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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卢特提亚之战(下)
路面开裂,城墙坍塌,曾经辉煌的神殿连同着里面的神像、浮雕、壁画、祭坛一同化作再也看不出面目的碎石瓦砾,比神殿更为脆弱的公寓楼则更早一步随着泥土的洪流涌入街巷,喷泉干涸,深埋在地下的铅管和陶管前者扭曲,后者变形裂开。
当一座城市活过来的时候,不可能再有什么东西能够继续矗立,就像是你不可能在一头奔腾的豹子背上放置天平。
卢特提亚的人们丝毫不曾畏惧,他们甚至大声欢呼,泥土和碎石吞噬了污浊的洪流,倒卧的藤蔓发出新芽,树木伸出枝条将他们接住,送上空中,而脚下数不尽的植被正在如同毯子一般展开,等他们再次落地,脚下依然是稳固的地面,而这地面甚至还在呼吸。
一些德鲁伊伏在地上,全身紧贴着苔藓,灌木和燕麦。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自然,人类的心脏跳动着,渐渐和深埋于地下的那颗心脏跳动频率一致。
而此时,在这片已经彻底归属了自然的土地上,被大大小小的鸟兽簇拥着的一只白鹿缓步走到了他们中间。
祂的每一步仿佛都在注入勇气和力量,所有的战士都在发狂的大叫,喉咙里都快冒出血来。而等到科尔努诺斯化身的白鹿低下头去,将鹿角指向罗马人的方向,做出了对抗的姿态时,他们更是迫不及待地要和罗马人决一死战。
而在发现这个岛屿活了过来的时候,维特利乌斯已经召集了所有的祭司,朱庇特的,马尔斯的,墨丘利的,密涅瓦的,还有维斯塔的——所有与战争有关的神明都应当能够听到他们高亢的祈祷声,士兵们拿起了盾牌,手持标枪严阵以待。
现在的位置无疑对他们有利,军营外还有壕沟和防御墙,但这只是针对凡人设置的。
如果针对神祇呢?谁也不知道会如何。
放眼望去,这座活岛屿几乎看不到尽头,暴雨依然在持续,但奇异的是,天气变幻不定,一会儿让罗马士兵觉得精神充沛、头脑清醒,一会儿又冰寒入骨,叫他们忍不住颤抖。
天空中的风、雷电似乎也被不同的神祇掌控着,云层时而撕裂,时而凝聚,多股狂风如同无形的巨人一般咆哮着在空中厮斗,先前在暴雨倾泻时,雷霆暂且停歇,如今,它又重新降临在这个世间,每一击都极为精准,每一下都击打在最为关键的位置,撕开野兽,焚毁藤萝,更是成块地掀起了岩石和泥块。
也正是因为如此,人们才得以看见,原来托着整座城市的竟然不是陆地,而是无数色彩斑斓、躯体粗壮的蟒蛇。
哪怕它们还没完全没入水面,偶尔瞥到一眼,都能叫人当街呕吐出来。即便是纺织工坊里堆积的线团都没有此刻他们眼前的蟒蛇多,这些蟒蛇交缠在一起,尾巴相互打着结,一团团的,一眼看上去,你甚至无法理解它们是怎么前进的——蛇团甚至有许多凹凸不平的地方。
万幸这座城市的地基已经不再由任何坚实的材料构成,而是由无数的树根编织成的一张巨网承托,这张巨网又极其富有弹性,才不至于在群蛇的拉扯中四分五裂。
此时的罗马士兵却顾不得畏惧,他们高声叫道,“是贞女,是贞女走出神殿了。”
原先在德鲁伊以及自然信徒入侵的时候,里面原本的二十几名贞女已在维斯塔女神的警示下逃走了,维特利乌斯和尼禄的军队抵达这里的时候只有一座空荡荡的神殿,祭司们带走了所有能够带走的东西,包括始终燃烧着的圣火,可现在圣火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神殿中走出了一个披着赤红色的面纱,腰系羊毛腰带,身着白色长袍的贞女。
当她走来的时候,士兵们无不敬畏地后退,为她让出一条道路来。
如果说只有她一个人的话,还不至于引起这样大的骚动。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单手托举着窜腾着圣火的青铜火盆,火盆的内里和边缘甚至在微微发红,燃起的火焰几乎有半人高,她却丝毫不曾感到灼痛,火焰也始终不曾引燃她身上的衣袍和随风飘动的面纱。
即便是如同洪水一般倾泻的暴雨,也不曾影响圣火的炽焰,它燃烧着,就如每一个罗马人所期望的那样,随着这圣火被捧出,火焰的温暖与明亮顿时扩散到了整座维斯塔山丘,暴雨带来的影响变得微乎其微,甚至水柱也不再从士兵们的头盔上滴下。
原先已经逼近壕沟的岛域却像是凝固住了,它是被什么阻挡了吗?不,没有任何坚实的东西,倒像是有什么正在不断消减它的力量。
藤蔓与乔木开了花,结了果,随后便枯萎;野兽与飞鸟突然失去了理智,或者说,原先被科尔努诺斯所控制住的野性又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出来,它们不再放下彼此间的矛盾针对唯一的敌人、和谐相处,反而开始相互撕咬,彼此吞噬,就连那些承托着城市的蟒蛇也不例外。
泥土翻涌,将枯死的草木根系推出自己的怀抱——虽然只是表层,但已经让这座浮动的城市变得摇摇欲坠。
而那些自然的信徒与战士们呢?原先科尔努诺斯灌注在他们心中的勇气骤然消失了。他们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渴望,他们想要回到他们温暖的家中,想起了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儿女,想起了他们的猪和羊,想起了应该可以收获的田地,想起了甜美的浆果,甘醇的美酒,想起温暖而又旺盛的灶火。
如果不是正在洪流的包围中,他们甚至想要马上离开,无论去哪里都好,他们不想与任何人厮杀。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股苍凉的嚎叫声从那头白鹿所在的地方响起,德鲁伊们吹起了风笛,犹如流水,犹如风声。这些乐器的声音虽然还不如雨声响亮,却如同一把尖锐的利刃刺进了每一个渴望回家的心。
他们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双手低垂,武器丢在脚下,一些人甚至已经走到了岛屿的边缘,只差一点就要跃入洪流。
他们深感羞恼,为了自己不坚定的心,也因为自己差点就被愚弄,他们马上捡起了武器,对着那些罗马人咬牙切齿。
一个年长的德鲁伊取来了长弓,那是神祇所赐予他的紫杉木所制成的长弓。他搭上的箭枝则是一支槲寄生,槲寄生是那样的柔软,按理说,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甚至无法被射出去。
但在此刻,它却凝聚成了一支锋利的长箭,犹如闪电般射向了那个披着面纱的维斯塔贞女,罗马人发出了惊恐的呼嚎声,甚至有士兵想要举着盾牌挡在她的面前,但才刚举起盾牌,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那支箭已经逼近了维斯塔贞女的面孔,但她丝毫未动,面纱紧贴在她的面孔上,勾勒出了她低垂的眼睑、紧抿着的嘴唇,有士兵下意识地朝她看去,却在下一刻,觉得双目痛楚,无法控制地低下去。
箭被凝固在了空中,但它也让圣火为之闪动了一下。
他的行为无疑引发了朱庇特的愤怒,于是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大和耀眼的雷霆自空中打下,一下子便击中了那个德鲁伊,他当场就连同他的紫杉长弓被消融得一干二净,除了残余的那点灰烬和空气中刺鼻的气味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那头始终矗立在岛屿中心的白鹿发出了愤怒的呼号,它踏着蹄子,垂下头,身上的光芒开始变得暗淡。
这是怎么了?周围的德鲁伊都惊慌了起来,但就在一刹那,那雄伟的躯体犹如石化般凝固了。
一个德鲁伊扑过去,想要抱住它,却只听嗤的一声,他的胸膛被骤然伸长的鹿角贯穿。
他惊骇地望着那向四面八方探出的缀着尖刺的鹿角,它变得越来越巨大,并且还在不断向着周围延伸——在原本躯体所在的地方仿佛正有什么正在萌发,他的眼神从痛苦变成了释然,又从释然变成了喜悦。
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能默默祈祷,“我将自己献祭给您!科尔努诺斯!”
他的血越来越快地流下,浸透了他的长袍,随后沿着他的双脚滴落在了地面,而随着他的血越来越多地渗入泥土,那个犹如丘陵般的凸起就愈发明显。
忽然之间,从无数绿色、灰色与黑色之中猛然伸出了两只手,每只手都有一个人高,随后是手腕、手臂。
它们搭在地面上,并且用力地向下按去,在地面上形成了两个凹坑。
从泥土中显露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很明显,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擡起头来,原先还在慌乱祈祷的德鲁伊也明白了过来,他们猛然撕开了自己的长袍,将代表着身份的黄金饰物抛在了地上,“我将自己献祭给您!”这样的呼号声持续不断,他们不再躲避,反而迎上了那些犹如触手般迅速在空中伸展,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的鹿角。
“嗤!”“嗤!”“嗤!”
纵横交错的鹿角,将他们一个个地刺穿,他们却个个面带笑容,双手垂下,滚热的血加速了那个存在的苏醒。
那颗庞大的头颅终于缓缓地擡起,那是一个无法叫人看清面目的男性神祇,原先的公鹿已经成为了他戴着的一顶冠冕。
庞大的鹿角上悬挂着上百具德鲁伊晃晃悠悠的尸体,祂终于摆脱了大地的束缚,缓慢直起身。这个时候整片区域都已经因为他的出现碎裂成了无数小块,不幸留在这里,没有及时逃离的人也已经被科尔努诺斯所吞噬。
祂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些生命的逝去,或许对于祂来说,这些也只不过是森林中的草木,自有荣枯。
他们活着的时候会受到祂的庇护,死了之后,也会去往他所营造的极乐之地。
而在这个几乎贯穿了整个天地的庞大身影出现后,原本预备与罗马人决一死战的战士们都跟着高呼了起来。
科尔努诺斯并没有看着他们,他看向了那个贞女,或者说维斯塔女神的化身,祂继续拔高自己的身躯,最后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个有着男性上半身与公鹿躯体的神祇。
“站稳!站稳!不要后退。诸神与我们同在!”
百夫长们在士兵之中来回穿梭,不住地叫喊,而始终屹立不动的贞女也确实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
灶火是罗马的象征,而之前所彰显出来的奇迹也证明了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确实在注视着他们,只是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不恐惧是不可能的,圣火能够驱赶他们身上的寒意,却无法驱赶心中的恐惧。
光是科尔努诺斯投下的阴影就可以覆盖整个维斯塔山丘。
那个模糊的人形张开了口,就如所有化身为动物的德鲁伊那样,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说话,祂在呼唤谁?
祂在呼唤朱庇特,要与奥林匹斯山诸神的主人战斗,祂不断地呼唤着,声音比报丧女妖的哭喊更刺耳,罗马士兵们需要紧咬着牙齿,才能够不丢下盾牌和短剑,去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在空中出现,她是个女性,但没有头戴战盔,身上也没有盔甲。
她就如一个新娘般笼着面纱,身着托斯拉,裹着帕拉,她像是火焰凝聚而成的,但又像是在雨幕中的光亮所形成的一个虚影。
顶着鹿角冠冕的科尔努诺斯投来了一瞥,他或许依然是不屑的,维斯塔女神并不是战神,祂从诞生之初,就是为看护人们的家庭和炉灶而生的。
但这位诸神的长姐确实如人们所以为的那样懦弱无力吗?那张掩藏在面纱后的面孔微笑着,虽然人们依然无法清晰地看清祂的面孔,但确实有这种感觉。
祂向天空举起了双手。
在此之前,祂甚至还来得及看一眼正注视着祂的尼禄。
那几乎与有着鹿角的科尔努诺斯一样高大的虚像在虚空之中伸出了手,一道雷霆猛地自天空落下,而后被祂牢牢地握在手中。
这道雷霆没有消失。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维斯塔女神的虚像猛然掷出了这柄雷霆的长矛。
在那一瞬间,尼禄想起的是那时候,他依偎在女神的脚边,维斯塔的化身曾经戏谑的与他说过,若是祂向祂的弟弟,众神之主朱庇特索求一枚雷霆,朱庇特必然是会给祂的。
现在,祂紧握着朱庇特的武器与象征,打出了这可怕的一击,下一刻这柄闪烁着紫色与白色电光的长矛便贯穿了科尔努诺斯的胸膛,祂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头,注视着自己胸前闪烁的雷霆,随后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
这声吼叫即便远在卢格敦高卢的人也能听见,祂一伸手便拔出了长矛,而后向着维斯塔女神的化身投去,但这支带着雷霆的长矛在没有触及到维斯塔女神的时候便被女神牢牢抓住,重新握在手中。
维斯塔女神的虚像傲慢地擡起了头,火光照耀着雷光,雷光映射着火光,一瞬间,能量犹如沸腾的岩浆般向着四周迸发,它碰触到的水就如同油一般燃烧,落在植物上,植物顿时化作灰烬,受科尔努诺斯庇护的战士们更是尸骨无存。
科尔努诺斯的身躯上依然保留着一个巨大的空洞,能看到数不清的藤蔓和树枝正在竭力为其填补,祂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而是拔出了蹄子,猛然踏前了一步,承载着祂的岛屿也随之震动。
它随着科尔努诺斯的脚步恶狠狠的撞在了维斯塔山丘的脚下,一瞬间,高度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的壕沟就被填平,就连防御墙也隐没在了那些扭动的蛇类和根系之下。
科尔努诺斯的信徒们向着罗马人涌来,罗马的士兵们也已经举起了方盾。
人与人厮杀在一起,神也与神厮杀在一起。
自然的神祇明显已经走向了末途,但维斯塔女神也只有一个化身,两位神在人类的头顶上厮杀,每一次碰撞都会带来难以估量的伤害,祂们的身体被撕裂又愈合,愈合又被撕裂,脱落的肢体会化作飞溅的火焰或者是致命的毒液。
尼禄突然站起来的时候,维特利乌斯想要抓住他,但尼禄的一句话马上就让他停住了。
“女神在召唤我。”
他迅速且谨慎地穿过了层层叠叠的罗马士兵,不让自己的穿行造成队列中的空隙,他甚至帮助几个罗马士兵击退了近身的敌人。
而此时,维斯塔贞女的脚下已经如同河流般流淌着血水。“去吧,孩子。”贞女如此说道,尼禄看了一眼依然在交战的两个巨大身影,跪下来亲吻了贞女的衣角。
而就在他即将前往最危险的地方时,贞女叫住了他。
他回过身去,看见了那双在面纱后闪烁着金光的眼睛,“把你的短剑放在圣火里。”
女神的化身如此命令道,尼禄照做,于是那枚曾经属于朱庇特的雷霆,又被附加上了维斯塔女神的力量。
尼禄不再犹豫,他将短剑直接插回剑鞘,然后披上一件灰色的斗篷,穿过那些双眼血红的人类,在倾倒的废墟与横亘的枝条之间,跑向科尔努诺斯的所在地。
尼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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