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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重走来时路
走出行政层,伊索尔德在楼梯口等着。
“去四楼,见我的人。”
四楼是整栋楼的心脏之一。
铁栅电梯门一开,声音先到。
缝纫机的嗡嗡声,蒸汽熨斗的嘶声,有人用法语喊“把九号珠针递我”,跟康朋街三十一号四楼的声浪几乎一样,又不一样。
香奈儿的成衣工坊是绷着的,带着大秀倒计时的紧绷,这里的节奏更慢,更沉。
长条形的大房间,朝北一整面玻璃窗,长桌排成两列,四十来个裁缝坐在桌后,白棉布工作服,脖子上挂软尺,手指上顶着顶针。
墙边一排人台,有的光着,有的身上别着半成品的白棉布坯样。
房间尽头两扇对开的门,分别挂着两块小铜牌:flou——软料车间,做裙子,衬衫,晚装。tailleur——结构车间,做外套,西装,大衣。
基本跟康朋街一模一样的分法。
李寻走进门口。
缝纫机一台接一台地慢下来,最后全停了。
几十多张脸转过来,有年轻的学徒,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很多人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点点戒备。
七年的高缇耶时代刚刚结束,现在他们要看看,这个二十四岁的华夏人,是什么路数。
“大家早上好。”
李寻对着这些“制作者”礼貌地微微鞠躬。
“希望未来和大家的合作愉快。”
众人也礼貌地回了一礼。
看着李寻进去会议室地背影,众人开始议论了起来。
“真是年轻地过分。”
“是个懂礼貌的孩子。”
“凯莉,别范花痴了,你25岁,比他还大一岁……”
会议室在工坊隔壁,十二个人已经围着长桌坐好。
工作室主任西尔维·韦伊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五十二岁,灰金色的头发盘起来,戴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毛的黑色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本子上。
她左边是面料主管弗洛朗丝·卡雷,四十六岁,里昂口音,脖子上围着一条洗得发软的爱马仕丝巾,盘成了爱马仕结。
右边是工坊主管玛丽-洛尔·德瓦,五十岁,手指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再往下,打版组组长西蒙娜·薇依,样衣组负责人,两个车间的第一裁缝,针织负责人,配饰负责人,秀场统筹,面料采购,版房管理员,人力资源的对接人。
伊索尔德和奥黛丽坐在最外侧,没有说话,只记录。
李寻没有坐主位,他把自己的包放下,站在长桌一端。
“早上好。”他用法语开口。
“我叫Rhine Li,从今天开始,负责女装成衣,我不打算做长篇的自我介绍,履历你们在内部通讯上看过了,比我自己讲得全,我只说三件事,说完,你们每个人都可以问我问题。”
“第一,十月二日的秀,是让-保罗的2011春夏,已经锁版,我不会改任何东西,我的任务是保证它体体面面地走完,这是他的秀,不是我的,今天下午我会看完所有样衣,只记问题,不会动设计,所以大家都不要有压力。”
玛丽-洛尔和西蒙娜·薇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第二,我的第一个系列是明年三月的2011秋冬,在10月之前,我不会画一张新图。
头三周,我只基本做功课,遗产库,面料库,里昂的丝绸厂,苏格兰的羊绒厂,阿农奈和勒皮的制革厂,能去的我会去,在我搞清楚之前,我不会教你们做任何事。”
这一次,弗洛朗丝抬起了眼睛。
“第三,以后我们的工作方式,在这栋楼里,设计师不再是发号施令的人,是第一个对衣服负责,最后一个给自己鼓掌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说完了,现在,谁有问题?”
沉默持续了三秒,西尔维·阿尔诺翻开她那本黑色笔记本,摘下眼镜,开口了。
“李先生,我在这间工作室二十六年,送走过两任总监。我只有一个问题。”
“您问。”
“马吉拉先生在的时候,我们拆衣服,让-保罗在的时候,我们演衣服。”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您在的时候,我们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锋利,桌边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坐直了。
李寻没有躲。
“做衣橱。”他说。
“什么意思?”
“马吉拉让世界看见衣服的结构,高缇耶让世界看见衣服的欲望,他们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但爱马仕的女人不是来看展览的,但是现在,拆衣服的时代过去了,演衣服的时代也过去了,接下来,我们做能留下来的衣服。”
西尔维看了他很久,然后重新戴上眼镜,在黑色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我没有问题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弗洛朗丝,里昂人。
“莱茵先生,我管面料,让-保罗先生用面料很大胆,他敢用羊皮做风衣,敢把方巾直接做成上衣,我们跟工厂磨合了七年才磨合出来,我想知道,你对面料是什么态度?你是先有设计再找布,还是先看布再做设计?”
“都会有。”李寻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设计喜马拉雅的时候,我的习惯是先跑工坊,摸到什么,再画什么,设计地球大秀时,我是先画出来再考虑面料的事情……爱马仕最强的东西不是设计,是材料。
丝绸是你们1937年就在做的,羊绒纱线在苏格兰自己纺,皮从鞣制开始就是自己的,这些都很棒,但是我的设计灵感出来的时候,不一定会考虑这些东西,所以这两者都会有,希望您理解。”
“当然,艺术总监的灵感是我们最重要的瑰宝。”
……
李寻的办公室。
玛丽-洛尔亲自过来开的门,一边开门一边道。
“让-保罗先生的东西基本带走了,家具是房子里的老物件,没动,您看看缺什么,我会让人补。”
门推开。
这是一间斜顶的大房间,屋顶开着两扇朝北的老虎窗,地板是鱼骨拼花地板,办公室里有一张巨大的橡木工作台,一把皮革转椅,墙边是书架,空了一大半。
最里面有一扇小门,推开直通工坊的样衣间,设计师不用出办公室,走七步就能看见自己的衣服在人台上。
奥黛丽“哇”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李寻走进去,在房间中央站定,环顾了一圈。
工作台擦得干干净净,正中央放着一个象牙白的信封,没有封口,正面是一手漂亮的花体字:Pour Rhine Li.(致Rhine Li)
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卡片。
卡片上只有两行法语,墨迹是深灰色的:
“这间屋子的窗户朝北,是这栋楼里最好的光,别浪费它,——Jean-Paul”
李寻看了一会,然后把卡片放进西装口袋。
“花。”他伸出手。
伊索尔德把铃兰和桉叶递过去,屋里有一只空的水晶瓶,她接了水,把花插上,摆在壁炉台正中,白色的小花在老石头壁炉前安安静静地开着。
“boss,书怎么摆?”奥黛丽打开文件箱,里面是他从康朋街带出来、又在家里放了两个月的那批书。
“按开本,从左到右,大的在下,工具书放手边这一格。”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摆上工作台,三支樱花针管笔,一支自动铅笔,还有意大利Premax小裁缝剪,刀尖磨圆的那把,一叠空白croquis,一只皮卷尺,康朋街工坊送的深灰托特挂在门边的铜钩上……
一切准备完毕后。
李寻看着这间很多设计师梦寐以求的办公室,忍不住感慨了一下。
同时,他的爱马仕生涯,正式开始了。
……
几天后,福宝大道二十四号,三楼,李寻的办公室,让-保罗留下的那张橡木工作台上,左边摞着潘廷工坊的产能表和女装部三年营收,右边是空的。
他十月之前不会画一张女装新图,工作台左边那些女装的东西,他一份都没动,李寻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伊索尔德九点整敲门进来,手里一只浅口纸盒,里面是今早从一楼卖场调上来的三只包,一只Birkin 25,一只Kelly 25,一只Constance 18。
她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一角,站定。
“坐吧。”李寻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croquis本第一页正中画了一个长方形。
伊索尔德在他对面坐下。
“您让我把RDAI事务所留存的这栋楼的建筑图纸调出来,我已经放在您左手第二个抽屉,立面图,剖面图,一九九八年加玻璃内院的施工图,还有二〇〇七年那次翻新的记录,全都在。”
李寻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永远比他的指令多走一步。
“你就不好奇我要建筑图纸做什么?”
“您是设计师,设计师看图纸,不需要向秘书解释。”伊索尔德语气平平。
“我只负责在您需要之前把东西放到位,不过如果您愿意说,我记录起来会更准确。”
李寻把笔放下,靠进皮革转椅里。
“猜一猜?”
“您要设计新的系列,在爱马仕站稳脚跟。”
李寻无奈的笑了笑。
“你真的很聪明,跟着我,有点屈才了。”
伊索尔德摇摇头眼睛看着他。
“我要把这栋楼,做成一只包。”
办公室里安静了。
伊索尔德脸上没有惊讶,她只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什么包型?”
“Birkin。”
“尺寸?”
“二十。”
伊索尔德皱眉,Birkin的尺寸她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四十,没有二十,Birkin最小就是二十五,这是这只包自一九八四年诞生以来就没有动过的下限。
“Birkin没有二十这个尺寸。”她开口道。
“所以才有做的价值。”李寻笑了笑。
“Kelly有Mini,Constance有Mini,Bolide也做了Mini,唯独Birkin,这栋楼里最有分量的一只包,没有一个能被一只手握住,能斜挎在身上的尺寸。
所有人都默认Birkin就该是大的,端着的,放在臂弯里的,没人想过它也可以是一座被收进掌心的建筑。”
他翻开croquis本,在那个长方形下面写了一行字:24 Faubourg,Birkin 20,Sellier。
“为什么是Sellier?”伊索尔德盯住最后那个词。
Birkin在市面上绝大多数是Retourne,内缝,皮料从反面缝好再整个翻过来,边角是圆的,软的,包身会随着用的人慢慢塌出形状。
Sellier是外缝,缝线直接走在外面,边骨裸露,边角是锋利的,包身硬挺,自己能站住。
Kelly两种缝法都常见,Birkin做Sellier,极少,几乎不进常规系列。
“因为我要做的是一栋楼。”李寻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长方形的四条边。
“楼是直的,墙是平的,檐口是硬的,它不会靠在谁身上长出形状。
Retourne做不出石墙,它做出来只会是一只软塌塌的,印了房子图案的普通Birkin,那是纪念品,不是建筑,只有Sellier的外缝能把立面撑起来,每一条边都是墙线,每一个角都是隅石。”
他一边说,笔一边在纸上走。
长方形被他横着分成三段,最上面一条窄的,是屋顶和顶层。
中间最宽的一段,是立面主体,他在里面等距画了三个拱顶的窗。
最底下一条,是底层的门店和基座。
“一只包,一面墙。”李寻继续道。
“人站在二十四号对面,隔着马路看见的是什么,这只包立在桌上就是什么,三扇拱窗,橙色遮阳篷,石砌的墙,曼萨尔式的深色屋顶。
我不要在一块平整的皮上画一栋房子,我要用皮本身,把房子拼出来。”
伊索尔德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本croquis转过来,对着他画的草图看了很久。
“皮面镶嵌?”她轻声道。
“对,marqueterie de cuir。”李寻点头。
“一扇窗不是画上去的一条线,是至少四层皮叠出来的,最底下一层深色,是窗洞里的暗,外面一圈浅色,是窗框。
中间一根竖棂,窗顶是拱券石,窗底下是窗台,窗上面再压一片橙色的篷。
每一扇窗都是一个独立的小构件,三扇窗,前后两个立面,就是六组。
加上墙,屋顶、檐口,底座,两个侧面……”
他在纸角算了一笔。
“一只普通Birkin,裁片大概四十来片,这只,我估计要翻一倍还多,九十片往上。”
伊索尔德没有再问“能不能做”,她直接问下一个问题。
“谁来打版?”
“西蒙娜·薇依。”
伊索尔德皱眉。
“而且她是首席版师,做的是外套和大衣,很少做包,皮具打版在潘廷,不归四楼管,您一个女装艺术总监,要借成衣的版师去动皮具事业部的核心包型,这里面隔着一条线。”
“所以我暂时不告诉他们。”李寻合上本子。
“我请她上来,先跟我一起做,版师打版,打的是立体结构从平面立起来的逻辑,衣服和包在这一点上是通的,区别只是一个给人穿,一个给自己立。
皮具那边的裁片逻辑,我需要潘廷派一个熟Birkin的版师配合,两个人,两条线,在我这间办公室汇合。
你帮我约,今天下午,先约西蒙娜,潘廷那边走皮埃尔的名义调人,就说女装部要做一组跨部门的皮质样件,不用细说。”
“明白。”伊索尔德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boss。”她看着他。
“皮具是这家集团一半的收入,Birkin是皮具的根,您要在根上动刀,还是用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尺寸,一种几乎不用在Birkin身上的缝法,一套没人做过的皮面镶嵌。
四楼的人会觉得您疯了,潘廷的人会觉得您外行,皮具事业部会觉得您越界。”
“我当然知道。”
“那您还要做?”
李寻重新翻开croquis本,对着第一页那只还只有几条线的包,淡淡道。
“伊索尔德,设计师这一行,做所有人都觉得稳妥的东西,是拿工资的,做所有人都觉得疯了,做完所有人都闭嘴的东西,才是留在历史里的,这栋楼一百三十年没把自己放到一只包上,我现在来放。”
伊索尔德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一瞬,李寻拿起笔,在“24 Faubourg,Birkin 20,Sellier”下面,又写了第二行字。
这一行写的是颜色。
他写了六个词:Jour,Nuit,Minuit,Béton,Neige,Crépuscule。
白天,夜色,午夜,水泥,初雪,暮色。
同一面墙,六个时刻,六种天气,他要做一整套福宝大道二十四号的时间。
……
下午两点,西蒙娜·薇依来了。
她进门没有寒暄,把一只卷成筒的牛皮纸往工作台上一放,在李寻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
“你好,莱茵。”
“您好,西蒙娜女士。”
李寻把那本croquis推到她面前,翻到第一页。
“我需要您看懂这个。”
西蒙娜低头看。
她看得很慢,从那个长方形,到三扇拱窗,到“Birkin 20,Sellier”,到纸角那笔九十片裁片的估算,再到下面六个表示颜色的词。
她看了好几分钟才抬眼看李寻。
“您要把二十四号的立面,做成一只二十厘米的外缝Birkin。”
“是的。”
“屋顶这一条,”她的手指落在最上面那道窄带上。
“您打算用什么皮?”
李寻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只扁平的皮样册,翻开,推过去。
这是他让伊索尔德从上游部门调的珍稀皮样本卡,每一张都钉着小指甲盖大的皮料,下面标着种类,产地,鞣法和CITES编码。
“墙身用Veau Madame,硬,密,平面挺括,压得住大面积的石墙,也能在上面压出石材的砌缝。”他一张张点过去。
“遮阳篷用Swift,软,吸色,爱马仕橙只有在Swift上才是那个橙,而且它软,能在窗顶压出帆布篷那种微微下垂的褶皱。
窗框用Chèvre Mysore山羊皮,细腻,韧,最窄的棂条也不会断。
窗洞的暗用Sombrero,哑光,不会反光,看着才像真的凹进去。”
他的手指停在三张鳞片样卡上。
“屋顶,翻盖,手柄,用雾面短吻鳄鱼皮,Alligator Mississippiensis,mat。”
西蒙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最好用鳄鱼皮。”
“没错,您抬头看这栋楼的屋顶。”李寻走到窗边,往下指了指。
“奥斯曼建筑的曼萨尔屋顶是锌皮和石板瓦,一格一格,叠着铺,有鳞片一样的秩序,牛皮压不出那个秩序,压出来是假的。
鳄鱼肚皮上的鳞是天生的方格,一层压一层,雾面处理之后不反光,是亚光的深灰近黑,那就是巴黎屋顶的颜色和质感,我不是为了贵而用鳄鱼,我是因为只有鳄鱼的鳞,长得像这栋楼的瓦。”
西蒙娜重新低头去看那三张鳄鱼样卡,指腹在雾面鳞片上慢慢蹭过去。
“雾面比亮面难伺候。”她开口道。
“我知道,雾面哑光,吃色,一点点磨损都藏不住,对裁皮的对鳞要求极高。”李寻解释着。
“而且一只包的翻盖,两个手柄,屋顶这一圈,必须从同一张皮上顺着鳞序裁,鳞格的大小要接上,不能这一片是大鳞,下一片突然变细。
所以一只包,光鳄鱼就要锁掉一张肚皮最完整的皮,损耗率会很难看。”
“白的那只呢?”西蒙娜的手指落在“Neige”上。
“您不会只想把皮染白吧。”
“白房子是六只里的顶点。”李寻认真道。
“整只包从瓦到墙,全是白鳄,只有窗框用奶白Chèvre,窗玻璃用极浅的冰蓝Swift,篷是淡到几乎褪成杏色的橙,雪把整栋楼盖住的样子,屋顶和墙之间没有界限,白茫茫一片,只有三扇窗透出一点其他颜色。”
李寻顿了顿。
“白色雾面鳄鱼,是所有珍稀皮里最难出的,鳄鱼皮本身有色素,要漂到纯白又不能伤了鳞纹结构,十张皮里挑不出一张能用的,这只包我会定到五万欧元,另外五只,三万。”
西蒙娜没有被价格吓到,她是版师,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二十厘米。”她把话题拉回结构。
“您知道把Birkin从二十五缩到二十这个调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不是等比缩小。”
“所以这是我请您来的原因之一。”李寻拿出一张白纸。
西蒙娜沉默片刻,拿起他的针管笔,她拿笔的姿势是版师的姿势,笔尖几乎垂直于纸面,在纸上画了一个Birkin 25的正视图,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二十的。
“包和衣服一样,放码不是复印机。”她一边画一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版师讲到自己的本行,眼睛是亮的。
“二十五缩到二十,宽度少五厘米,这五厘米不能从每个地方平均扣,锁扣不能缩,缩到二十,五金还是那只锁,锁的尺寸是机械开模定死的,它在二十五的包面上比例协调,到了二十的包面上就会显得大,显得笨。
所以你不能动锁,你得反过来调包面,让包面去迁就锁。”
她在二十的那个图上点了几下。
“两侧的soufflet,风琴围,二十五上是五褶,到了二十,宽度不够,五褶挤在一起会鼓成球,得减成四褶,褶量重新分。
手柄的垂距也要重算,二十五的手柄垂下来是让手臂穿过去的,二十是手提,是斜挎,手柄垂距要短,不然包拎起来晃,还有您这三扇窗……”
她笔尖重重圈住那三个拱窗。
“二十五的Birkin正面宽度二十五厘米,排三扇窗宽松,您缩到二十,锁扣占掉中间,翻盖压下来又占掉上面一截,留给三扇窗的净宽可能只有十二三厘米。
十二厘米里排三扇带拱券,带竖棂,带遮阳篷,还是四层皮叠起来的窗,每扇窗净宽三厘米出头,莱茵,三厘米,四层皮,最细的棂条两毫米宽,你知道这个难度吧。”
“机器干不了。”李寻点点头道。
“没错,得靠人手,一刀一刀裁,一镊一镊定位,一针一针缝。”西蒙娜放下笔。
“机器冲模会让边缘起毛,变形,只能手工刀裁,三扇窗六组,每组四层,光是裁这些小构件,再把它们严丝合缝拼成一面平墙,一个熟手一天做不出三组,这还没算外缝。”
“外缝怎么了?”
西蒙娜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Retourne内缝,缝坏了翻过来,藏在里面,没人看见。
Sellier外缝,针脚全在明面上,亚麻线双针对穿,蜂蜡过线,一针走歪,整面墙就是花的。
您这还是皮面镶嵌,墙根本来就不是一整张皮,是几十个构件拼的,每一条拼缝外头还要再走一道外缝明线,您让一面由九十片皮拼出来的墙,外缝明线笔直,针距一致,边角不翘,拼缝和缝线严丝合缝…”
她摇了摇头。
“潘廷一个做了十年的工匠,做一只普通Birkin三十厘米,十八到二十个小时,您这只,我保守估,四十个小时往上,而且不是连续四十个小时,是做一阶段,静置,让皮适应,再做下一阶段,横跨三到四周。
做坏任何一个环节,前面几十小时全废,皮也废了,尤其是白鳄那只,废一张白鳄,损失你可以自己算。”
李寻一直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
“所以我才说,这不是纪念品,如果我把二十四号印在一块平整的皮上,那是游客店卖的冰箱贴,一天能出一万个。
我要的恰恰是您说的这种难,难到这栋楼里最好的工匠都要屏住呼吸,难到全世界没有第二家能做。
西蒙娜女士,爱马仕最贵的从来不是皮,是别人做不出来,只有这里的手做得出来的那份难,这份难,本身就是这只包的价值。”
“你设计喜马拉雅的时候,也是跟Chanel工坊的工匠这么说的?”
李寻笑着点头。
“所以Chanel做的很成功。”
……
潘廷派来的版师第二天到了,叫热拉尔,五十一岁,在爱马仕皮具做了二十六年,经手打版过Birkin,Kelly,Bolide三条线,手上有洗不掉的边油痕迹。
他上来之前显然是带着疑惑的,皮具事业部的一些人私下觉得,女装部新来的二十四岁艺术总监手伸得太长。
但是他不这么觉得,作为“老油条”,热拉尔在Rh包第一次面世时就开始关注了,他总感觉有大事情发生。
他进门时看着李寻的脸蛋,有点震撼,伊夫圣罗兰是已经去世的传说,眼前这位是活着的传奇。
“您好,Rhine,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非要把我从潘廷叫到福宝来。”
李寻把第七版的拆解图和那张Birkin 20的总图推过去,又把六张皮样卡并排摆开。
热拉尔本来是抱着手臂站着看的。
看了一分钟,他放下了手臂。
看了三分钟,他拉过椅子坐下了。
看到第五分钟,他伸手拿起那张图,翻过来,看背面的缝线标注,又拿起鳄鱼皮样卡对着光看鳞路,嘴里开始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对着图纸在说话。
“……外缝走在镶嵌拼皮上,这个拼接缝的余量得留到零点八,普通外缝留零点五就够,因为镶嵌层多,厚度堆起来了……不对,厚度堆起来,针穿过去阻力不一样,线迹松紧会变,得换针号,用三号针,线还是Au Chinois亚麻线,蜡多过一遍……”
他忽然抬头看李寻,眼神全变了。
“这是您想出来的?”
“图纸是我画的,结构是我和西蒙娜女士一版一版推的。”李寻点头道。
“但能不能从纸走到皮,得靠你,你做了二十六年Birkin,我需要你告诉我,这张图上哪一处,是手做不出来的。”
热拉尔低下头,又看了很久。
“没有做不出来的。”他终于说,声音在发抖。
“只有费不费得起的。”
“当然费得起。”李寻笑了。
“这只包不进常规线,不排产能,不追数量,它一年出多少只,由皮和手决定,不由销售决定,你只需要回答我,给你最好的皮,最熟的手,足够的时间,你能不能让它立在桌上,跟二十四号隔着马路看过去一模一样。”
热拉尔翻看了一会儿后建议道。
“您这第七版,拱券石和窗框的层次,我建议再拆一层,您现在是四层,真到了皮上,窗洞暗层和拱券层会打架,得五层,多一层,多一道工序,但立面会凹得更真。”
……
重生之时尚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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