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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王孙殿生变
汪洋渊底,行宫幽暗。
在暗淡光辉的映照下,恐怖瘆人的怪物影子投在无瑕玉璧之上。
长而尖锐的触脚痛苦环抱着青铜古树,它日夜不休地用头颅撞击着树冠,犹如一口结实的大钟,不断地传出沉闷钟吟,回荡在这片深邃的海里。
透过钟声,还能听见这头诡异怪物的细微哀嚎。
澹台溟顺着长阶,慢悠悠地走下这棵青铜树,祂手里拎着一柄短斧,斧刃上是温热的血浆。
类似的猩红也布满了祂的侧脸,让这位噙着淡淡笑容的王孙,模样看上去有些可怖。
“换上这颗蛟龙的心脏,再辅以张知微教我的锁魂法,你的寿元可比曾经漫长多了,别不知好歹,瞎叫唤什么?”
澹台溟显然是有些累了,靠在珊瑚宝座内,随意将那柄短斧给扔在了桌上。
祂拿起一块干净的鲛绡,姿态优雅地擦去脸上污血,又端起热茶轻抿一口:“你得活着,好生看清楚,本座是如何一步步除掉你留下的那群余孽。”
唯有听着那悦耳的惨叫声,澹台溟才能稍微缓解一下内心对于沧溟卫损失惨重的怨怒。
一群运气稍好些的孽畜罢了,也敢称什么天妖府,还妄想与龙宫平起平坐。
若非龙王爷爷心软,留给众妖一条生路,就凭这畜生,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出现在同一座楼里。
不过现在倒是好了。
在自己巧夺天工的手艺下,就算祂现在放了骆风鸣,估计这位大少爷以现在的模样,也无颜出现在人世间,更没脸再回骆家。
“对了,你那老仆人叫什么来着?”
澹台溟听着耳畔的哀鸣逐渐微弱,祂挑了挑眉尖,笑道:“姓何是吧,你别急,顶多三五日时间,小王定然让你主仆二人重聚,还有那群你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跳梁小丑,一个都不会少。”
咚!咚!咚!
树冠上再次响起猛烈的撞击声。
“吼!!”
含糊不清的人声已经再难汇聚成一句完整的话语。
那头浑身是血的怪物,只能爆发出不甘且凄凉的狂啸,在长时间的非人折磨下,它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头丧失理智的癫狂野兽。
死固然可怕,但凭借一腔热血,世间仍不缺胸怀胆魄之士。
便是千刀万剐的凌迟,也不过数日时光,昂着脖子,尚有机会能挺过去。
可当躯体被改造,神魂被封禁,陷入不知年月的囚境,这可就不是单凭胆魄能熬过去的了。
再加上旁边还有人时时刻刻地用残酷手段和话语去刺激,迫使其保持清晰……
估计骆风鸣直到把老何推出去的刹那,都未曾料到过,迎接他的会是这样的下场。
他口中调侃自身性命珍贵,可不能白白送死。
然而世事难料。
现如今对他最珍贵,且梦寐以求的东西,恰巧就是一死。
“啧啧,初生牛犊不怕虎。”
澹台溟缓了一口气,觉得这样单方面的折辱总归是少了点趣味。
祂悠哉地擡起头,随意掐了个指诀,稍微松开了对那怪物神魂的封禁,饶有趣味问道:“若是再来一次,你还会泼出那杯酒吗?”
“想好了再回答。”
“毕竟你的答案,很可能会影响到小王对你那仆人的态度。”
怪物的血浆从高处滴落,溅到了澹台溟刚刚擦干净的脸上,有些滚烫,散发着腥臭。
咆哮声暂时止住,那道被强行封禁的魂魄,如今终于有了活动一下的机会,却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说话。
澹台溟知晓少年心气有多么自负和倔强。
尽管祂认为这些时日的经历,应该足够磨平这抹心性,但为了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祂还是多添了一句威胁。
“我……”
粗重的喘息声中,那道魂魄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之音:“我……不……会……”
任何人都能听出这句话中的悔意。
澹台溟脸上有些笑容,但只是瞬间,这笑容又蓦地僵住。
随着时间过去,骆风鸣的话音越发流畅:“我还是不够狠!我还是太惜命!”
它挣扎着用八只触角撑起身子,似哭似笑道:“在那座楼子里,我就应该尝试着直接宰了你,欲成大事者,便不该给自己留退路!”
包括老何在内,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些事情。
就譬如骆风鸣给宁清芷准备的那些线索。
他为什么清楚这些东西能激怒那个女人,是因为这几条线索,先激怒了他自己。
从这般所谓的诸多“小事”中,骆风鸣看清了仙门的本质。
由小见大。
先是平民百姓,再到闲散妖族,最后是天妖府。
这绝不是什么选择题。
不存在舍弃谁,又要保留谁,这只是一个渐渐蚕食的顺序而已。
妖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放任事态发展,最后必然苦果自食,他骆大少爷的下场,也必然不会比现在更好。
他的所作所为,只是让这个结局提前了一些而已。
既然如此,又有何悔?
簌簌!
尖锐的触脚撕裂了虚空,直直朝着澹台溟的眉心刺来!
“……”
这位王孙的眼神渐渐变得阴冷。
祂没有想到,因为祂大发善心,故而施舍给对方的一丝喘息机会,仍旧被这该死的孽畜,用来袭杀自己。
“畜生果然就是畜生。”
澹台溟倏然攥掌,重新闭合了神魂禁制间的一丝松动。
那条携雷霆之势蹿来的触脚,在离祂眉心还剩三寸距离的地方径直悬空停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轻轻抽搐着坠落。
“呼。”
祂缓缓坐直身子,探出手臂,重新攥住了桌案上的那柄短斧。
“既然凶性未退,到时候等那批孽畜被擒回来,小王便让你亲自动手,可别让我失望。”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让你明白噬主的后果。”
澹台溟拎着短斧站起来,唇角重新浮现狰狞笑意。
祂迈步登上长阶,脚步声沉闷。
模样瘆人的怪物软趴趴的匍匐在树冠上,浑身都被散发荧光的青铜锁链死死缠住。
唯有眼珠能够动弹的赤身龙女们,被钉死在树身上,满眼惶恐地盯着那道从容而上的身影。
龙女献宝图。
骆风鸣就是那个被献上的宝物。
一位骆家未来的府主,化神大妖的子嗣,如今却浑身皆是水族的痕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归顺和朝拜。
“……”
骆风鸣闭上了眼睛。
他并不畏惧那肆意在自己身上劈砍的斧刃,因为疼痛是会麻木的。
此时此刻,他最不理解的是,老何已经被骆风歌舍弃,失去了妖府的背景,为什么还不远遁,而是要集结一群自己不清楚底细的妖修,前去袭击沧溟卫。
难道是自己平日里的情绪太过内敛。
导致那老东西听不出来,他口中的“替自己盯着”,是想让其替自己好好活着。
死人是没办法盯着什么的。
成王败寇。
骆风鸣愿赌服输,压根不需要旁人来报仇,唯一觉得惋惜的便是,他分明已经亲眼看见了大势汹涌袭来,也尽力展开了双臂,却完全无法撼动这浪潮分毫。
红尘百姓仍为仙门食粮,身躯有仙裔垂涎,魂魄有鬼王拘拿。
闲散妖族底蕴和资粮不足,还是难成气候,即便拚尽全力,也拦不住龙宫的屠刀。
唯有妖府中的族老府主,少爷小姐,靠着前两者的惨死,还能躲在那些尸首下苟且偷生一段时日,但最终也难以幸免。
老何偶尔会觉得他有些疯癫。
骆风鸣也知道自己的举动过于稚嫩,但那些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毕竟在偌大的珩水龙宫面前,他同样也只是一只蝼蚁罢了。
“老不死的,真强啊……你若真死在少爷我的手上……你让我……”
怪物的脸颊压在冰凉的青铜树冠上,浑浊眼眸中泛起微不可察的泪光。
直到现在,他才渐渐尝到了报应的滋味。
张知微亲自出马,号令大顺阴仙捉妖,莫说是现在的老何,就算是曾经对方尚为骆府管事的时候,稍有不慎都会中招。
澹台溟迈步而上,已经走至树腰位置。
祂法力涌动,尽数灌入短斧当中。
“王孙殿下!”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阴冷呼声,却是让祂身形微滞。
染血的斧头瞬间回到储物法器中。
澹台溟像是预料到了什么,转身而下,回到了珊瑚玉座之上,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拍了拍衣摆,笑容和煦,准备迎接一众“功臣”。
相比起刀劈斧凿那条滚刀肉,更适合自己出气的东西,似乎已经就位了。
“有劳诸位仙家……”
祂平举双臂,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批脸色惨白的冥府副帅,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从殿外走了进来。
澹台溟心中猛地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径直站起身来。
“晏大人,这是发生何事?”
“……”
晏秋甩开同僚的手臂,踉跄跌坐至分列两侧的长桌蒲团上,双掌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黑沉到了极点。
整个人身上的气息更是如那油尽灯枯般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王孙,出事了。”别的阴仙艰难坐下,低声回应了一句。
“嗯?”
澹台溟脸上还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可祂眸光扫来扫去,却没有看见哪怕一位部下的踪影。
祂有些口干舌燥道:“请问诸位,小王那些不成器的麾下呢?”
“死完了。”晏秋闷声闷气接道。
简单的一句话,却如晴天霹雳般,让澹台溟整张脸瞬间变得没了血色,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在青铜树冠上,已是心如死灰的骆风鸣,也在短暂怔神后,挣扎着侧了侧脸庞。
“王孙别误会,晏兄说的是气话。”
那位阴仙赶忙出言解围,这才让澹台溟用力咽咽喉咙,蓦地松了口气。
“没有死完,王家几位仙裔未曾跟随我等同行,侥幸免于此难。”
阴仙苦笑连连地安慰解释,却没能让王孙心情有所好转。
什么叫王家免于此难……那就是陶宋二家全死了?
你个挨千刀的蠢货,这也算安慰?!
“王孙不必这样瞪着本座,你说是追捕一群闲散妖王,最后却让我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对上了一尊半步通神的天妖王。”
晏秋冷眼朝上方看去,寒声道:“若提前说明要与宁言澈相斗,可不是这个价钱,如今我等道行有损,千年香火毁于一旦,你也该给个说法。”
“……”
澹台溟的唾骂声堵在喉咙。
好似看到天塌了。
祂的人死了个干净,这群人两手空空,一无所获,现在还要来找小王要什么狗屁交代?
然而,龙宫地位虽高,却是高在龙王爷爷这些山海上仙的身上。
澹台溟乃是一介仙裔,即便背靠大树,明面上也不可能对一群正经的仙家无礼,哪怕这都是一群最底层的冥府副帅。
仙之一字,乃是天堑,永远不可跨越。
祂也没心思再与晏秋斗嘴,指诀掐动间,迅速联系起了那位统管副帅的张家无常爷。
“张爷……宁言澈是什么情况?”
澹台溟抖抖索索地拿出了储物法器中的那封信。
骆风歌分明说过,天妖府不会参与此事。
难不成,这小畜生敢摆自己一道!
对方莫非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先以传信欺骗,再在后面耍花样,断的是祂这位王孙的左膀右臂,绝的却是天妖府的根子。
开了这个先河,那妖府在龙宫这边就再无信用可言。
事先商量好的共同应付上仙巡检,自然也就不算数了,就算是龙王爷爷,也不敢拿前程去赌,上仙亲临之时,这群答应了归隐的大妖会不会跳出来的闹事。
“我不知道。”
事关重大,并没有让人等待太久。
随着白雾溢出,那唱戏书生打扮的男人,便是手攥折扇,从冥府中浑身寒意地踏步而出。
相较于上回,张知微的脸上少了许多轻浮的神情。
祂跨入殿中,眸光逡巡,在扫过诸多半世阴仙以后,眼中更是涌现惊怒色彩:“尔等是被宁言澈打的?”
“我让你们去追捕一群孽畜,怎会与妖府对上,你们没长眼睛不成,看不见那天妖王身上的冲霄妖气?”
本以为是一件小事,现在就这群人身受重创的模样,连大顺地界的冥府基本运转都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祂只是阴司无常,还没坐到功曹判官的位置上呢,哪里扛得下这般重责。
伴随着张爷的厉声发问。
方才还满脸阴寒的晏秋,此刻犹如霜打茄子般低下了头,许久不敢答话。
“我们其实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后面也……”
杨清越颤巍巍开口,众仙早就发觉了不对劲,是晏秋一意孤行,明知山有虎,自矜修为实力高强,硬着头皮也要去闯一闯。
而且即便在看见宁家人后,宁言澈也没有直接动手。
又是晏秋,站出去说什么“先过祂这关”,摆明了不肯善了。
这趟出行,可谓是血本无归,不仅没挣到半点好处,还让人毁去了多年的香火积蓄,如今莫说斗法,连行动都不太方便……
杨清越话音未落,便有阴仙瞪了过来,打断了祂的解释。
倒不是替晏秋说话。
而是张爷仅比众人高出半级,即便再怎么发怒,也不可能真对晏秋造成什么影响,更没权力罢免了对方,顶多口中斥责几句。
待到时候,免不了还要被晏秋记恨上,实在不划算。
“吞吞吐吐作甚,你们倒是说啊!”澹台溟此刻心跳加速,神情失态,乃至于显得有些可怜。
祂直到现在也不能接受,自己的那些倚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骆风鸣用模糊视线俯瞰着下方。
祂听见了宁言澈的名字,却不知道这位被自己算计的长辈,为何会突然插手王孙殿的事情。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鬼?
老何是不是得救了?
“还是等王家仙裔回来了,让祂们仔细跟王孙解释吧。”先前那瞪眼的阴仙,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
众人真正在等的其实不是王家人,而是那位来自雍州的齐家夜游神。
也只有以这位的胆子,才敢说点实话,不怕得罪了某人。
晏秋显然也听出了话中深意,面无表情地起身,拖着奄奄一息的身子,想要朝殿外而去,离开这个丢人现眼的地方。
与此同时,一道没有太多感情,却极为刺耳的声音,凭空在大殿中响起。
“祂们应该是回不来了。”
伴随话音,一头三丈高的伟岸白狼,就这么硬生生撕裂阴阳,从冥府中跨步而出。
从效法万妖开始成就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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