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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风鸣为始,血海将至
踏,踏。
白狼的脚掌落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祂双臂上缠着的锁链,代表了其阴司副帅的身份。
可即便是张知微这位无常爷,也对祂的脸庞感到有些陌生。
这是镇守何地的夜游神?也是被自己唤过来办事的?
“齐兄!严某悔不该当初啊!”
情绪最激动的,反而是那犹如霜打茄子般,从头到尾都蔫蔫儿坐在角落里的严彬。
此刻,祂欲哭无泪地起身,朝着白狼拱手:“若是那日听了你的话,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三人结伴不远万里而来,正是因为地处边缘,入不了上司的眼界,哪怕积攒多年的香火,也始终看不见升迁的希望。
如今可好,既没有挣到阴帅和龙宫的好感,反倒把这些年的积蓄一把赔个精光,神魂还遭受重创,彻底与升官无缘。
当初若是跟随齐兄而行,别的不说,香火愿力总归是能保下的,而且其余人全都负伤,说不准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瞧着白狼这副中气十足的模样,严彬可谓是肠子都悔青了。
“有话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知微现在心情动荡,哪儿有与这群人打哑谜的兴致,当下便是厉声而斥:“当着龙宫的面,不得有半句虚言!”
祂突然提起龙宫,实则是在警醒众人,若是能把责任往那群仙裔身上推,不仅自己能好过一些,龙王这尊山海仙家大业大,也能兜得起这个底。
严彬听明白了话中深意,可嘴唇嗡动半天,实在找不到把这麻烦甩出去的理由。
祂略微低头,躲避着晏秋的注视,一五一十地将先前众仙的纠纷讲了个明白。
“我等跟随晏秋大人而行,齐兄则带着那群王家人,从另一边行动,尝试着能否截住侥幸逃出的妖孽。”
“……”
张知微尚未听完,已是忍不住心中怒气,狠狠地瞪了晏秋一眼。
这么明显的圈套也敢踩,莫非是个猪脑子?
说什么倚仗实力强横,在珩水这片地界上,你区区一个半世仙,还没入化神的东西,有个屁的实力!
真是在红尘间横行无忌惯了,忘却了自身仙人的身份。
欺负那些凡修俗妖算什么本事,岂知有多少大妖正盯着你这个阴司副帅!
但现在并非问责的时候,张知微眼皮跳动,将目光投向了那头高壮白狼:“既然你带着王家人行动,手握坎泽八螭镇阙盘,可有什么收获,又为何独自一人归来?”
听着这质问声。
噬月天狼心底咯噔一声,偷偷朝着四周瞄去。
它尚且年幼,又没什么见识,哪里撑得住这般大场面。
如今控制着仙躯的,当然是它那位尊贵无比的主人。
原本还带着些看热闹的心思,此刻矛头尽数对准自己,它不禁在心底捏了把汗。
也不知道主人是不是闲得无聊,非要从王牧青的口中拷问出王孙殿的下落,然后莫名其妙的走上那么一遭。
按噬月天狼的想法,它就该乖乖回到雍州。
反正夜游神和山神都是自家人,随便这群仙人来查,也别想查出什么东西。
“没有收获。”
让噬月天狼没想到的是,主人居然干脆利落地摇摇头,连谎言都懒得编造,径直将先前经过如实道了个干净。
“我携着祂们,跟随魂犬指引,在灵鹫坪摆下大阵,截住了那群袭击沧溟卫的妖王。”
闻言,众仙皆是面露惊悚,有人更是难以置信地站起身子来,尖声道:“灵鹫坪?”
要知道,祂们与宁言澈相斗的地方可是秋色崖,与这灵鹫坪之间少说也隔着半个大顺朝,乃是南北相望之地。
姓齐的不仅追寻了这么远,听那话中的意思,还是提前猜到了妖孽行踪,蛰伏在前方,给王家争取出珍贵的摆阵时机。
“那祂们人呢?”
张知微还未说话,澹台溟已是脚步不稳地朝下方走来,嗓音微颤,带着几分侥幸问道。
事已至此,就算只保住一家,那也比什么都不剩更好。
没想到,白狼似乎不懂什么叫做委婉,淡淡道:“坎泽阵斗不过妖王,人都死完了。”
话音未落,澹台溟脚下一晃,痛苦地闭上双眼,右掌颤抖着捂脸,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完了,全都完了!
晏秋这时却是敏锐捕捉到了盲点,祂蓦地起身,神情阴冷道:“既然斗法输了,你为何会是这般气息充盈的模样,身上更是未见半点伤势?”
澹台溟顿时放下手,朝着白狼看去。
张知微略微蹙眉,亦是沉默着投去目光。
满场阴仙,尽数面露疑惑,同样为此感到不解。
所有的目光皆是汇聚于那道雄伟身影之上。
噬月天狼躲在仙躯里打了个哆嗦。
早知道该请主人取出法器,往自己身上多来几刀的,忽略掉这个细节,现在显得有些要命了。
“……”
众目睽睽下,林舒反倒是用看白痴的眼神扫向了晏秋,鄙夷道:“本座身上当然没有伤势,临走之前我就说了,人数不够,风险太大,我不会出手。”
这句话顿时勾起了诸位仙家的回忆。
不错,当时两人各站一侧,等着众人选边的时候,对方的确是说过此言。
可是说过归说过……那毕竟是龙宫的人马,就这么漠然地目睹王家人被妖邪屠戮殆尽,从头到尾都不肯露面,未免也显得太冷血了些。
抛开别的不论,澹台溟逐渐布满血丝的眼眸就足以说明一切。
“有没有可能,若是你出手相助,结局又会不同?”张知微瞥一眼这些副帅的脸色,还有晏秋愤怒却无言回击的模样,便知道白狼所说大概率为真。
可就算看在澹台溟王孙的面子上,祂也必须得拿出一副问责的口吻。
世上很多事情不一定分对错,也要看看双方的背景。
反正齐家这位身为夜游神,也不是澹台溟有资格惩戒的,稍微服个软,至少别落了龙王爷的脸面。
“扯犊子。”
林舒冷笑一声,讥诮道:“八个人摆阵,让人给宰了个干净,对面连个受伤的都没有,我凭什么出手。”
说着,他又将目光投向惊疑不定的张知微:“况且,我收到的是帮忙寻妖的消息,可未曾得到过阴帅下令剿妖的法旨,还是说卑职看错了?”
“……”
张知微被呛了一句,脸色阴冷许多。
但祂可不敢认下这个名头。
号令诸多副帅帮忙寻妖,已经算是坏了规矩,有以权谋私,讨好龙宫的嫌疑。
遑论,硬要说起来,冥府上头有判官坐镇,与珩水龙王各执阴阳,算是两条完全不搭边的派系。
功曹和判官都未发话,祂一个阴帅哪有资格下令剿妖。
“不曾看错。”张知微沉闷回应,掠过了这个话题:“但于情于理,你都该跟王孙说一说,王家已经摆下坎泽八螭大阵,为何会敌不过那群妖孽,到底是哪路大妖。”
“快快说来!”
澹台溟显然是有些急了,乃至于忘记了维系那表面上的尊卑。
这回林舒倒是没有拒绝,并且仍然没有编造的意思。
自己几人早在袭杀沧溟卫的时候,模样面容就被城中生灵看了个干净,以龙宫的势力,不可能拿不到消息。
不如直白点说完,还能误导这群仙家,让祂们暂时别往雍州的方向去想。
“宁家的小主和婢女,骆家的老仆。”
林舒慢悠悠道:“还有几位来路不明的,一个大个子中年,一个年轻女子和花脸的男人。”
他顿了顿:“以及一个相貌俊秀,气质儒雅不凡的青年,或许也是妖府某位未曾现世的嫡系少爷。”
“又是它们!”
很明显,澹台溟手里的确握着几人的部分消息。
“不可能。”张知微则是轻轻摆手,否认了林舒的猜测:“骆家老仆的举动,就不符合常理,压根不像是奉骆府之命在做事的派头。”
“至于宁言澈,大概是因为宁清芷入世的原因,加之你们在追杀他的闺女,才会暴起动手。”
“若按你所说,有第三家参与此事,那天妖府大可不必这般虚与委蛇,照它们的府律,有这么多家表态,已经可以直接和龙宫开战。”
“本座觉得……”张知微沉思片刻,缓声道:“这群人大概率还是骆风鸣留下的手笔,与骆风歌产生了分歧,才会出此下策,拚了命地想把妖府给拽进来,替它家少爷报仇。”
祂重新摇晃起了纸扇,看向满脸杀意的澹台溟,劝慰道:“我知道王孙损失惨重,但千万莫要因此失去了理智,无故扩大事态,将怒火发泄到天妖府身上,最好还是盯着宁言澈和那群妖王。”
啧,这老狗。
林舒挑了挑眉尖,眼看着澹台溟都要发疯了,居然又跳出来个劝架的。
如果这位王孙能继续搞事,最好是学一学骆风鸣,献出命去,顺势挑起两大势力的战火,自己可就舒服多了。
罢了,总归已经开了个好头。
“损失惨重……”
澹台溟惨笑一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从口中说出来倒是轻巧。
自己现在相当于什么都没有了。
一朝回到了年幼时。
恐怕就连珩水王孙这个特殊的尊号,都要拱手让给其他同辈龙嗣。
“都……”
祂步伐沉重地转身,回到珊瑚玉座,失神落魄地坐下。
短暂恍惚后,祂无力地挥了挥手:“都去吧。”
张知微眸光闪烁地瞥了祂一眼。
谁能想到,骆风鸣最后还是用性命,换掉了这位王孙的前程,这般结局,倒也符合两人的地位。
大势已去的龙宫晚辈,俨然失去了结交的价值。
五大助力尽失,对方现在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保住这座王孙殿吧。
至于自己……也得想想怎么收拾这堆烂摊子了。
张知微望向白狼:“暂时就别回梁国了,这边情况紧急,先跟着本帅做事。”
从这齐家夜游神的表现来看,对方的缺点只有一个,那就是过于自私自利,眼里满是利益,别说其他人,就连为上司担个责任都不肯。
但凡还有别的能用之人,张知微都不可能多看一眼这头白狼。
然而,要说优点的话,那可就太多了,不仅心思谨慎缜密,办起事来也雷厉风行,能追到那群妖孽,已经足以证明对方的手段强横。
似这种人,只要能给出足够的报酬,正是个可堪大用的苗子。
“嘶。”
闻言,诸位阴仙愣了愣,全都面露艳羡。
晏秋用力攥紧拳头,却发现张爷连眼神都懒得再给自己一个,祂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头白狼的侧影。
林舒随意斜睨过去。
晏秋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眼神已经本能地先一步开始躲闪。
论实力,遭受重创的祂,定然不是白狼的一合之敌,论背景,对方现在于张爷心中的地位,明显要高出自身不少。
如果此獠打算报先前那一条锁链的仇,晏秋除了丢人狼狈而逃以外,似乎还真没有别的下场。
“嗤。”
白狼轻蔑地收回目光,简直把小人得志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可却无人注意到,它看似是望向晏秋,实则目光却落在了那青铜古树上面。
熟悉的造型,近乎一模一样的龙女。
只是整体更大了,人数也更多了。
众人只会惊叹于这尊造像的绝妙工艺,却没人会在意那些“活灵活现”的龙女,本身就还是活物,当然栩栩如生。
果然,所谓的仙,都是一个德性。
如果自己有朝一日落入仙门手中,下场恐怕不会比这群龙女好到哪里去。
呼——
白狼垂眸轻吐一口浊气,跟随那位摇晃纸扇的书生一起踏入了冥府。
尔等不死,林某岂能安眠。
“我等也走吧。”
诸位阴仙也不愿再多留,接连起身唤出白雾,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连打个招呼这种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再与那玉座上的龙嗣客套。
寂静空荡的大殿中。
澹台溟怔怔看着这一切,恍惚间,祂无意识地再次擡起头颅,对上了藏在树冠间的眼眸。
“……”
说真的,骆风鸣心里没有嘲弄的意思。
他终于得到了老何的消息,可这消息竟显得如此得不真实。
对方没有出事,不曾被龙宫捕获,甚至没有受伤。
但问题在于……老何凭什么能和宁清芷混迹在一起,还有那来路不明的妖王,抛开高个子中年不谈,剩下那三人的组合,不正是苍狸那群人!
就这么一群散兵游勇,再加上未经世事的宁家大小姐,能对付的了摆下了坎泽大阵的王家长老?
乃至于是全灭了对方。
开什么玩笑!
骆风鸣突然感觉到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担心自己是在多日的折磨下,已经变得神魂溃散,陷入了某种虚妄,为了抚平内心的焦虑,才会幻想出这些东西。
听闻疯子大多都不知道自己是疯子。
“你很得意是吗?”
澹台溟尖锐的嗓音打断了骆风鸣的思绪。
那汹涌的怨怒,近乎溢血的眼眶,还有席卷而起,硬生生撕裂他皮肉的法力气浪!
如此真切的痛楚,让这位骆家的大少爷终于颤抖着发出了一道嘶哑的笑。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老何还活着,而且即便没有骆府的相助,这群大妖依旧能翻江倒海,隔着万里水陆,让尊贵难言的王孙都陷入崩溃。
“我一介阶下囚,没什么好得意的。”
“只是好奇……”
神魂禁制再次松动,骆风鸣反倒没有像上次那样暴起,以至于连嗓音都是那么平静。
“我真的无比好奇,他们想做什么,又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抛开了虚名和皮囊,还有强撑着的“杀伐果断”,他好像变回了那个稚嫩的少年,靠在树身上,听着某种传奇故事,满眼皆是灼灼的神往和忧心。
那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现在有人接着把事情做了下去,且不必用那肮脏的手段,是堂而皇之的往前行走。
真是让人羡慕啊……
从效法万妖开始成就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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