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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喧哗与骚动
如果评价21世纪人类史上最强神转折,第十届翡仕文学奖的颁奖典礼,必定能角逐前列位置。
石漱秋身体僵硬地站起,像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下座位时膝盖狠狠碰上桌腿,桌上的名牌晃了两下差点倒下。
在首奖尘埃落定的这一刻,他体面全失,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却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登上领奖台。
这和他事先构思中的全然不一样。
许多媒体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人们普遍将之解读为年轻人的谦卑,或者猝然得奖的惊喜。
一些记者甚至已经据此想好了这条新闻的决定性时刻:20岁,惊才绝艳名动天下的少年英才,仓皇失措的获奖瞬间,可爱又可敬。
实际上,记者们的脑补过于浪漫化。石漱秋之所以这么慌张,完全是因为剧情超出他剧本的发展,失控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首奖的归属一定会是自己,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过程。金镇岳的讲话,把本来顺理成章的英雄之旅,变成了悬疑惊悚剧情线,吓到他差点半死。
从点评发言长度都能看得出来,金镇岳对王子虚的评价,远远超出“点评”的范畴。
他的这些溢美之词,与其说是点评,不如说是站台。整理起来随便发表在哪个边角杂志上,都会掀起文坛乃至全社会的轩然大波。
可他却在颁奖典礼现场,当着所有观众和直播听众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番话,好像从没考虑后果。
同为短名单上的其他四部作品,包括首奖的石漱秋在内,匀到的点评都短小到令人心痛,说是“炮灰”有点太狠,说是“一笔带过”又不够。
如此喧宾夺主,如此本末倒置,如此……厚此薄彼。
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来,金镇岳对《石中火》的偏爱,明显到不屑于伪装。
金镇岳说到一半时,石漱秋就已经面如死灰,心理上做好了最终拿不到首奖的觉悟。
他告诉自己待会儿别哭,像个男人一样昂着头,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失败,体面地祝贺对手的胜利。
最后他却赢了。
好在最后他赢了。
尽管转折生硬,反差悬殊,只要赢了,就是好事。
也许这就是主角的宿命——绝不顺理成章地获得胜利,而且,直到最后一刻才登场。
石漱秋跌跌撞撞走向领奖台,逐渐恢复自信。
到领奖台的路如此漫长,走到中段,他就已经完成了从接受失败到享受胜利的心理建设。以至于他在心有余悸之余,还产生了一丝近似愤怒的感情:
为什么讲那么多废话,最后还不是要给我?
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来这一出?
是不是因为自己父亲的原因,想要恶心他一把,偏不让他十全十美?
石漱秋放平心态。他告诉自己,不要在乎这些事。
多年以后,人们只会记得翡仕的首奖是他。金镇岳的长篇大论,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年轻的石漱秋重振旗鼓,满心欢喜,但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典礼全场除了他以外,就只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而不是疑惑。
那个人就是赵词。
金镇岳最后宣布结果时,赵词潸然泪下。但感染她的并不是石漱秋的胜利,而是王子虚的失败。
她交叉双臂,为这个世上只有一人知晓的胜利,紧紧拥抱自己——她击败了强大的小王子。
故事的起点是安幼南家的书房,她凭借自己的文学直觉,发现了小王子的秘密。她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直觉奔走,迷茫过、放弃过,甚至中暑差点死掉。
她做这些的目的,一半是为了证明自己,一半是为了复仇。
今天,她的坚持和执着终于落下圆满的句点。她不再是一个被公司以“精神状态不佳”为由辞退的nobody。
我战胜了王子虚。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在归档一个工作文件。
不知道出于什么情怀,现场导播忽然给了王子虚一个镜头,怼脸大特写,王子虚的脸出现在led上,毛孔可见。
人们发现,他正在笑。
直白地、坦然地、真情流露地笑。
这笑容,是荒诞,是松弛,是自嘲,是释怀,是卸下重负的解脱,是对这场盛大讽刺的温柔回敬。
也是无奈。
除了笑以外,他还能表达什么?除了接受失败以外,他还能做到什么?
他没有资格怪别人。石同河在他的书房里,给过他另一种选择,是他选择不接受。
不要怕。
那时陈青萝牵着他的手,轻声对他说。
不要悔。
他不后悔。
公寓里,安幼南身上裹着羊毛毯,抱着膝盖半蹲在沙发上,面前电视机播放着颁奖画面,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泗横流。
林峰坐在门窗禁闭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插着八根烟屁股,竖起来像一丛剑兰。他手指夹着烟,用力揉着太阳穴,良久说不出话。
王子虚知道,自己对不起一些人,甚至没能对得起《石中火》。
但走到这一步,他和《石中火》都已精疲力竭。
就这样算了吧。
他十分感谢金镇岳。
在最后一刻,金镇岳十分温柔地,给了《石中火》最后的尊严,让他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完全白费。
但他也心知肚明——多年以后,人们只会记得,翡仕首奖属于石漱秋的《昨日星》。
人们不会记得,王子虚的《石中火》曾距离伟大只有一步之遥。
人们看到了led屏幕上的王子虚,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纷纷转过头去看现实中的王子虚,笑容依旧,身形却显落拓。
秦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和惋惜。
颁奖之前他就预言过:这次颁奖,是王子虚和石漱秋的角逐,其他人只是来凑数。
结果确实也如他所料——尽管他心存过侥幸,幻想自己也能得奖——但他也十分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只是没有想到,过程会如此地……悲壮。
骑士扛着长枪,朝夕阳刺去,然后长眠在漫天晚霞里。
金镇岳的题词既是礼赞,也是挽歌。他给了他一个公正的评价,却没有给他一个公正的结果。
英雄死去,世界的戏剧依旧,装腔作势的演员们登场、退场,充满喧哗与骚动,同时毫无意义。
他是几位候选人中,心态最平和的。
沈鲸几乎要把手里的电子烟捏出火花来。
金镇岳对于《石中火》的偏爱,是对其他作品的轻视,或者干脆一点说是蔑视。
石漱秋至少还有一个首奖,她呢?
彻头彻尾地炮灰,陪跑,边缘人。
金镇岳越看中《石中火》,就越显得她无足轻重。
像个笑话。
如果此时镜头对准沈鲸的脸,一定能捕捉到值得登上北影教科书的表情。
可惜,并没有镜头给她。
石漱秋也看到了led屏幕上的王子虚。
事实上,他正对着那面屏幕走去,从他的视角看去,那个头大得惊人,摇摇晃晃。
他朝着领奖台走去,也是朝着那个特写走去,他突然感觉这一幕有点奇怪——他孤独地行走,像是在对着王子虚朝圣。
好在,导播及时把镜头切走了,切到了他自己脸上,他自己朝着自己走去,让这一幕的寓意没有那么讽刺。
终于,他站上了领奖台。
这里是聚光灯中心,视线的焦点,是他命定的舞台。
站在这里,石漱秋忽然感觉有点热。
确切地说,是很热。
领口太紧,西装太厚,灯光太亮。
他感到唇焦口燥,舌苔发腻,面红耳赤,手心出汗,几乎快要藏不住自己的狼狈。
“尊敬的……评委会,各位……来宾,还有各位文学路上的同、同行者……站在这里,接过这座奖杯,手心是烫的,心里却很……平静。”
他对着话筒磕磕巴巴地说。
写这篇获奖感言时,他踌躇满志;念稿子的时候,他手足无措。这就显得稿子上的内容很没有说服力。
“接过……这座奖杯,像是写了、写了很长的一个句子,终于画上了句号,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从哪个字重新开始……”
宁春宴扭头,看向身旁的陈青萝。
她已经不咬拳头了。
此刻她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端正地坐着,完全履行了嘉宾的义务,像一尊合格的摆件。
“对这个结果,你甘心吗?”宁春宴忽然问道。
“不知道王子虚有没有准备获奖感言。”陈青萝答非所问。
“我现在不是不甘心,而是好想笑,但笑不出来。”宁春宴说。
“我挺想知道王子虚的获奖感言是什么内容。”陈青萝说。
“即使最庸俗的段子手,也写不出这样令人憎恶的笑话。”宁春宴说。
“等会儿石漱秋讲完了,让主办方安排王子虚也上去讲讲,这样才比较合理。”陈青萝说。
“如果金镇岳的意见都没用,那设置三重评议,还有什么意义?公平在哪里?”宁春宴说。
两人用自说自话的方式,奇妙地达成了某种共识。
陈青萝张开手,手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一道道红印。
“我很庆幸,”陈青萝轻声说,“我没有得过这个奖。”
宁春宴有些吃惊。
她从没见过陈青萝说出这么狠辣的话——对于她来说,这就十分狠辣了——简直像是对翡仕产生了赤裸的恨意。
她伸出手,握住了陈青萝的那只手。
“我也很庆幸,我没有得过这个奖。虽然你是因为没兴趣,我是因为没资格。”
坐在一旁的萧梦吟忽然浑身一抖。
她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虽然对方的本意并不是攻击她,但她觉得自己受了很深的伤害。
她为这个奖运营过、活动过、动用过关系。
如果是在平时,有人质疑她这个上届首奖的含金量,她只会不屑一顾。
首奖就是首奖,拿了就是拿了,若说她运营,谁又不曾运营?
但在今天,她的首奖仿佛一夜之间丧失了重量。陈青萝的那句话也变得格外刺耳。
“太遗憾了。”她听到身旁的顾藻低声说,“我以为,《石中火》至少还有1%的机会。”
萧梦吟不解地看向他。顾藻解释道:
“金老如此推崇这本书,可是最后却没有得奖,这说明,从一开始,它就一点得奖的希望都没有。”
顾藻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全无逻辑,萧梦吟却听懂了。
是啊。一点希望都没有。
她想起在门厅对王子虚说过的话——“金镇岳是终审评委,对你来说是利好消息。”
的确是利好。她说中了结果,但过程全错。
“我大概,会有一个星期吃不好饭吧。”顾藻咕哝道,“看个颁奖典礼,竟然看得胃袋这么不舒服。”
“是啊,”萧梦吟喃喃道,“既然一点希望都没有,何必要办得如此隆重呢?”
……
“我早说了,王子虚一点希望都没有,打脸了吧?”
南大“宇宙尽头的餐馆”,高澄宇站起来,扬眉吐气。
“刚才是金老开玩笑,特地搞节目效果呢!顺理成章颁给石漱秋,一点悬念都没有,他们就是故意搞事,没看到刚才导播切王子虚的特写整整8秒吗……”
高澄宇喋喋不休,许知微却一言不发。
刚才她真以为《石中火》要得奖了,现在还心有余悸。
相对的,陈望河灰头土脸,头都不敢抬。
刚才金镇岳点评《石中火》时,他感觉稳了,起立太早,说了许多嚣张的话,打脸太痛,现在不敢说话了。
林砚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
他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这场形似闹剧的颁奖典礼,像是在给他上一堂生动的社会教育课。
他一直犹豫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浮出来了。
“老陈,”林砚舟拍了拍陈望河的肩,“别沮丧了。我打算考公。”
“啊?”陈望河猛抬头,“你说的跟我们这儿有关系吗?喂喂,你在哪个频道?”
“我要考公。”林砚舟重复了一遍。
“不是吧,我前几天说要从文,你今天就要考公。你想干嘛,交换人生?”
林砚舟理了理头发,不再说话。
餐馆里人声鼎沸。对于这场充满戏剧性的颁奖典礼,每人都有自己的见解。
高澄宇还在输出他那套“流量论”,忽然,被赵沛霖打断:
“你不会真觉得,金镇岳是在开玩笑吧?”
高澄宇看向他,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赵沛霖俯身,缓缓靠向桌子,眼睛盯着他。
“你不会以为金镇岳那种身份,会拿自己的权威,帮着翡仕搞流量吧?”赵沛霖幽幽道,“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瞧人了?”
高澄宇顿时噤若寒蝉。
……
颁奖典礼的所有流程都结束了,主办方张罗首奖得主和大人物们合影。
王子虚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刚才典礼的主持人,那个浑厚的男中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王老师,”主持人冲他伸出手,“谢谢你。”
王子虚诧异地抬起头。
“谢我做什么?”
“‘这个时代是特殊,这部作品是特殊的,这位作者,应当也是极其特殊的’。”主持人重复着金镇岳的话,面带微笑,“王老师,其实我是你的粉丝。我把《石中火》读过两遍了。”
王子虚顿时受宠若惊。
“谢谢……谢谢。”
王子虚抱着他的手。两人都在谢谢对方,场面有点奇怪。
“王老师!”另一个男人走过来,“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读过你的作品,从出道以来的作品都读过,我非常喜欢你的文字……”
王子虚也连忙去捧住那人的手,转眼间,他身边围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让王子虚晕头转向。
舞台上,石漱秋远远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探头探脑,心中感到十分困惑。
王子虚那边的人,快比围在自己这边都多了。
“喂,”萧梦吟走过来,低声冲他打招呼,“获奖感言挺不错的,自己写的?”
石漱秋顿时涨红了脸:“当然……不然呢?”
又有几个人聚到王子虚那边,石漱秋忍不住侧目频频。
萧梦吟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梦吟姐,”石漱秋小声说,“我今天的表现,符合你的期待吗?”
“符合我的预期。”萧梦吟说。
石漱秋的脸垮下来。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他也知道她知道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今天得了首奖诶!那可是翡仕首奖!
这意味着,他和萧梦吟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他觉得,萧梦吟应该明白他为什么而高兴。
“哦,对了,恭喜你,”萧梦吟似乎这才想起来似的说道,“首奖属于你。”
她的视线看向王子虚那边,那边已是人来人往。
“但是荣誉属于他。”她轻声补充道。
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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