好一点不断努力。你那点藏着掖着的天赋,跟他们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而且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就是王子虚老师,他的天赋就像一座高山。你以为月入九万很厉害吗?月入九万只是见他的门槛。”
黑犬又说:
“你评头论足的,自以为很懂,还指点上王子虚老师了。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勇气,只是因为你从来没动过笔,没真正写作过。
“等你真正开始登山了,你就会发现,你之前看到的,不过只是山脚下的几片绿树,一窝野鸡,你以为这山就不过如此了,那种自信,只是因为你从没试着攀登过。
“等你用尽一切,爬到半山腰上,你才能知道,那座山到底有多高。你才会发现,之前的自己,只不过是一只……
“井底之蛙。”
最后,黑犬这么盖棺论定。
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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