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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此何人哉?
天空蓝得干净,几抹微云漂着,颜色淡得略显虚伪。
西边,厚而灰黑的云层从地底渗出来,极慢地翻涌着,慢得近乎蠕动。
云层缝隙之间,露出黛色的深空,像是某个庞大物体的内壁,在离天穹更遥远处消化着一切。
行道旁的树叶凝滞了,仿佛在等待什么消息。几只无聊的麻雀在和去年剩下的最后几片枯叶逗闷子,一会儿踩上枝头,一会儿又跳下来。
走在这样的天地之间,总让人心里毛毛的。林砚舟很想突然大吼一声,或者躺下来原地打个滚。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加快步伐。
直至推门,走进“宇宙尽头的餐馆”,扑面而来的凉气终于让他精神一振。
“林师弟!”一个男生遥遥冲他招手,“这边坐。”
林砚舟朝那边走去。
赵沛霖,他的嫡系师兄。
可能是因为同门太少,也可能是因为这位比较自来熟,他对林砚舟格外照顾。自从上次在钟教授家见了一面,几天功夫就混熟了。
这位师兄对他说,今天是个重大的日子。这样重大的日子,理应按照南大传统,在“宇宙尽头的餐馆”举办一场“文学之夜”,不来不是南大人。
于是林砚舟来了。尽管现在的时辰和“夜”没有半毛钱关系。
赵沛霖所说的“重大的日子”,指的是翡仕文学奖的颁奖典礼。
林砚舟确实很关注翡仕文学奖的结果,但他关注的只限于“结果”。
颁奖典礼上的嘉宾、红毯,媒体的各种渲染、炒作……很热闹,但和他没关系。他觉得若是去关注那些东西,和追星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本来打算第二天起床刷新闻看个结果就了事。但赵沛霖说得隆重,似乎他不来就要割袍断义从此不再做同门,他便只能来了。
“师弟,这边这边,给你留了座位。”
走近一看,陈望河、高澄宇各自刷着手机,许知微和裴明远小声聊天,陆清璇和杜可竹坐在另一张桌上……
整个文学系,几乎三分之一的人都在这里了。
林砚舟心中感叹师兄的号召力。
看到如此关注颁奖典礼的不止他一个,他心里的别扭也冲淡了些。
林砚舟在赵沛霖身旁坐下,师兄的胳膊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
“今天翡仕现场群贤毕至,我们小酒馆也是高朋满座,他们主会场开大会,我们分会场开小会,多是一件美事?”
林砚舟汗颜。事到如今,他还是对这位师兄的厚脸皮有些不习惯。
赵沛霖又对着其他人吆喝一句:“大家要发挥好场外嘉宾的监督作用,对于选手的作品,都要尽情锐评哈。”
应者寥寥,大家都在刷手机,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天顶上挂着海信e35系列的电视机,32寸的屏幕正对着他们这边。
正在此时,电视机屏幕画面变化,黑暗中浮现一滴墨水落下,在宣纸上润开,画卷缓缓展开,低沉的弦乐奏响,一个浑厚的男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十年前,瑞士翡仕集团将目光投向华语文学。一个以‘翡仕’冠名的文学奖项,在东海诞生。”
一枚精致的星空表盘缓缓旋转,指针强而有力地跳过一个个罗马数字,画面底层浮现历届获奖书封,以及初次颁奖捧杯的场景。
“十年后,翡仕文学奖已成为华语文坛最具影响力的新人奖项。
“十年间,从翡仕的领奖台上,走出五位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提名获得者,三位作家入围都柏林国际文学长名单。
“他们的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日等十一种语言,在世界范围内获得认可。
画面上接连浮现历届首奖得主的肖像,萧梦吟也在其中。
“我们采用双重审核制度,由三十位来自全国各大高校与文学期刊的编辑组成初审委员会,从每年数百部作品中,遴选出十五部进入名单。
“最终,由六位文学界权威组成终审委员会,以闭门讨论、独立投票的方式,决定首奖的最终归属。
“这种机制确保翡仕文学奖在公正性上,一直位居国内同类奖项前列。
“我们坚定认为:公平,是文学最后的底线。”
“下面,请让我介绍本届评委——”
赵沛霖的手从林砚舟肩上滑下,对众人道:
“都别玩手机了,开盘开盘开盘……”
高澄宇早就放下了手机,挠了挠眉心,道:“今年的终审评委不知道是谁。”
陈望河问:“不就是那五个吗?之前开过直播评审会,你们忘了?”
高澄宇不客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是‘终审评委’,最权威的那个都是最后公布的。”
“哦。”陈望河说,“不知者无罪。”
高澄宇还想说什么,被赵沛霖举手打住。
“别吵别吵别吵,快到了。”
电视机里,主持人把吕轻侯、雁子山等几个老面孔介绍了一遍,终于介绍到最后一位。
众人盯紧画面,胡掖洲的身影消隐,随后,浮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男人额头宽阔,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极有神,脊背挺得笔直,精神矍铄。
“——金镇岳先生。”
餐桌上,好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赵沛霖手指敲了敲桌子,用无比严肃的神情道:
“见证历史了家人们。”
“居然是金镇岳!”陈望河眉飞色舞,大呼小叫,“牛逼啊!”
高澄宇不屑地看向他:“你还知道金镇岳?”
“怎么不知道?他曾乔装成煤矿工人,和矿工们同吃同住,在800米的地下待了一个多月,最后写出了《地层深处》,是共和国历史上数得着的大文豪。”
陈望河如数家珍似的说出一长串,随后骄傲地看向高澄宇:
“你不要门缝里看人好吧?”
高澄宇被噎得一时哑口无言。
林砚舟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地层深处》是这样创作出来的吗?我都不知道。”
陈望河小声对他耳朵说:“其实这是申论作文真题材料上的内容,我是刷题时看到的。”
许知微忽然转向高澄宇:“金镇岳给翡仕当评委,这正常吗?”
高澄宇知道她在说什么,低头道:“说不正常也不正常,金镇岳的身份,给茅奖当评委才正常。”
许知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陈望河来回望了望他们俩:“什么意思?”
许知微淡淡道:“话不用说透,聪明人自然能懂。”
这就是说,不懂的人不聪明。陈望河吃瘪了,气得龇牙咧嘴。
陆清璇隔着桌子道:“那是不是意味着,翡仕的权威性,要更上一个台阶了?”
“嗯。”赵沛霖点头,“所以我说,各位,我们正在见证历史。”
坐在一旁的叶芷涵率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机猛猛敲字:
“我要发这个话题,肯定……哇!还是慢了一步,已经上热搜啦!”
……
典礼现场,宁春宴坐在座位上,反复看向旁边的陈青萝,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金镇岳的事?”陈青萝问道,“直接说吧。”
宁春宴低声道:“连金镇岳都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了翡仕奖想要跻身顶尖奖项的决心。”
“我不是说这个,”宁春宴语气急促,“他们是怎么请得动金镇岳的?”
陈青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金镇岳能来,一个人的受益最大。”
“谁?”
“石同河。”
宁春宴脸上写满了“why”。
“如果首奖给了石同河的儿子,怎么样都会出现一点争议,”陈青萝语气平淡地说,“但如果是金镇岳来颁这个奖……”
宁春宴心领神会:“那争议小很多……不,不会有争议。”
“嗯。”陈青萝轻轻点头,“对于石同河来说,这是完美的剧本。”
“数十年的文学执念,传承给儿子,再由唯一对手颁奖,完成文学成就全满贯……”宁春宴帮她说了下去,“嘶——的确有种大结局的感觉。”
她想了想,附身凑到陈青萝身旁:
“你说,有可能是石同河帮忙请动金镇岳的吗?”
陈青萝再次摇头。
“不可能。”
她目光看向台上,缓缓道:“除非他自己想来,没人能请得动他。”
“那么,他是为了何事而来呢?”宁春宴掰着手指,“名,他不需要;利,他看不上……”
“应该说,他是为了谁而来?”陈青萝眨了眨眼,“此何人哉?”
宁春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金镇岳在一片掌声中上台了。手里捏着一张金色的小卡片。
王子虚知道,那张小卡片里,就记录着今天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结果。
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撞击着胸腔,胸腔又撞击着那件中山装。
这件衣服将他牢牢锁住,用几乎让人窒息的力气,将他绑紧,钉在座位上,甚至用支撑力,在他脸上拉出了表示平静的皮肤表情。
“谢谢主持人,谢谢。”
金镇岳对所有人打了个招呼,满脸笑容,然后伸出手,拿出另一张白色的小卡片。
“尽管刚才主持人已经介绍过了入围作品,但按照惯例,我还是要对它们进行一个简单的点评。”
台下再次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短名单作者区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坐姿。
秦庄掏出那封请柬,却绝望地发现,炉石在这种级别的副本里,已经没用了。
唯一让他好受一点的是,他看了眼一旁的沈鲸——这家伙的电子烟也握在手心,低着头,一脸茫然——显然她的炉石也没用了。
“《算法的窄门》,秦庄。”
秦庄整个人身体一震。
“一个it工程师写累了,忽然想用另一种语言创作——于是一本机巧而充满灵性的作品诞生了。
“作者不仅对编程语言,对母语掌握得也很好,即使我不懂编程,也能看得懂。这本书探讨了算法与人性之间的缝隙,很有意思。”
掌声。
秦庄眼眶微红。
“很有意思”。他被这个评价暴击了。
这几个字很简单、很直接、甚至有点没诚意,但从金镇岳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光是得到这个想法,秦庄就已经觉得此行再无遗憾。
他今天真正体会到了“一言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
“《眩晕画圈》,沈鲸。”金镇岳接着道,“一个脸盲症女画师的故事。视角独特,语言锋利,能够从个人体验中看到群体性的焦虑。”
沈鲸抿紧嘴唇。金镇岳点评时,她想起了程雾的那句审读意见“今年最锋利的女性书写”,她打算把那句话刻在书腰上。
金镇岳的点评,不是否定,也不算肯定。总之不足以写上书腰。他的点评温度要冷得多。
沈鲸又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电子烟。算了,冷就冷吧。能够被金镇岳亲口点评,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情了。
“《飞地七日》,林远岑,”金镇岳接着道,“方言小说的魅力和困境,这本书里都有,就如同岛上的人们,之后他们去哪里?那些方言又怎么办?这本书没有留下结局,只留下了问题,这是很高明的写作方式。”
掌声响起。林远岑和其他人一起拍手。
和秦庄一样,他也有眼眶湿润的倾向。
他每次点开《飞地七日》销售情况页面时,都会感到尴尬。编辑对他说过好几次,不该用方言写作的。他后悔过。
金镇岳的点评让他那些坚持有了意义。
“石漱秋的作品,《昨日星》《今时月》《明年花》三部曲。”金镇岳道,“虽然是年轻作者的作品,文笔典雅,叙事稳健,完成度在同龄人中堪称罕见,视野、心性、格局、思想,都有远超这个年龄的境界。”
掌声。更加热烈的掌声。
石漱秋抬起头,刚好和金镇岳的视线接触。
就那么一瞬,他感到对方眼睛里闪烁出一点金光,他感到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看透了,浑身赤条条一览无余。
一股酥麻感,顿时从他的尾椎蔓延至颈椎。
然后他注意到,金镇岳垂下了手中的白色卡片,那些是讲话提示卡。他把那些卡片放上演讲台,不再去碰了。
“《石中火》,王子虚。”
掌声停止。全场安静下来。
说完这一句,不知为何,金镇岳停顿良久。
王子虚心跳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挣开衣服的束缚。
“我读完这本书时,热泪盈眶。在我这个年龄,读到这本书,你们知道最大的感想是什么吗?
“是不服,是悔恨,是懊恼,是嫉妒——为什么我早生了这许多年?
“我年轻的时候写《北渡》,写的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从黄河边写到城市里,我以为我把一代人写尽了。
“但这本《石中火》,写了五代人。”
金镇岳嘴角弯起,用被逗乐的声音说:
“我不服啊!这叫人怎么服?如果我晚生这么多年,我也还有心力去写这样的作品。
“可是我已经老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写这样的作品,即使勉强写出来,也会不如它。那么便不如不写。
“同时,我也很遗憾。创作这样的作品,应该会背负极其巨大的压力。这样的压力,应该由已经成名的作者来承担,不应该丢给一个新人作家担着。
“但至少令人欣慰的一点是,它被创作出来了。不管是天意也好,是当今这个文坛的幸运也罢,《石中火》被创作出来了。”
全场一片寂静。
金镇岳对于《石中火》的点评,已经明显超出规格了。
顾藻直挺挺坐着,脸上浮现出奇异的表情;萧梦吟嘴巴微张,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宁春宴看向陈青萝,她发现,这女人正把拳头放在嘴边不留情面、十分用力地咬,掌缘还有两排小小的牙印。
她很紧张。她可能比王子虚还要紧张。
但是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宁春宴好像已经有模糊的答案了——
——此何人哉?
“所以,后来我又没有情绪了。”金镇岳接着说道。
“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从五十年代到改革开放,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再到互联网时代……
“五代人,在这个国家的一次次阵痛中挣扎、幸存、变革、新生。
“活过,爱过,恨过,遗忘了许多,也永远记得一些事。”
他顿了顿,又提起了音调。
“这是一部为中国百年做传的书。”
“它结构上的野心,让人想起《白鹿原》和《生死疲劳》,但他的气质,又是完全独立的。
“它没有依附于任何一部已有的经典,而是用自己的骨肉,撑起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它的语言是粗粝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却又藏着极其精致的细节,那些细节,是为了把这个民族的性格,凝缩成一个个具体的动作,直观地呈现出来,让人感受到历史的呼吸感。
主持人频频看向金镇岳。
但他还没有说完。
“这本书的文笔,像一根根崛起的骨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锋利、棱角。
“很多作者在处理表达时,都会进入安全区,这就难免油腻。
“但《石中火》这本书,没有一根骨头是安全的,它每一个比喻都在冒险,每一个字都在燃烧。但是你不会被刺伤,你会接受。
“这种文字就是天生傲骨才写得出来,磨不平,掰不弯,只能打碎,打碎掉,它会长好,然后变得更坚硬。”
金镇岳的目光抬起来,扫过台下那片几乎凝固的听众。
“坦率地说,我们这一辈人写历史,往往不自觉地倾向于宏大叙事,我们认为这是缺点,又尽量让自己显得并不宏大叙事。
“《石中火》让我震撼的地方在于,它既拒绝从上俯瞰,又并不否定俯瞰,于是用一种通达的、敏锐的、灵性的视线,去冷静地注视发生过的一切。
“也许,只有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年轻人,才可以写出这样的作品。”
说到这里,金镇岳似乎终于累了,喘了一口气。
许多人这才注意到,他刚才完全是脱稿讲的。
“所以最后,我释怀了,这样的作品,只该出现在这样的时代。”说到这里,金镇岳露出一个笑容。
“我想,这个时代是特殊的,这部作品是特殊的,这个作者,应当也是极其特殊的。谢谢王子虚。”
观众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他讲完了。
于是,掌声响起,稀稀拉拉的,反而不及刚才任何一次热烈。像是被吓到了,以至于连掌都不敢鼓起来。
电视机前,赵沛霖和林砚舟、陈望河面面相觑。
“难道说??”赵沛霖很兴奋。
“难道说?”林砚舟很疑惑。
“难道说??!”陈望河在怪叫。
电视里,金镇岳拿起了金色的卡片。
“经过终审委员会三轮闭门讨论和独立投票,第十届翡仕文学奖首奖最终授予——”
他翻开卡片。
“石漱秋,《昨日星》《今时月》《明年花》三部曲。”
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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