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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金镇岳。
即使是距离文学圈子最远的秦庄,也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
每一个对这个名字生出好奇,点开他的百科词条的人,都会不同程度地被吓晕。
全国文艺协会副主席。
茅盾、鲁迅文学奖双奖得主。
国家参事院特约研究员。
国家出版基金评审委员会委员。
国家文化馆学术委员会主任。
文学研究院特殊津贴专家。
牛津大学、巴黎第七大学访问学者。
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获得者。
……
这些头衔金光灿灿、熠熠生辉。而他的作品,更加如雷贯耳。
《北纬38°》、《废庙》、《灰的人》、《地层深处》……这些作品,要么写进文学史、要么编进教科书,还有的,成了民族公共记忆的一部分。
石漱秋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第一次接触这个名字,并不是在语文课本上,而是在自己家里。
那时候还没搬家,金镇岳常来。这位总是随意往沙发里一躺,开口就是一个段子,然后和全屋人一块儿哈哈大笑,全然不见什么大作家的架子。
他花了好久,才把课本上那个庄重的名字,和那个开朗、嗓门奇大、爱开玩笑的叔叔联系在一起。
后来,金镇岳和石家的往来渐少;再后来,即使石金二人在社会活动中同框,也甚少交流。
石漱秋旁敲侧击地问过石同河一个问题:爸,你和金老的关系,到底算不算朋友?
石同河瞧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同事之间,是不会存在真正的友谊的。”
小时候的石漱秋不懂——同事做朋友的例子比比皆是,如果同事都不能做朋友,上班该有多压抑?
更何况,他们一个在文化馆,一个在省文协,又哪里是同事?
后来,石漱秋才真正理解石同河的意思。
父亲嘴里的“同事”,实际上是“对手”。
见识越多的作家,石漱秋就越发觉得:“文无第一”只是读者一厢情愿的端水。
或许,在读者眼里,“哪个作家更好”是个萝卜白菜的问题,但在作家本人眼里,这个问题充满火药味。
下至谁先主动敬酒,上至开会的时候座位次序……“文无第一”在任何方面都起不到和稀泥的作用。
真正的文坛,是一步一天地,阶级森严。
哪怕同一个圈子的密友,水平孰高孰低,都是各自心照不宣的事,认了高下之分,才能心平气和地往来。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若真是“文无第一”,为何“鲁郭茅巴”这并称,顺序一点都变不得?
金镇岳和石同河并非同事,乃是对手。
既是对手,便难以越过胜负谈友谊。
是“金石”还是“石金”,对于旁人来说,可能差别不大,但对于当事的二人,就是一辈子。
来颁奖典礼之前,石漱秋又旁敲侧击地问过石同河一个问题:
既是金老担任终审评委,他和父亲的这层关系,会不会影响首奖结果?
石漱秋问的这个“影响”一语双关——既是问正面的,也是问负面的。
他对首奖志在必得,不想只差临门一脚,却功亏一篑。
石同河沉吟片刻,只回答了一句话:
“‘终审评委’名大于实,很多结果在终审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
“居然连金镇岳都请来了吗?”林远岑感叹道,“翡仕的排场,越来越大了啊。”
“以前没请过吗?”秦庄问。
“你说请金镇岳?”林远岑用异样的目光看向他,“这种级别不是说请就能请到的。”
“这样吗?”
沈鲸本来都不想说话了,听到秦庄这么欠缺常识,不得不出来纠正他的认知:
“金镇岳是茅奖级的。他肯来翡仕,是给这边严重抬咖了。”
秦庄听完,突然十分沮丧。
经历了多少风霜,才一路走到这座殿堂?人家大摇大摆来这里,手捧王冠,择人而加冕——结果你告诉我,这还算是让人家跌份了?
太打击士气了。
林远岑说:“以前的翡仕,一直被视为介于野鸡奖和新锐奖之间的一个奖项,这次金老担任终审评委,可能整个文坛都要重新审视这个奖项了。”
沈鲸点点头:“同意。对于我个人来说,我感到十分荣幸。”
“从某个角度讲,我们这一届,是含金量最高的一届翡仕。”石漱秋忽然说,“甚至可能是未来5年含金量最高的一届。”
沈鲸暗自腹诽:毕竟年轻,说话没轻没重,要是萧梦吟还在这里,听了这话肯定会变了脸色。
腹诽归腹诽,沈鲸觉得,石漱秋这话是没错的,甚至可能有点保守了。
她认为,这一届的翡仕,可能是未来10年含金量最高的一届。
“之前我看到网上就有人在说了,这一届翡仕的含金量远超以往,初审评委的阵容就非比寻常了。”林远岑说。
“对。”石漱秋点头,“初审评委整体比之前要上一个层次。”
林远岑嘴角一弯:“我还挺期待公众得知金镇岳担任终审评委后的反应,肯定相当轰动。”
秦庄也回味过来,转忧为喜:“那这也就是说,哪怕最后陪跑了,也没那么丢脸,对吧?”
沈鲸看了他一眼:“如果陪跑丢脸,直接不来参加颁奖典礼就好。”
“呃……”秦庄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众人气氛融洽起来时,王子虚忽然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
“金老能担任评委,固然很荣幸。但一届奖项的含金量,不应该取决于获奖作品吗?”
他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正在王子虚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且温柔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含金量呢?”
王子虚回过头。
如果说,脑海是一间房间,这刹那,就如一阵风毫无预兆地灌进来,将桌上所有稿纸吹得漫天飞舞,他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宁春宴和陈青萝手挽着手,正联袂款款而来。
宁春宴穿着一件珍珠白的纱质长裙,一字领,露出的锁骨平直得像用尺子量过,脖子修长,肤若凝脂,长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几绺弯弯的头发垂在脑后。
而她身旁的陈青萝,则穿着一件缎面礼服,领口搭扣严密,身材婀娜,如柳却无柳的轻浮,如月却比月光更带温度。
她站在那里,轻轻注视着王子虚,眼神里似乎有着抚平灵魂褶皱的安静的力量。
两人意料之外的造访,彻底打破了王子虚的平静,他今天以来第一次慌了神。
“你、你们,也来了?”王子虚说话有些结结巴巴。
“是啊,”宁春宴回应道,“我们不能来?”
王子虚咽了口口水,平复心情道:“有些意外。你们没有跟我说过。”
“你也没有问过我呀。”
“这……确实。”
宁春宴的态度依旧奇怪,声音轻飘飘的,视线乱晃,不肯聚焦到他脸上。
偶然和他视线相交,她便突然停止说话,露出一个真诚、深沉、意味深长地微笑,就好像她突然想通了什么,又好像内心突然上演起一出古典轻喜剧。
王子虚又将视线小心翼翼地转向陈青萝——虽然小心,但他的眼神里,还是掺杂了些许谴责性的怨念。
他们在编辑部玩了那么久的丢纸团,她也会来参加典礼这么大的事,她却一个字都没透露。
陈青萝看懂了他的目光,却用仿佛是他错了的语气说:
“你也没问我。”
在旁人眼里,陈青萝这话甚是突兀,好像谁也没跟她说话,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又好像一段延迟太久的双簧。
“春宴姐,陈老师。”石漱秋在一旁礼貌地打招呼,“你们今天真漂亮。”
宁春宴矜持点头:“谢谢。”
“二位就是宁春宴和陈青萝老师吗?”林远岑惊讶道,“早听说两位的盛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过来、转过去,内心对两人的颜值惊叹不已。
两人的相貌,在文学圈里不能说是冠绝古今,也可以说是世所罕见,所以两人颜值的传言早就小范围流传开,用词并没有“风采非凡”这么矜持和考究。
两位美女到来,这个小团体的氛围又热烈起来,秦庄也连忙套近乎:
“两位老师,我是你们的粉丝呀,我叫秦庄,秦是苏秦的秦,庄是庄周的庄,《算法的窄门》是我写的……”
和众人寒暄完,宁春宴问道:“你们刚才讨论什么?我好像听到‘终审评委’的字眼。”
“刚才,我们在聊终审评委对本届翡仕的人选。”石漱秋回答道,“是金镇岳,金老。”
听到这个名字,宁春宴和陈青萝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目光。
“确定是他吗?”宁春宴问,表情严肃。
“确定。”石漱秋说,“刚才我看到他进贵宾室了。”
宁春宴认真想了想,随后展颜一笑:
“我刚才还在想,这一届的翡仕为何这么大的排场,如果请了金老来担任终审评委,那这样的排场才配得上他。先恭喜大家了,你们的作品今天之后,一定会引起巨大的社会反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众皆称谢。但王子虚看出来,她有心事。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宁春宴和众人告辞,接着看向王子虚,轻声道:
“典礼后,你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王子虚也放低声音:“是得奖之后,还是没得奖也要等?”
宁春宴嫣然一笑:“不管你得没得奖,都要等我,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这话和首奖无关。”
“好吧。”
一旁,石漱秋围观了全程,心头微苦。
他年少慕艾的对象,一个萧梦吟,一个宁春宴,全都和王子虚过从甚密,却又对他不假辞色。
知道王子虚就是小王子后,他灭却了一半心头火,年轻的热血却难凉透。
这一刻,他更加理解了父亲,为何“对手无法成为朋友”。
“各位作者朋友。”礼仪小姐走过来道,“请大家入席,颁奖典礼很快就要开始了。”
众人纷纷打起精神,朝主厅走去。
石漱秋双手插兜,走在人群最后,忽然感到肩头落满霜雪。
“这就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吗?”
石漱秋心想。
礼仪小姐一左一右,在众人面前,将主厅大门打开,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主厅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宏大。穹顶高耸,弧形天花板上无数灯珠连缀成银河,又如旋转的星系,洒下无数细碎的金色光芒。
正前方是一个巨大舞台,台面比寻常剧院舞台还要宽阔几分。舞台背景上,是一面led巨幕,正循环播放着本届翡仕文学奖的主题宣传片。
宣传片有很多航拍和穿越画面,一看就知耗资不菲。最后,一道墨色在屏幕上游走,在屏幕正中,凝聚成“文字有光”四个烫金大字。
台下,最前三排是评委和大牌嘉宾们的座位,深棕色的皮沙发,靠背很高,椅腿是黄铜铸的弯脚,坐落在柔软的暗红色地毯上,奢靡而沉稳。
二楼有欧式剧院那种露台包间,vip区,一些方才从贵宾室那扇双开木门里走出来的“大人物”们,此时在那里交际,时而传来隐隐的交谈声。
秦庄站在门口,嘴巴微张,身体紧绷,口唇忽然感到十分干燥。
在此之前,他只觉得自己“写了一点东西,然后拿了个奖”,来参加颁奖典礼时还是嘻嘻哈哈的,就像是元旦表演上的小学生。
主厅扑面而来的空气,混杂着极致的华丽、庄严和盛大,权力和地位几乎要凝结出实质。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文坛”的某个位置上。
石漱秋率先朝前走去,双手仍插在裤兜里,步态松弛。
相比起秦庄的局促,他反而愈发松弛。这个充满注意力的、被聚光灯浸泡着的空间,才是他希望的舞台。
这里和他从小就在心里描绘过无数次的地方,完全重叠,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好、更隆重,更配得上他即将要做的事。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的嘴角就压抑不住地微微上扬。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没关系,因为今天之后,他将会“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排贵宾区,忽然在某一个位置停住了。
确切地说,是僵住了。
赵词正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一个位置上——石漱秋给她安排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那绝对不是她的位置——她正侧着身子,和一个头发全白、戴金丝眼镜的老人聊天。
石漱秋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胸口的少年热血全凉透。
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迈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来。
王子虚是最后一个迈步的。
他站在门口,看到长吁短叹、四处张望的秦庄,看到沈鲸僵硬而沉默的背影,看到林远岑微微后挺、努力把自己弄直的姿态,又看到石漱秋嘴角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向西河文会会场时,也是这般的忐忑、勉强、失措。
西河的舞台就如西河一般,带有小城镇的烙印,廉价、草率,努力在简陋的环境中做文章,把有限的物质排列得井井有条。
而东海的舞台也浸透了这座城市的特质,富有但不炫耀、繁华且不冗余,以某种带有优越感的美学布置出一个堂皇的空间。
而王子虚身上带有显著的小城镇底色,那道在蹲力器上粘剑龙的影子在他人生中挥之不去。他走进这个巨大的空间,然后产生了被吞没的眩晕感。
他带着沉默走向自己的座位,努力显得不惊叹也不做作。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乖乖把身体放上去。
金镇岳的突然出现具有什么意义?露台上那些文协官员和影视公司的版权总监,对《石中火》的未来意味着什么?他全然没有头绪。
他只知道,今晚,将有一个人走上台,被茅奖级别的大人物亲手加冕。
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在乎结果的。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文学界的同仁,各位入围短名单的青年作家们——”
一个浑厚的男声在穹顶下回荡,郑重其事,场间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停歇下来。
一个身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从舞台左侧登台,走到舞台中央的话筒前。
“今晚,我们相聚在这里,共同见证第十七届翡仕文学奖的揭晓。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初审评委和终审评委们从数百部参选作品中,选出了五部进入短名单的佳作。
“这五部作品,无论题材、风格、立场,都是过去一年里华语文学最值得关注的收获。”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短名单作者区停留了一拍。
“接下来,按照惯例,我将逐一介绍本届翡仕文学奖短名单入围作品及作者。”
led屏上,石漱秋、林远岑、沈鲸、秦庄、王子虚的面孔依次停留三秒。
王子虚这才回过神来。
颁奖典礼在他还在做心理准备时,就已经正式开始了。
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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