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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出山
“《石中火》得了首奖。”
王子虚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挂断陈远电话后,他的脑袋好像变成了一个破旧收音机,在深不可测的宇宙底噪中,随机接受着来自历史上重要瞬间的声音:
“巴黎!巴黎遭受凌辱!巴黎被摧毁!巴黎殉难了!但巴黎解放了!”
“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同志们,不要跳,不要把楼板跳塌了!”
“我已出舱,感觉良好。”
“你好,世界。”
这些声音有的模糊、有的清晰,有的只剩下零星的词汇和雪花声,伴随着东方红一号和他的思绪,一起飘向遥远的半人马星座。
他迈着一深一浅的步伐走进餐厅,用平静的语气,向陈青萝和宁春宴汇报了这通电话,然后像个失去指令的机器人,停顿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一声巨响。
某个茶杯在地板上炸开。王子虚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进了怀里,低头看去,只看见宁春宴乌黑的头发和中间一道白皙的发缝。
她像一枚被点燃的烟花,尖叫着、大笑着、蹦蹦跳跳,把鼻涕和眼泪都抹在王子虚胸前,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衣领,几乎让他窒息。
陈青萝还坐在座位上,正从手包里掏出纸巾,擦拭着眼角,纸巾离开时,王子虚看到,她的眼眶和脸颊都泛着绯红,像雪地上一瓣零落的梅花。
餐厅服务员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只有她关心那只茶杯。
安抚好宁春宴的情绪,又跟服务员道歉后,三人整理好情绪,重新坐回桌前。
“青萝你也太激动了,”宁春宴声音还有些嘶哑,“茶杯都摔了。”
“我不激动。”陈青萝语气和平常一样清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小事,“我只是手没拿稳。”
王子虚这才意识到,刚才摔碎茶杯的是陈青萝,不是宁春宴。
他转头看她。她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只是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净的泪痕,在灯下像一小片碎掉的星光。
她比他想象中要更激动得多。
“可以出山了。”宁春宴看向王子虚。
“宣布吧。”陈青萝说。
两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王子虚深吸了一口气。
“还得再等等。”
两人同时面露疑惑。
“得等到正式领奖的时候才能公布。”王子虚说,“提前一周告诉我,是为了让我提前订机票。”
“去哪儿领奖?”宁春宴问,“锡耶纳吗?”
“对,意大利。”
“可不可以带人一起去领奖?”陈青萝突然问。
三人同时沉默片刻。
王子虚说:“可以。你们谁想去?”
“不是亲属关系也可以一起?”宁春宴坐直身子,眼睛变得闪闪发光起来,“那什么,《新赏》刚好要做一个国际文学专题,要是去现场能采访到几个评委或译者……”
“我下部小说有个欧洲情节,”陈青萝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绕圈,“要是能去取材就好了。”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
“还是青萝去吧,青萝的小说重要。”
“还是你去吧。把杂志办好了,对大家都好。”
场面看上去十分和谐,但王子虚感到气氛莫名焦灼,连忙出来打圆场道:
“我可以带两个人去,都报销路费的。”
二人望向他,眼睛里写着“怎么不早说”。
宁春宴抬手给他胳膊一巴掌。
“你故意的是吧,”宁春宴磨着牙狠狠道,“想看我们争起来,然后你在一旁欣赏。”
“坏心眼子。”陈青萝下达了萝国判决。
王子虚“嘿嘿”一笑,不敢接话。
他移开目光,却刚好撞上妻子幽怨的目光。
她坐在斜对面那把空椅子上,桌前放着半杯凉茶,正安静地看着他。
王子虚赶紧把视线移向另一边。
他不会告诉宁春宴,接完电话后他下意识的念头,是带着妻子一起去,自然地如同吃饭喝水。
其实这个念头形成的一瞬间他就知道,妻子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机票上,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判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完全消弭这种思维惯性。就像一把扬在风里的沙,黄沙簌簌落地后,还有一层细灰停留在空气里,直到尘埃落定。
……
东海宾馆前身是旧国营饭店,五十年前算得上是东海地标,八十年代翻修了一次,13年又翻修了一次。
如今它的装潢和新建的五星级酒店没法比,但胜在方正端庄,审美上有种老牌的体面。体制内偏爱这种体面,东海文协的大会,一向都定在这里。
三楼的会议厅是长方形的,朝东一排半高的欧式大窗,窗外能见到春浦江的一截,江水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灰白。
地面铺满深枣色地毯,脚踩在上面没有声音。主席台上红色帷幕拉开,再用金绳束起,长桌一字排开,每个座位上都安放着一个金灿灿的名字。
主席台正上方,悬挂着一条led板,黑底红字显示着:
“东海文脉·百年潮声”文学创作工程启动大会暨首批重点选题发布会
石漱秋到的时候,会务组的人正在进行收尾工作。
两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用卷尺丈量着那些名牌的间距。
石漱秋注视着自己的名牌被摆到第一排,被拿起又放下,以毫米级的误差挪移着,直到和第一排其他几块牌子完全对齐。
“石公子。”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石漱秋回过头,看见一张瘦长的脸,戴着副黑框眼镜。十分面熟,却想不起名字。
“你是……”
“石公子不记得我啦?”男人笑了,毫不尴尬,“我是秦庄,在翡仕颁奖典礼上,我们见过一面。”
“哦哦!”石漱秋想起来了,秦庄,《算法的窄门》的作者,那晚和王子虚一起陪跑中的一员。石漱秋只记得他是个程序员。
“石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秦庄笑着道,“最近网上到处都是你,我老婆对文学毫无兴趣,都问我见没见过你真人,我说我和你一起领过奖的怎么可能没见过?就是奖没我的份。”
石漱秋听完,淡淡地笑了笑。
他今天穿着一身讲究的深蓝色西装,大背头,鬓角整齐,这身让他显得成熟不少。
“秦兄说笑了,大家给面子而已,”他说,语气里带着股直播的余味,圆滑且温吞,挑不出毛病,“热度都是一阵风而已,也许没几天就过去了。”
“这可不是一阵风,今天这场会,就是给你搭台子的。”秦庄看向主席台那块led板。
“什么话,这么大的项目,是给东海所有作家的机会,我只是个后辈,哪里担得起。”石漱秋还是那个淡淡的语气。
“别谦虚了,你可是青年组的负责人啊,以后大家都要跟你混了。”
“别别,我也是被推上来的,压力大得很。”石漱秋大摇其头,做出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我现在学业也忙,创作也忙。上面来找我,我推了几次都推不掉。责任太大了。”
“东海文脉·百年潮声”属于东海文化产业“六个一”当中的重大文化工程。由东海文协牵头,写出属于东海的“百位作家、百部作品”,作为开放五十周年的献礼。
凡是籍贯东海或者长居东海的作家,都受到了邀请。整个项目分了若干个组,各自统筹联络、安排各项工作,而石漱秋,就是其中“青年创作组”的牵头负责人。
这个安排相当破格。
东海籍贯的成名作家不知凡几,秦庄这样全国性小火一把的作家都挤不进前五排。而石漱秋年纪轻轻,直接就是组别负责人。
看到石漱秋的那一刻,秦庄就明白了:大家都是过来当npc,给新晋文坛太子捧场的。
秦庄不再接话,站在石漱秋身旁,忽然觉得没话可说。石漱秋没把他当回事,说话时眼睛还在会场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人。秦庄心里微酸,但也说不上多生气。
真快啊,秦庄心想。他想起颁奖典礼那天网上,这个年轻人站在镜头前,脸上还带着藏不住的惶恐,这才十来天过去,连官腔都说得滴水不漏了。
谁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首奖和权力的力量,堪称移山倒海。一个人的转身,在它面前竟可以如此利索。
正想着,石漱秋忽然“咦”了一声,走到会务组一个工作人员面前,从桌上拿起一块多出来的牌子。
“这个怎么不摆上?”
那位工作人员认识石漱秋,马上道:“哦,这个是多出来的,不参会。”
石漱秋微微蹙眉,颇感意外。手中把玩着那块立牌转过来,正面宋体黑字,印着三个字:王子虚。
“这么重要的会,他都能不来?请假了?”
“假都没请。”工作人员声音带着点怨气,“本来他定居东海没两年,还是西河的籍贯,本来都觉得不该请他。是一些领导坚持要邀请他,没想到怎么都联络不上。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珍惜。”
秦庄在一旁听得直挑眉。东海爷太狠了。他这个“郊区籍贯”,在这边应该属于擦线进来开会的,乡毋宁惹不起惹不起。
“为什么联络不上他?”石漱秋问,“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应该没事,要么就是心态崩了吧,要么就是在家闹脾气。”那工作人员笑道。
“心态崩了?”石漱秋疑惑。
“石老师没看网上的节奏吗?”工作人员笑着说,“我要是他,也不会想在公众场合露面了。”
听到这边有八卦,一旁的年轻工作人员也凑了过来。
“王子虚其实还给文协打过电话呢,是我接的电话。”她说,“他想要我们文协出面,帮他解决一下网上的舆情。”
石漱秋头一次听说这事,顿时来了兴趣:“你们怎么回的?”
“那哪能帮他出面啊?”那女工作人员瞪大了眼,“文协没有这个职能。”
石漱秋听完,心中竟生出了几分唏嘘。
他都能脑补出王子虚坐在电话前,央求文协帮忙处理网络舆情的场景了。
小王子,落魄了呀。
“话说回来,石老师这么关心过去的对手,真有气度啊!”工作人员奉承道。
“没有没有……”石漱秋摆摆手。
他倒不是真关心王子虚。
最近这两周,他每天被各路私信赞美和媒体关注狂轰滥炸,精神上有点过载。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完全对关注度脱敏了,再也不会在意别人的注视。
但他后来跟赵词联系了几次,对方始终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这让他心里空了一块。
他获得首奖最重要的伙伴已失踪。要是王子虚也消失,那最大的对手也没了。
无人欣赏的胜利,还有什么意思?
“你们刚才乱说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过来,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石漱秋扭过头,只见到路超远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门绕进来,就站在两步开外。
两位工作人员脸色一白,忙低头叫了声“路秘书长”,立刻各自退到一边去装忙。
“新来的实习生,说话没轻没重的。别听他们胡扯。”路超远走过来,对石漱秋和秦庄说,“王子虚那事,我们也很关注。文协本来就是服务作家的嘛。但他情况比较特殊。”
顿了顿,他又说:“一个作家在网上的声音,不能全靠文协兜着,管理好自身形象,也是作家工作的一部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一个作家平时疏于对自己的管理,被批评声包围,光靠文协也无法替他解围。”
石漱秋听得连连点头,表情诚恳。秦庄却偷偷撇嘴,不以为然。
他本人在典礼现场,听过金镇岳那段发言。事后想找视频回味回味,打开官方发布的记录片,金镇岳评价《石中火》的完整段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只言片语。
再一搜,整个中文互联网,连一段现场视频都找不到,就好像专业杀手处理过的现场,干净无比。
他是程序员,但不是不通世事的呆瓜,哪能猜不到背后是什么情况呢?
路超远转向石漱秋,语气轻松了些,道:“小石,最近热度挺高啊。”
石漱秋有些腼腆地低了低头:“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好玩,才在课余弄一下,希望领导别批评。”
“这是好事啊,怎么会批评你呢?”路超远笑了。
“文协这么多年,就是想跟年轻人建立真正的联系。文学要走向大众,要靠你这样的作者,有形象,有作品,还有号召力。
“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给你一个像样的位置。青年作家群体的工作,以后你多上心。”
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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