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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卢特提亚之战(中)
如今就算是神君凯撒重新站在这里,他也认不出这就是他亲自督造的卢特提亚城,更正确地说,它已经完全不再是城市的样子了。
或是直白点说,这是一座以城市为名的荒岛,却又前所未有的生机勃勃,放眼望去,你甚至看不到一点属于灰石的白色,或者是黄色,只有深浅不一的绿色。
乔木、藤蔓、荆棘,它们就有如一层层厚重的盔甲般包裹着整个城池,枝叶密布,根系交叠,赛夸纳河成了天然的屏障,罗马人固然可以架桥渡河,但河中遍布着毒蛇、食肉鱼和善于在水中潜伏的各种精怪,罗马士兵们甚至不敢接近河边,因为他们可以跳出水面,跃出很远,咬住一个人后,再迅速潜回水中。
虽然投石机可以将装满油脂的瓦罐投向城墙,但附着在枝条上的油脂还未来得及引燃叶片,一阵狂风吹过之后,枝条就会迅速渗出大量粘液将火焰熄灭。
德鲁伊的战士们会立刻将着火的植物斩断,断口处会喷出大量汁液,也能够遏制火焰蔓延。
最令人倍感棘手的就是那些藤蔓,它们灵活得简直就像是章鱼的触手,一瞬间就可以暴涨数百尺,凶狠地抽飞前来侦查的哈耳庇厄。
一只狮鹫不慎落得太低,如果不是立即就有哈耳庇厄前来帮忙,这头狮鹫就真要成为这些藤蔓的口中美食了——一点也不夸张,当这只狮鹫回到他们身边的时候,羽毛大块地脱落,露出了下面布满颗粒的皮肤以及皮肤上被腐蚀出的大小圆形伤口,伤口边缘甚至是锯齿形状的,像是这些藤蔓突然长出了嘴巴。
蚊虫的袭扰几乎每天都有。在发现罗马人会燃起加了药物的烟雾来驱赶他们后,德鲁伊又迅速改变了进攻的方式。
一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察觉,甚至于风——风带来的是馥郁的花香,即便是最尽忠职守的士兵,闻到了这样的香气,也不由得觉得倦意沉重,他们拚命地想要绷紧身体,身体却还是先于精神一步松弛了下来。
他们跌倒在地,不省人事,而更多的粉末则被送入了军营深处。
在拥挤的帐篷或者是营房中,通常会挤着八到十个年轻的小伙子,这里虽然可以洗浴,但各种驳杂的气味还是挥之不去。因此,当这股气味侵入的时候,一些士兵甚至下意识地深呼吸了几次,还没有想到这是什么就昏睡了过去。
有些较为警醒的士兵,还以为他们的同伴从哪里带来了一个妓女,正要开口喝斥——毕竟他们可以出去寻欢作乐,却不可以将外来的人带入营地,但他才睁开眼睛,支起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倒了回去。
而最先发现不对的正是那个面孔上带着斑点的百夫长阿巴斯,因为他的小队有幸成为为明天第一批攻城的队伍之一,虽然知道自己应当好好休息,但他依然兴奋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当这层悄无声息的杀机渐渐弥漫过来的时候,他不是第一个察觉的,但是却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他当即冲出了帐篷,随后便看到一个和他一样警觉,勉强走出帐篷的士兵骤然倒下,他慌忙抓起了自己的短剑和盾牌,用力地敲打起来。
在罗马,敲打盾牌的声音从来就是一种警报。在开战的时候,士兵们用短剑抽打盾牌,一边发出低沉的吼声;在胜利的时候,他们也同样会这么做,都是为了向别人夸耀自己的勇武。但无论是哪一种,它都不会在一个平静的早晨响起。
泰斯也冲了出来,他一看到叫喊的是阿巴斯,就无条件地相信了这个曾经的敌人、现在的朋友,立即抓起一旁的圆号巴——一种直管长号,用力吹了起来,这下子,所有的人都被这嘹亮的号声惊醒了。
而在这时候,一群眼睛瞪如铜铃的德鲁伊战士正沿着藤蔓编织而成的桥梁,向着他们冲了过来。如果让他们冲入营地的话,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阿巴斯毫不犹豫地,向他们冲了过去。
幸好这座由藤蔓编织而成的桥没有那么宽阔,承重也堪忧,而那些可以叫人昏睡的雾气也不会持续散播——毕竟德鲁伊的战士无法免疫。
阿巴斯以自己前所未有的勇气为罗马人争取了一段时间,他直接迎上了最先冲上来的德鲁伊战士,而在之前损失了好几次同伴的哈耳庇厄,要比人类反应得更快,她们迅速起飞,
这些坚定地信仰着自然的高卢人赤裸上身,对力大无穷的哈耳庇厄来说,他们简直就是唾手可得的美食,她们撕着他们的面孔,手臂和脊背,德鲁伊的战士立即举起了弓箭,他们射出的并非箭矢,而是种子,种子在空中骤然爆裂,坚硬的果壳碎片击中了哈耳庇厄,并且深深地嵌入她们的身体。
哈耳庇厄们一边哀鸣,一边坠落。
与此同时,从河中跃出了马形水怪、小妖精、甚至还有一头“阿凡客”,它是一种自然诞生的怪物,有着蛇的头,豹子的腹部,狮子的臀部,它的爪子就像是兔子或是鹿,奔跑的速度非常惊人,同时还能发出一群猎犬才有的狂乱叫声。
他们连同着德鲁伊的战士一起发动了攻击,可惜的是罗马人惊醒的很早,因此并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可以叫人迷醉的花香与粉末被均匀散播到每一处。
风神的使者立即将它们吹向了相反的方向,越来越多的罗马士兵从毯子上跳起来,手持着盾牌,握着短剑、标枪、飞镖投入了战斗。
这一场厮杀从深夜一直持续到了太阳升起。
德鲁伊被打了回去,有冲动的士兵差点踩上了那座桥,幸好被阿巴斯以及泰斯同时拉了下来,他的脚已经碰到了桥面,瞬间就给几条触着手臂的藤条缠住,差点就被拉进一团蜷缩的藤蔓中。
幸好阿巴斯和泰斯同时挥动短剑,将其砍断,乳白色的汁液落在他的脚踝上,顿时燎起了一连串的水泡,士兵痛得大声喊叫,同时心有余悸。
阿巴斯没好声气地抽了他一下。
在这次偷袭之后,德鲁伊们继续尝试了几次,可惜的是在尼禄与维特利乌斯的严防死守下,没能取得什么大的成效。
渐渐的,这座城市就像是死了一样,它沉寂着,只有树木和藤蔓每天迎着微薄的阳光展开新生的枝叶。
“他们是打算守城吗?”维特利乌斯捏着酒杯,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们当然可以继续攻打这座城市,但这样需要用士兵的生命去填,除非到了最后的时刻,不然就算是维特利乌斯也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决定。
罗马原本就军力不足,在皇帝和元老院万分谨慎地使用每一个军团的时候,贸然将三个军团的兵力全都填进卢特提亚这座小城,着实有些得不偿失。
“只能容纳八千人的城市骤然挤进了一万五千人,还都是强壮的战士。
其中还混杂着需要每天吃肉的精怪,难道他们当真如传说中的那样,有一口永远吃不完的大锅吗?”
罗马人有着外来的补给和资源,当然可以坚守于此,而他们也正驻扎在卢特提亚仅有的一处高地——维斯塔山丘上,这座山丘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罗马人在这里建造了一座灶神神庙。
“我想我们应当举行一场给朱庇特的献祭仪式。”尼禄说,“既然这里是卢特提亚(罗马语中的泥沼之意),那么就让它彻底地成为洼地吧。”
在祭司们忙于预备祭品的时候,士兵们也要求提前保养检修器械,包括弩炮、投石机、盾牌在内的各类兵器保养检修完成后,他们用来煮饭取水的锅具和餐具也整理妥当,柴薪被大量堆积在高处,上面覆盖着牛皮以免被雨水打湿。
一个士兵咕哝着,抱怨不休,因为他仰头看去的时候,天空虽然阴沉,但并未下雨,“卢特提亚的天气一直如此。”
但他的百夫长马上给了他一棍子,叫他赶紧干活,他也迅速地将这个念头抛在了身后。
这次祭祀仪式则由尼禄主持。他在祭坛前割开了三头公牛的喉咙。
虽然这不是纯白的公牛,但他相信,如果朱庇特依然保有对他的眷顾,以及对自然神祇的渴求——就算是维特利乌斯也察觉到了,自从他们来到这里,奥林匹斯众神就一直注视着他们,一反往常那种懒洋洋、几乎不愿干涉人世间任何事情的态度,变得急切了起来。
这点不单单体现在祭司愈发充沛的神力上,就连哈耳庇厄也在发生变化,这就是她们即便损失了很多同伴,也还是愿意留在这里的原因,她们眼中充满了智慧,力气更大,飞行的速度也更快,体型都大了一圈。
而尼禄身边的那只哈耳庇厄,该怎么说呢?
比起其他更像鸟儿的哈耳庇厄,她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的人,胸脯上的羽毛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光洁的皮肤,呢喃的声音也不是那么粗厉,反而变得如同真正的女子般婉转动人。
之前尼禄邀请四个风神的时候,更是存在着一些试探的心思。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风神却依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在这之后,祂们的使者始终徘徊在军中不曾离去,不然之前也不会如此之快地将迷醉士兵的香气与粉末吹出去。
这次如果朱庇特依然愿意给他回应的话,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当云层逐渐变厚的时候,无论是罗马人还是德鲁伊,都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只有角神化身的公鹿不安地擡起了头颅,这就是奥林匹斯众神之主的力量。
而当天空中闪动着紫色白色的雷霆时,祂更是可以确定,那是被朱庇特所篡夺的自然权柄。
雷霆打入河流,河流上顿时泛起了一阵剧烈且痛苦的涟漪,无数的毒蛇、鱼类、精怪死在雷电里,密密麻麻的白色腹部就像是落在河面上的污秽积雪,就连马形水怪和阿凡克也无法抵御得住这样的打击,它们猛地跳到了岸上,又在骤然而至的闪电中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而在罗马人这里,士兵被严禁走出军营,他们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帐篷或者是营房里,胆战心惊地往外看,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密集的雷电,它们简直就如雨丝般地频繁和密集,有些纤细,有些粗大。当它们击打在那些坚实厚重的藤蔓上时,甚至能够引发浓烟和火焰。
面对着这样的雷霆,植物似乎也失去了反击的可能,在雷霆击下的一瞬间,周遭就会焦黑上一大片,它们死了,当然也不可能分泌粘液和喷溅汁水,但这些叫人窒息和绝望的雷电甚至只是前奏。
因为在最后一缕雷霆消失的时候开始下雨了。
卢特提亚原本就是一个多雨的地方,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暴雨,它不像是倾泻下来的,反倒让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个储满水的容器,到处都是水,而赛夸纳河的河面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或许有人要问,这怎么可能呢?赛夸纳河通向的是大海,难道大海还会如池塘一般会承接不住倾泻而下的雨水吗?
当然不是,因为皇帝的命令,罗马舰队和补给舰队此刻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而尼禄则提出,将最大的几艘运粮船沉没在赛夸纳河的入海口,沉船上装满石块,这种行为几乎就和卡利古拉用运粮船在海峡之间连起一座桥梁,供他骑马走过一样愚蠢和危险。
但皇帝还是答应了,只是如果这样做了之后他们依然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尼禄,维特利乌斯还有皇帝都可能会遭到元老院以及民众的谴责,若是造成了罗马城内的粮食恐慌,事态变得更加糟糕也是有可能的。
但凯撒曾经冒过的险,尼禄也同样敢孤注一掷。
赛夸纳河的入海口封堵了大半,卢特提亚岛就不可避免地逐渐被洪水吞没。确实,植物的生长需要水分,但过多的水分也会让它们的根系腐烂,或是让它们难以抓紧大地。
藤蔓城墙曾经让那些凯尔特的追随者和战士们感到骄傲,现在却遭到了最大的打击,卢特提亚这座城市被建起来的时候,罗马人不会奢侈到全部用石头来建造他们的城墙——用的是石头,木头和泥土。
虽然这些城墙坚固得足以抵御人类士兵的攻击,甚至面对弩炮和投石机的攻击也不是不能支持,但在这里,自然的神祇和他的子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他们竟然愚蠢到允许植物在上面生长,它们的根深深地扎入了城墙的缝隙与根基之中。
如果能够给它们一些时间,让无所不在的根系继续往下延伸,延伸到岛屿坚实的深处。或许这堵城墙可以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成为一处胜利的屏障,阻挡任何一个敢于冒犯它的敌人,但时间太短了,它们的坚实与锋锐都是浮于表面的。
当大量雨水浸泡城墙根基后,原本便已受损的城墙再也不堪重负,不断坍塌,洪水顺着各处缺口汹涌冲入卢特提亚城内,整座城市成了一片泽国,更危险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侥幸未死的毒蛇和食肉的鱼类。
德鲁伊及战士们只能向着高处转移。但这里虽然也有高耸的神殿和公寓建筑,可它们面临的问题和城墙并无多少差别,藤蔓爬满了每一堵墙壁,攀在了每一处屋顶,它们将根系生生地塞入石砖,泥土和木板的缝隙。
在晴朗的时候,建筑确实可以因此得到加固,但在暴雨来袭的时候,它们所攀附的基础已经先一步荡然无存,反而会因为沉重的份量而造成建筑的负担。
继续留在街道上,已经成为了一件危险的事情,因为周围的建筑随时会倒塌。
维特利乌斯看着这一切,紧张得舔舐了一下嘴唇,喃喃道:“等我回去,我要把我的教仆从他的房间里提出来,狠狠地抽上几鞭子。”
尼禄疑惑地望了他一眼,维特利乌斯也是三十七岁的人了,他的教仆应该不会太年轻,而且听维特利乌斯的语气,教仆有着他自己的房间,也就是说没有被打发到矿井或者是乡村里去。
那么说维特利乌斯并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他把他曾经的教仆照料得还不错。那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去打那个可怜的老人?
“如果那时候他能够更为仔细地教导我就好了。要是我能背会整本《奥德赛》,我现在就可以吟诵一首长诗来赞叹这个景象了。”
这番话说完,包括尼禄在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但这个场景确实令人震撼,大雨滂沱,毫不停歇,就连势头也不曾有稍减的迹象。
它持续了多少天?三天、五天、七天——整个岛屿已经被水浪和暴雨吞没。
只有罗马人所建造的那些屋舍还能耸立在水面上,它们表面覆盖着已经不那么青翠的叶片和枝条,仿佛这些雨水也能够冲洗掉植物本身携带的颜色似的。
而现在他们已经能够看到那些原先隐蔽在植物下的人了。令维特利乌斯幸灾乐祸的是,那些被迫浮上水面的精怪正在和德鲁伊的战士们争夺干燥的地方——虽然也说不上十分干燥吧,但至少不用浸在水里。
人类几乎无法与那些精怪相抗争,哪怕只是小妖精,它们也会扑向人类,去啃咬那些柔嫩的地方,或者是钻进他们的衣服里。
“这样下去,我们几乎可以不战而胜。”维特利乌斯喃喃道。
尼禄可不认为事情会那么简单。
在第七天的夜晚,人们尚未陷进睡神所带来的酣梦中,一声似乎来自于大地深处的轰鸣声响起,尼禄从榻上一跃而起——他和所有的士兵一样,在战争期间,无论休息还是吃饭都不脱甲胄。
而他冲到维特利乌斯的营房里时,发现维特利乌斯居然也正在奴隶的帮助下穿戴甲胄,“可别小看我。”他向尼禄眨了眨眼,等到他们在卫兵的护送下,举着火把登上瞭望塔向卢特提亚看去的时候,它似乎还是原先的样子,但维特利乌斯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它动了?是在动吗?不会吧。”
“它是在动。”尼禄回答他,是的,有什么正在将整座岛上的城市承托起来。
尼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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