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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香奈儿
西蒙娜推了推眼镜,凑过去,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版师,头挨着头,开始在一张图纸上争了起来,为了某一道明线该不该拐一个针尖大的弯。
李寻没有打断他们。
他退到一边,给两个真正懂结构的人让出工作台,自己在旁边的小桌上铺开另一本croquis。
房子系列是重器,重器不能单独上场。
在把“房子系列”这种级别的东西端到委员会面前之前,他需要一个铺垫,一个让所有人先放下戒心的东西。
它必须稳,必须商业上无懈可击,必须让管数字的人挑不出毛病,然后,当所有人以为这就是他全部提案的时候,他再把六栋“房子”推出来。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型号。
Mini Kelly Deuxième Génération,Constance Mini,Mini Bolide 1923。
三只都是现成的迷你包型,已经被市场验证过。
李寻给它们一层全新的皮、一个全新的颜色。
他在三个型号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05 Argent,Chèvre argenté,钯金。
银色。
金属质感的山羊皮。
奥黛丽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怀里抱着一大摞色卡,伊索尔德在后面。
“boss,您要的这两年所有金属皮的色卡我都借来了。”她把色卡往小桌上一放,整个人凑到李寻的图纸前。
“银色?三只包全都配银色?”
“没错。”
……
康鹏街三十一号。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街对面。
塞巴斯蒂安·容克先下来,绕到车尾,然后拉开后门。
卡尔·拉格斐下车,银白的头发,黑色西装,高硬领,露指手套,手指上几枚银戒指。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没说话,径直进门,塞巴斯蒂安提着他的包跟在后面。
容克大叔手里提着咖啡。
两杯。
一杯美式,不加糖,给老佛爷,一杯意式浓缩,给,他走到楼梯口才反应过来,脚步顿了半拍。
保安菲利普大叔看了他一眼。
“没事,我喝。”
他已经连续第三次买两杯了。
……
镜子楼梯从一楼一路折上去,米色地毯,白色镶边,以前这栋楼里有个笑话,说小Rhine上楼梯从来不看镜子,因为他闭着眼都知道第几阶会发出欢呼。
现在没人讲这个笑话了。
卡尔拉格斐在三楼门口站住。
长条形的白色大房间,两排衣架一直顶到尽头,衣架上别着纸签,写着款号和工序。
正中一个矮台,三面镜子,那是试衣的地方。
靠墙的长桌上铺满面料卡、色卡、lookbook、摊开的画册。
以前,房间最里头那张工作台前已经坐了人。
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比他早到,croquis本摊开,旁边是笔,看见他进门会站起来,用法语说“早上好,卡尔先生”。
现在那张工作台上的人,整个工坊唯一的华夏人,离开了。
椅子推进桌底,桌面空着,只摆了一盆绿植,是人力资源部的人按惯例给空工位补的。
卡尔的视线在那张桌子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
……
“今天的安排。”
维吉妮·维雅德从衣架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九点半,tailleur,十七号外套的第二次坯样,十点一刻,flou,二十三号和二十四号两条裙子,十一点,卢布利纳那边的人过来对大皇宫的景,中午您约了布鲁诺在丽兹吃饭,下午两点,弗莱娅的试衣,四点,勒萨尔送刺绣片过来。”
她顿了一下。
“离大秀还有一个月。”
“我知道还有一个月。”老佛爷坐进他的高背椅,摘下手套。
“让-巴蒂斯特呢?”
“他下午才到,早上有一组Dior的拍摄。”
“他倒是什么都接。”
维吉妮继续道。
“卡罗琳九点之前发了三封邮件,纽约时报的霍林又递了采访请求,这是第四次。”
“不接。”
“她想做一篇…”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老佛爷摇摇头。
“她想做一篇《香奈儿失去了它的王储之后》,不接,门克斯那边也一样,一个字都不给,这栋楼不靠回答问题活着,靠作品。”
“好。”
“还有,把二十三号裙子的坯样提前,我不想等。”
维吉妮看了一眼那张草图。
黑白线条,一条斜裁长裙,腰线放得很低,裙摆的边缘画了一排细密的小记号,那是羽毛的位置。
“好的。”
……
一团白影子出现在门口。
“舒佩特。”最靠门的裁缝先看见,声音立刻软了。
“我们的小姐上来了。”
它不慌不忙地走进来,尾巴竖着,尖上弯成一个钩,沿着长桌一路视察过去。
经过谁,谁就伸手在它背上摸一把,它也不躲,按自己的路线走,最后走到维吉妮脚边,仰头看她,叫了一声。
声音又细又软,跟这层楼的机器声完全是两种东西。
“吃过了没有?”维吉妮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人台旁边一块专门给它铺的旧呢料上。
“早上塞巴斯蒂安喂过了?”
猫不回答,在呢料上转了两圈,团成一个雪白的圈,趴下了,蓝眼睛半阖,尾巴尖搭在鼻子上。
“喂过了,我上楼时碰见他,他说鸡胸肉煮了,拌了一点南瓜。”另一个裁缝笑了笑。
“他现在比带孩子还细,南瓜要有机的,说人吃什么猫吃什么。”
“他那是借猫“撒气”。”维吉妮哼了一声,手上继续别针。
“人走了,他没处使劲,就全使在猫身上。”
这话一落,周围几张桌子都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声响,谁也没接。
这层楼现在有很多这样的话,起个头,落不下去,就悬在机器声里,慢慢散了。
猫是五月留下来的。
那个人走的那天,把装猫的篮子抱进了工作室,一只当时才几个多月的小伯曼,蓝眼睛还蒙着一层幼猫的膜,怯生生地从篮子缝里往外看。
小猫现在长成了半大猫,把整栋楼走成了自己的地盘。
一楼卖场它不去,保安拦着,二层公寓它进得去,爱在嘉柏丽尔的麂皮沙发底下睡觉,三层工作室是它白天打盹的地方,四层五层是它巡幸的领地。
它在谁的料上卧下,谁就停一下手,看它一会儿,再接着干。
五楼的声音比四楼轻。
因为flou没有那么多机器,软料靠的是手。
真丝雪纺,mousseline,crêpe,chiffon,这些料子上不了粗活,机器走快一点,边就抽了,丝就歪了,一大片料就废了。
五楼的裁缝手都轻,说话也轻,整层楼安静一些。
这里的主管若西安娜五十四岁,说话带一点罗讷河谷的卷舌音,她正在处理一条长裙的垂坠。
人台上的长裙是雪青色mousseline的真丝坯,四层,斜裁。斜裁是把料子转四十五度,顺着斜丝缕下刀,直丝缕的料子是死的,斜丝缕是活的,有弹力,会顺着身体的曲线自己找形状。
可是斜裁也最费料,一匹一米四幅宽的料,直裁能出三片裙片,斜裁只能出一片半,剩下的全是边角。
“这一层,再放两公分。”若西安娜捏着裙侧的一道垂褶,对学徒说道。
“你现在这个褶,站着是好看的,人一迈腿就绷住了,mousseline的褶不是剪出来的,是让出来的,你给它料,它才肯垂,你克扣它,它就跟你犟。”
学徒拿画粉做记号。
“四层都放?”
“四层都放,但是每层放的量不一样。”若西安娜一层一层掀给她看。
“最贴腿的里层放一公分就够,它挨着腿,垂得少,越往外放得越多,最外面这层放两公分半,四层一起转的时候,每层的褶才落在同一个位置,远看是一道褶,近看是四道影子,这个是电影里那个女人走路的样子……”她顿了一下。
“塞里格,看过那片子没有?”
学徒摇头。
“让工作室给你借一张碟,看完再缝。”若西安娜继续道。
“她走路,裙子是先动的,人后动,这个先后,差不到半秒,可是没有这个半秒,就不是那个梦。”
“若西安娜,”有人从楼梯口探进头。
“维吉妮说十点初看,让把这周的toile都推到一层沙龙。”
“知道了。”她应一声,回头拍了拍手。
“都停一停,手上的toile挂上衣架,一号到十二号,推下去,真人台留两个,三号外套那条线的,也下去。”
五楼于是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布料层层叠叠搭在手臂上的窸窣声。
舒佩特不知什么时候从四楼上来了,蹲在楼梯口,看着一队白衣裁缝捧着没有脸的白棉布人样往下走,它打了个哈欠,跟在队尾,一级一级,也下了楼。
二楼的高定沙龙,平时这里是高定客人试衣的地方,现在没有客人,沙龙被腾出来看成衣的toile。
十二件白坯按出场顺序挂在移动式衣架上,没有脸和颜色,只有轮廓。
维吉妮十点整到,身后跟着埃莱娜和两个设计助理,阿尔莱特,若西安娜各带着自己的二把手从楼上下来。
试衣模特卡米耶已经站在沙龙中央的小圆台上,24岁,齐耳短发,穿工作室统一的肉色丁字底和棉质束带,赤着脚,脚下一块米色地毯。
她是工作室的常驻试衣模特,标准人台,三围和身高按秀场模特的中位数定,所有toile先在她身上过,过了,才轮到真人模特试成衣。
“一号。”维吉妮开口。
阿尔莱特取下第一件,是一件开场套装的toile,白棉布,及臀外套配及膝半裙,卡米耶抬手,两个裁缝一左一右替她穿上,从背后拉合,用珠针临时别住门襟。
维吉妮退后三步,开始看。
成衣的toile初看,看的是比例,不是细节,颜色,面料,扣子都还没有,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结构站在那儿,这时候最骗不了人,好料子能遮掉的毛病,白棉布一件都遮不住。
她绕着圆台走了一圈,在正面停住。
维吉妮轻轻点了点头。
“外套长了,前片提一公分半,后片提一公分,前后不等,让下摆往前倾一点,这个系列不要水平的下摆线。”
阿尔莱特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量,别针别上。
“肩再落三毫米,就三毫米,落多了就成睡衣了。”
“OK。”
“裙子。”维吉妮的目光往下走。
“裙腰现在是直腰,改成微落腰,落两公分,但是胯这一圈不能跟着落,腰是腰,胯是胯,中间让它空出一口气,卡米耶,转一圈。”
卡米耶缓缓转了三百六十度,白棉布在她身上转,维吉妮绕着她反方向走,看后片和侧缝,看走动时下摆和腿之间的关系。
“后中缝,站直的时候是直的,一迈步就往左跑,看到没有。”她指着后片。
“因为后腰的余量给少了,人走路,腰是要扭的,你得给她扭的量,后片腰省往外挪三毫米,省尖再放长一点,别让省尖在身上顶出一个点。”
若西安娜在工艺单上飞快地记。
“二号。”
一号脱下,二号穿上,是一件软料衬衫配阔腿裤,一上午就是这样,一件上去,看,改,别,记,脱下来,下一件。
沙龙里没有人说废话,所有的话都有指向,提多少,落多少,哪道缝往哪边挪,省尖收在哪根肋骨上。
十二件toile看到下午一点,全部过完,每件都挂着一张写满修改意见的工艺单。
维吉妮把十二张单子又翻了一遍,签了字,交给两个车间。
“修改后天中午之前回到圆台,下午卡尔先生两场fitting,三号,七号,九号先做真料样,他要看真料子上的效果,卡米耶,下午两点半,还是你。”
“好的,维吉妮女士。”
人群散了,裁缝们捧着衣架上楼,镜梯上响起一串密密的脚步声。维吉妮最后一个离开沙龙,走过镜墙的时候,墙里有十几个她同时往前走,她没看。
舒佩特跳上那张空了的小圆台,在卡米耶站过的地方转了一圈,团卧下来,尾巴围住自己。
它喜欢这块米色地毯,地毯上有人的温度,散得慢。
……
晚上七点四十,三楼最后一盏试衣镜的灯灭了。
维吉妮·维雅德抱着舒佩特下楼,猫窝在她臂弯里,尾巴尖一晃一晃。
老佛爷走在前面,手套重新戴上,银戒指一颗一颗归位。
车停在康朋街三十一号门口,塞巴斯蒂安·容克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沿。
维吉妮先上车,把猫安置在膝头,卡尔拉格斐跟着坐进去。
车门合上。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前排驾驶座上传来一声叹气。
很长,从脚底升上来的那种,经过胸腔的时候还拐了个弯。
老佛爷闭了一下眼睛。
“塞巴斯蒂安。”
“在,先生。”
“今天第几声了?”
前排沉默。
“……我没数。”
“我数了,早上你给我开门,一声。中午你上楼送勒萨尔的刺绣片,在走廊里一声,下午弗莱娅试衣,你站在门口抱猫……现在上车,第四声,你现在是司机,不是风笛,我这辆车没有给你装气囊。”
维吉妮低头摸猫,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容克大叔发动了车。
“我没叹气,我喘气。”
“你喘气?歌剧院的男低音唱完一整幕《特里斯坦》都没你这么多气口,再来两声,你可以直接去加尼叶宫登台,我给你买票,前排。”
这话一落,容克大叔不说话了。
维吉妮笑着摇头,舒佩特的眼睛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然后它从维吉妮膝头上站起来,前爪搭在车窗沿上,往外看。
它看了一会儿,回头冲维吉妮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它要那个。”维吉妮开口。
“要哪个?”
“它只看左边那侧的街。”
“它一只猫,还挑风景。”
老佛爷哼了一声。
“好得很,现在这辆车里,一只猫有固定座位,固定窗帘,固定风景,还有一个每天照顾它的司机……”
“这不是应该的吗?您不是看着他的眼睛画了这场大秀的服装?”
“你……”
维吉妮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立刻把脸板回去。
车过了旺多姆广场,本该沿河走,上伏尔泰堤道。
容克大叔的方向盘却习惯性地往左一带,拐进了一条小街,开出去两个路口,维吉妮先发现。
“塞巴斯蒂安,去哪儿?”
“啊?”
“伏尔泰堤道在右边,你拐左边干什么。”
容克低头看了一眼路牌,脸上的表情像刚从梦里被人摇醒。
“……额,手滑。”
“手滑能滑两个路口?”老佛爷慢悠悠地说。
“这条路再往前一个路口,是不是要经过某条街,某栋楼,某个公寓,塞巴斯蒂安,你要不要干脆开过去,在楼下按三声喇叭,问问人家晚饭吃了没有。”
“他不住那儿了。”容克声音很低。
“他七月就搬走了。”
“你看,你连他七月搬家都知道,你说你没绕路?”
容克梗着脖子把车在路口掉了头。
“我这不是掉头了嘛,都四年了,我都习惯了。”
“掉头掉得像告别仪式。”
维吉妮看着窗外,淡淡补了一刀。
“现在好了一点,上周更严重,上周三晚上送我,他一路开到了沼泽区,停在人家旧公寓楼下,熄火,坐了半分钟,又打火开回来,我问他停那儿干什么,他说红灯。”
“那条街没有红灯。”老佛爷笑着调侃。
“我说了,他说他记错了。”
卡尔拉格斐继续道。
“他没记错,他是把自己当邮差了,每天绕一圈,巡一遍自己管区的旧邮筒,明知道里面没有信。”
容克大叔的耳朵红了,红到耳根,梗着脖子不说话,把车开回河堤道上。
塞纳河从右边过去,八月的河水绿幽幽的,堤道上的书箱都上了锁。
老佛爷从车门边的小冰柜里摸出一罐Coca light,拉开,喝了一口,这才像重新活过来。
“说正事,今天的toile,单子呢。”
维吉妮从包里抽出那一叠工艺单,又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都在这儿。一号套装,前片提一公分半,后片提一公分,肩落三毫米,直腰改微落腰,落两公分,后片腰省外挪三毫米,省尖放长,阿尔莱特明天上午改,后天中午回圆台。”
“二号。”
“软料衬衫,后领贴边起绺,是衬布的问题,她换了一块更软的,重做,阔腿裤没问题,裤线我让她再收一毫米,现在走动的时候内侧晃。”
……
“还有大皇宫的景。”维吉妮继续说道。
“卢布利纳下午留了图纸在我桌上,法式花园,黄杨用盆栽的真树,碎石铺地,中间一座八角喷泉,直径九米,秀道绕着喷泉走一圈。”
“水呢。”
“用真水还是假水?”
“当然真水,假水在灯光底下发灰,观众一眼看穿,明天《女装日报》就会写,香奈儿穷得连水都用不起。”
“OK。”
……
一会儿后。
维吉妮看着自己记满的一页,忽然说。
“这些话,以前你只说一半。”
车厢里静了一瞬。
“另一半呢?”老佛爷明知故问。
“另一半有人接。”维吉妮道。
“你说湿度,有人已经把备用摆的料裁好了,你说羽毛重量,有人前一天晚上就去过Lemarié,回来把每根毛的克重写在便签上,贴在你台灯底下,你说头排水珠,他连扩四十公分,挪一排座位,少十二个座都算完了,连座位名单的新版本都打出来放在你桌上,我们负责说,他负责让说的每一句话落地。”
卡尔拉格斐点头道。
“所以我现在讨厌开会,以前开三十分钟的会,现在要开一个半小时,因为每句话都要从头解释。
解释什么叫斜丝缕,解释羽毛为什么会吃风,解释湿度为什么会改变垂度,我们不是在设计,我是在给一屋子人补课,补的还是四年前就该学会的东西。”
“他在的时候,这栋楼上了油,我们的工作都很轻松。”维吉妮附和道。
“他不在,楼也没塌。”卡尔拉格斐立刻嘴硬了起来。
“香奈儿一九一三年开张,他来之前转了93年,他走之后照样转,别把一栋楼说得离了谁就不转,楼是楼,人是人。”
“是。”维吉妮点头。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上了油和没上油,齿轮咬不咬得顺,坐在机器上的人最清楚。”
前排又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气。
卡尔·拉格斐猛地坐直。
“塞巴斯蒂安!”
“我没叹,我咽口水!”
“你咽口水能咽出三连音?”
维吉妮笑出了声,舒佩特被她笑得一抖,从她膝头站起来,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换到靠窗那一侧,重新卧下,只给两个人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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