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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破碎的帝国防线
义大利罗马,威尼斯宫。
沉重的带钉牛皮军靴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极高频率的踢踏声。
这间空旷的独裁者办公室内,墨索里尼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由海军最高统帅部译出的北非前沿战报。
他在那张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前快速折返,步伐杂乱,胸腔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剧烈起伏,下颌骨不受控制地发生着轻微的战栗。
这份印着最高机密的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水浸透。
上面的油印字符清晰地列出了一连串足以让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震动的军事情报:“大英帝国第八集团军全线溃退”、“第七装甲师建制抹除”、“数百辆战车被摧毁”、“英军前线总指挥奥康纳中将阵亡”。
仅仅在一百六十八小时之前,同样是在这间办公室里,他曾抓起桌上的黄铜墨水瓶,狠狠砸向墙壁上悬挂的罗马帝国疆域图。
那天,他指着总参谋长卡瓦莱罗的鼻子破口大骂,痛斥那个刚刚抵达北非的德国将军是个毫无底线的强盗一那个德国人粗暴地接管了的黎波里港口的调度权,将原本拨给义大利阿列特装甲师的六千吨燃油和三百辆运输卡车全数劫持。
在当时的墨索里尼看来,这种越过最高战区司令部直接抽干盟友血液的行径,无异于
军事哗变。
为此,他还专门和柏林的那位打了私线电话,他严重怀疑这个突然空降北非、完全无视罗马统帅部调度的德国将领,根本就是普鲁士军官团刻意安插的政治暗桩。
其最终的战术意图,就是藉机夺取罗马方面的绝对指挥权,进而强行吞并整个地中海南岸的控制区。
但此刻,那些后勤分配上的恶劣摩擦、那些被抢走的卡车和汽油,已经被他统统扔在了脑后。
对他而言,在绝对的胜利面前,被冒犯的耻辱感毫无价值,当政客的,就是要脸皮够厚。
过程是啥并不重要,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大英帝国在北非的锚点即将被连根拔起,这才是能在罗马广场上向十万黑衫军炫耀的终极政治资本。
“记下来!立刻向北非发报!”墨索里尼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指向坐在角落打字机前的机要秘书,“直接电告第五轻装师的那个德国指挥官!”
秘书立刻挺直脊背,手指悬停在金属键盘上方。
“告诉他,他是地中海的绝对守护神,是大英帝国不可阻挡的终结者!”墨索里尼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边缘,“但要在擡头上明确标注,这是来自罗马帝国最高统帅部的嘉奖!把阿列特装甲师和布雷西亚步兵师的名字加进战报里,就说这是一场在罗马光辉指引下的轴心国联合大捷!”
打字机的金属活字在黑色色带上疯狂敲击,密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再加一句明码补充,要让开罗的英国窃听站也能清清楚楚地收到。”墨索里尼拔出插在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只要轴心国的履带碾过亚历山大港的铺路石,只要德国坦克的炮管指向苏伊士运河,我将立刻下令我的M.79私人座机起锚。”
“我会亲自飞赴埃及,站在亚历山大军港的栈桥上,为他挂上萨伏伊军事骑士勋章的大十字勋带!”
同一时间,德国柏林,元首办公室。
特制的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
小胡子站在一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欧洲—北非巨幅一比五十万军用海图前。
他的视线根本没有在激烈交火的哈尔法亚隘口作任何停留,甚至连那座被重点标红的托布鲁克要塞,也被他完全无视。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广袤的昔兰尼加沙漠,顺着地中海的海岸线一路向东,最终死死钉在了苏伊士运河的坐标点上。
那条在地图上显得狭窄的蓝色线条,是大英帝国连接亚洲殖民地、获取印度次大陆人力和阿巴丹炼油厂血液的绝对生命线。
只要切断那里,地中海就会彻底变成轴心国的内湖,皇家海军有军舰又能如何?
外面的船进不来,里面的船出不去。
地中海舰队将会因为缺乏补给而不得不向轴心国投降。
最高统帅部的几名高级将领一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与总参谋长哈尔德,正笔直地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哈尔德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汇总的西部战役初步战果清单,以及一份刺眼的弹药消耗报表。
这位掌握着整个德意志几百万陆军调度的普鲁士传统贵族,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此之前,正是这些参谋本部的精英们,在会议桌上驳斥了隆美尔的作战方式,甚至对这为元首的心腹爱将提出了不满的看法,认为那个在沙漠里狂飙的中将已经将补给线拉伸到了断裂的极限。
哈尔德甚至要求派出保卢斯中将亲自前往北非,试图用最高统帅部的军令强行勒住那匹脱缰的野马,要求其在取得有限战果后立刻转入防御。
但现在,事实证明他们都是错的,那只沙漠之狐赌赢了。
“他在沙漠里,把你们那些刻板的参谋学院理论,连同英国人的装甲车一起碾得粉碎。”元首转过身,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逐一扫过那些领口挂着骑士铁十字勋章的元帅
们。
这明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战术碾压,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硬生生把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轴心国刚刚输掉了一整场决定性的战役。
小胡子当然是故意的。
他是要藉机敲打这些普鲁士容克军官团,方便他将那个一手破格提拔、正在沙漠里狂飙的心腹,直接推向德意志军界的权力制高点。
他要告诉这些人,你们并非无可替代,而且还能做的更好。
哈尔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找回点场子:“我的元首,隆美尔将军虽然战果确实很辉煌,但第五轻装师目前的燃油储备已经见底。如果没有后续车队穿越地中海送达补给,他们无法向亚历山大港的纵深推进————”
“补给?”小胡子粗暴地打断了总参谋长的发言,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着墙上的地图,“他不需要你们在柏林地下室里批覆的汽油配额!他直接从敌人的尸体上抽取血液!英国人正在溃退,他们沿途留下的水库、弹药和油料库,足够让隆美尔的履带继续转动!”
他走到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前,没有理会任何常规的军阶晋升条例和按资排辈的传统审查程序,直接向一直站在角落里待命的首席副官施蒙特下达了命令。
“通知军需处。立刻去联系柏林最好的珠宝工匠,去准备元帅权杖的设计图纸。”元首整理了一下灰绿色的制服下摆,语气中透着不容任何质疑的绝对意志。
布劳希奇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按照德意志国防军极其森严的军衔体系,一名中将必须先跨越兵种上将,再晋升为大将,立下显赫的战役级功勋后,才有可能触碰到那根象征着陆军最高权力的权杖。
但现在小胡子似平正准备打破这个规则,那是对普鲁士军官团传统晋升秩序的强行颠覆。
这位陆军总司令的脑海中快速回想了一下关于隆美尔的履历。
就在横扫法兰西的战役期间,他本人佩戴大将肩章统御全局时,那个在阿登山区狂飙的隆美尔还仅仅是个少将师长。
直到不到四个月前的七月授勋典礼上,当布劳希奇接过那根最高权杖时,对方才刚刚换上中将的领章,然后奉命组建非洲军。
而现在,仅仅过去一百多天。
这位第三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竟然打算让那个毫无贵族背景的前线将领直接跨越所有的资历门槛,去和他们这些执掌数百万大军的容克元帅平起平坐。
“我的元首,跳过大将军衔直接授予元帅,这在国防军历史上————”布劳希奇试图做最后的劝阻。
“只要亚历山大港的防空警报拉响,只要我看不到英国地中海舰队的战列舰继续停泊
在那个港口里。”元首根本没有去看这位陆军总司令,目光死死锁定着海图上的埃及海岸线,“不管他在军队里的资历如何,不管他有没有读过你们那些冗长的后勤教范,他将直接越过所有的层级和限制,拔擢为德意志国防军元帅。”
“我要用这根权杖告诉所有人,胜利的意志,凌驾于一切之上。”
美国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室外的阳光透过加厚的防弹玻璃斜射进来,在坚硬的橡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分界线。这道光线未能驱散室内极度压抑的低气压,反而让空气中悬浮的雪茄烟雾显得更加滞重。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一条厚重的苏格兰羊毛毯。
他伸出两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夹鼻眼镜,视线死死锁定在桌面中央那份北非战局评估报告上。
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上将笔挺地站在办公桌右侧。他手里拿着一份更为详尽的军需折损清单,正在毫无感情地汇报。
马歇尔身后,站着两名被陆军部从西点军校强行拽至华盛顿的军官。
左侧肩扛两颗将星的少将,是从装甲兵训练基地调来的:右侧佩戴中校领章的,则是西点战争学院战术部的教导军官。
“总统先生,我们的情报人员汇总的数据,远比开罗方面试图掩盖的版本要悲
观。”马歇尔翻开简报,声音平稳,“英第七装甲师建制打空。超过一百辆新型坦克,在三个小时内全数瘫痪并遭车组爆破。”
“前敌总指挥奥康纳中将阵亡。第四印度步兵师重度残缺,目前正混杂在几万名失去建制的溃兵中向东逃亡。”
马歇尔停顿了半秒,转头看向身后的奥马尔·布拉德利中校,那是他的得意门生。
“布拉德利,向总统解释一下,这支英国人最精锐的机械化部队,为什么会在半天之内变成一堆废铁。”
布拉德利向前迈出一步。
这位戴着黑框眼镜、学者气质浓厚的步兵中校,手里捏着一沓密密麻麻的油耗与吨位计算表。他没有谈论任何战术层面的交火,而是直接切入了最致命的算帐环节。
“后勤上来说这是绝对的断裂,总统先生。”布拉德利将一份曲线图推到橡木办公桌边缘,“英国人犯了机械化作战的大忌。内燃机在沙漠环境下的燃油消耗率是硬质公路的三倍。”
“奥康纳将他的突击箭头推得太深,完全脱离了己方补给基数的安全半径。当轴心国的军队切断干线公路,并摧毁他们后方补给地的水库和油料站时,战局就已经注定了。”
布拉德利摊了摊手:“没有燃料,坦克就变成了固定碉堡;没有淡水,那些士兵们就撑不过四十八小时。英国人输在后勤保护不足。他们在填一个完全漏水的筛子。”
“但是奥马尔,你必须承认,切断这根血管的那一刀,简直是装甲作战的艺术!”
站在另一侧的乔治·巴顿少将突然开口打断了布拉德利的后勤汇报。
这位戴着闪亮将星、腰间习惯性挂着象牙握把左轮手枪的美国装甲部队训练官,双眼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北非军用地图。
他的眼神里完全没有对盟友溃败的同情,反而透出了浓烈兴趣,他闻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的味道。
“我仔细复盘了德军的行军路线。”巴顿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哈尔法亚隘口重重划过,画出了一道充满攻击性的弧线,“这个叫隆美尔的德国指挥官,完全无视了传统德国国防军关于侧翼安全的条条框框。和在欧洲大陆时一样,德国人没有去啃坚固的防线,而是直接用装甲部队进行大纵深穿插,一拳打在英国人的大动脉上。”
巴顿的眼底充满了战意:“机动、突袭、然后围歼。”
“这家伙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现代履带战争。老天,如果有机会,我真想把我的装甲师开进那片沙漠,亲自和这个德国人过过招,看看谁的战车跑得更快!”
“醒醒吧,乔治。那些议员们一点都不关心装甲兵的战术迂回。”国务卿科德尔·赫尔冷冷地打断了巴顿的意淫。
赫尔手里捏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国内报纸清样。
他走到办公桌左侧,粗暴地将报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国会山那帮孤立主义议员已经准备好掀翻参议院的屋顶了。”赫尔指着头版上预留的空白大标题,语气中透出深切的焦虑,“参议员惠勒明天就要发表演讲。一旦英第八集团军在沙漠里被成建制歼灭的消息见报,美国优先委员会绝对会扑上来。他们会拿着这些战损清单,逐字逐句地质问我们。”
赫尔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罗斯福的眼睛:“他们拒绝把纳税人的美元、珍贵的无缝钢管和刚刚走下底特律流水线的发动机,扔进一个连防线都守不住的黑洞。他们会要求立刻启动针对《租借法案》的违约审查,甚至提出冻结后续所有的对英援助。”
“在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面前,我们很难在国会强行压制这种保护自身利益的声浪。”
罗斯福没有立刻回话。
他摘下夹鼻眼镜,拿出一块细绒布,缓慢、极有节奏地擦拭着镜片。
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大国掌舵人脑海中,正综合著布拉德利的后勤帐本、巴顿的战术推演以及赫尔的政治警告,进行着庞大且冰冷的全球地缘利益演算。
美利坚的资本绝不会投资一个即将破产的帝国。
这是一笔跨越大洋的生意,《租借法案》的本质是用英国人的血肉之躯去消耗轴心国的战争潜能,以此为本土的军工复苏和最终参战争取时间。
但现在,这笔生意的回报率呈现出难看的断崖式下跌一虽然伦敦那个咬着雪茄的胖
子确实靠着战斗机群守住了本土领空,强行扛住了德国人的航空炸弹。
但在北非的地面战场上,大英帝国的军队死得实在太难看了。
整整一个集团军的建制连同那些流水线上刚下来的重型装备,在半天之内就被德国人碾成了碎块。
如果唐宁街连埃及都守不住,苏伊士运河就会易手。
一旦地中海的控制权丧失,中东的油田就会落入德国人的口袋。
这样的后果就是,大英帝国在远东和太平洋的威慑力将彻底崩盘,那头盘踞在东京的野心狼绝对会立刻南下,直接威胁到菲律宾和美利坚的太平洋战略。
英国人是应该流血——他们的殖民地太过于庞大,但绝不能暴毙!
罗斯福需要给远在伦敦的那个胖子敲响警钟:必要的时候,邱吉尔必须勒住那些无能的英国将领,给他们戴上项圈。
他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冲着坐在办公室角落里待命的电传打字员招了招手。
“接通唐宁街十号的专线。”
电传机的电机立刻发出低沉的嗡鸣,带有穿孔的纸带开始缓缓输出。罗斯福盯着墙上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开始口述一份直接拍发给英国首相的绝密电文。
“致温斯顿。我深知大不列颠此刻正经历着艰难时刻。请相信,美利坚合众国依然是你们最坚定的民主兵工厂,我们的流水线正日夜不停地为自由世界锻造利剑。”
打字员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将这套标准的外交辞令转化为电信号。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当他再次开口时,原本温和的语调骤然降温,变得如同刚刚开刃的军刀般锐利。
“但我亲爱的朋友,请务必理解华盛顿目前的政治困境。我们的国会需要看到投资的收益,需要看到胜利,或者至少是能够维持战线的强硬决心。倘若帝国连己方最核心的海外防线与成建制的重装部队都无法保全,倘若那些昂贵的援助物资总是以被遗弃或被摧毁的方式出现在战报上————”
罗斯福转过头,视线扫过马歇尔、赫尔,以及后方的巴顿与布拉德利,语气中透出绝对的狠厉。
“————那么,后续的物资追加法案将很难在参众两院获得通过。这涉及到极大的国内舆论阻力。我将面临无法说服纳税人的绝境。望阁下能迅速稳住中东的阵脚,并对统御不力的指挥系统做出必要的人事决断。”
没有任何粗俗的字眼,所有的措辞都透着一股优雅,同情,理解与无奈。
但他相信邱吉尔能看懂这封电报背后的潜台词:要是你们大英帝国再打出这种臭狗屎一样的烂仗,再把那些装备成建制地扔在戈壁滩上,不管你们是销毁还是直接转手送给德国人,华盛顿都会立刻掐断大西洋上的所有护航船队。
别想再从我们这里骗到哪怕一加仑汽油和一颗子弹。
“发出去。”罗斯福微微扬起下巴。
打字员按下发送键。大功率发射机将这段关乎大英帝国后勤援助的电波,顺着海底电缆和无线电中继站,以接近光速砸向处于暴风雨中的伦敦。
华盛顿的算盘已经打到了极致。
现在,球被罗斯福强硬地踢回了唐宁街十号的会议桌上。
英国伦敦,白厅街。
极大的暴雨倾泻而下,毫无怜悯地砸向这座刚刚经受完大空袭洗礼的帝国心脏。
铅灰色的雨幕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大本钟的表盘掠过,天光昏暗得如同即将入夜。
几个小时前,舰队街的地下印刷厂内,巨大的轮转印刷机在凌晨四点被强行切断了常规版面的排版流程。
总编拿着国防部的战损简报,一脚踹开车间的铁门。
排版工人们满手油污,一言不发地将原本的头版新闻全部撤下。
崭新的铅字被粗暴地嵌入排版模具。
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安抚性的配图,只有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加粗到极限的黑体大字。
巨大的纸卷在滚筒间高速穿梭,几万份散发着浓烈墨香的号外被搬上防雨毡布遮盖的卡车,直接抛向黎明时的伦敦街头。
消息的破坏力远超德国人的高空轰炸。
相比于敦克尔克,这次的报纸上没有任何修饰性的战略转进通报,字里行间全是最致命的词汇:北非防线全线崩溃,第八集团军丧失重火力掩护开始大撤退,第七装甲师建制打空。
考文垂和伯明罕,斯特林重工的几处大型兵工厂在清晨交接班时,彻底停摆。
那些几小时前还在流水线上死磕装甲钢板、车削大口径炮管的工人们,死死盯着那份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号外。
车间里传出重型扳手狠狠砸在生铁工具机上的巨响。
他们太清楚装配一条履带、吊装一台流星发动机需要砸进去多少个绝对工时。
为了节约金属和燃料供应前线,本土开始对平民实行配给制。
他们把机器转速压榨到极限,才将这些重装兵器成批装上货轮送往前线。
现在,战报就这么直白地向他们摊牌:那一百二十辆流星战车确实在沙漠里充当了突击箭头,也狠狠撕裂了敌军的阵地,但最终却因为指挥官的愚蠢,导致补给线彻底断裂。
这些重工业结晶没有被正面击毁在冲锋的路上,而是因为耗尽了最后一滴燃油,被当成一堆废铁,憋屈地被自己人炸毁在了两千公里外的异国公路上。
雨水无法浇灭街头的怒火,反而让威斯霍尔街的气氛陷入极度狂躁。
成千上万的伦敦市民从各个街区涌出,向着唐宁街十号的铁栅栏集结。
没有人撑伞。
冰冷的雨水顺着这些工业区平民的脸颊流淌。
队伍中有刚从夜班下来的钳工,手里还攥着沾满机油的棉纱:有戴着扁平托盘钢盔的防空袭督导员;还有大批穿着黑色粗呢大衣的妇女。
她们的手里紧紧攥着几个月前从中东寄来的家书,信封的边缘已经被雨水彻底泡烂。
她们的丈夫和儿子,就在那个刚刚被宣告全线溃退的集团军里。
这些人刚刚用鲜血、忍饥挨饿和满城的残砖碎瓦,熬过了长达数月的残酷夜间空袭。
他们在防空洞里忍受着地下水的倒灌,把防毒面具挂在胸前入睡,白天爬出废墟继续走向兵工厂的流水线,拼尽全力锻造每一颗子弹,为了让大英帝国的脊梁在轴心国面前挺直。
但现在,前线统帅的致命失误,将他们所有的一切努力砸得粉碎。
唐宁街外围的黑色生铁栅栏前,伦敦警察厅抽调了所有的预备队。
整整三排穿着防水斗篷的警察,将木制防暴盾牌层层叠加,组成了一道肉体挡水坝。
警用马匹的铁蹄在柏油路面上不断打滑,骑警们死死拉紧手中的皮革缰绳,马匹喷出的响鼻声混杂着雨水,显得极度焦躁不安,在人群庞大的推挤力道下不断后退。
几万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混杂在暴雨中,没有空洞的政治口号,只有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防线最前方,几名胸前挂着索姆河战役旧勋章的退伍老兵,凭藉着蛮力冲到了最前面。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用他那仅存的右手,死死卡住生铁栅栏的缝隙。他的左臂在1916
年的索姆河被火炮破片彻底切断,但这丝毫没有削弱他此刻的爆发力。
他的亲生儿子托马斯就在第七装甲师服役。
半个月前寄回本土的家书上,那个年轻人还在字里行间骄傲地汇报,自己挂上了中士军衔,不仅坐进了坦克的车长席,更在连长负伤后临时代理指挥着整整一个装甲连。
而现在,他们全完了。
老兵用力摇晃着栅栏,钢铁连接处发出极度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让温斯顿出来!让总参谋长出来!”他额头上青筋暴突,暴雨直接灌进他嘶吼的嘴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我们在天上打赢了空战!我们扛住了上万吨的炸弹!为什么还要在两千公里外的沙漠里重演一次敦刻尔克!把我儿子和他的坦克连接回来!”
人群的推挤不再是盲目的试探,力量骤然加大。
前排的警察被硬生生向后平推了半米,人体与人体之间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我们在伯明罕的车间里每天干十四个小时!”一名满脸煤灰的装配工冲上前,一拳重重地砸在警察的木制盾牌上,“每一块流星战车的装甲都是我们亲手焊上去的!报纸上说它们被扔了!谁在负责后勤!谁把我们的坦克搞没了!”
老托马斯转过身,用空荡荡的袖管指着唐宁街的方向,极度悲愤地嘶吼:“上一次敦刻尔克,就算将军们搞砸了,本土还有几百条小渔船能去海峡对岸接孩子们回家!这一次呢!第八集团军在几千公里外的沙漠里断了水!他们怎么回来!你们打算让他们游过地中海吗!”
这句话瞬间穿透了所有军属的心理防线。
凄厉的哭声在队伍后方爆发。
几个失去了理智的妇女试图踩着路障边缘翻越过去。前排的警察被迫拔出了挂在腰间的白蜡木警棍,但没有一名警员敢真正挥舞下去。
面对这些在废墟中都没有退缩半步的国民,警方的镇压手段显得极度软弱。
一些年轻警察甚至低下了头,因为他们的亲兄弟同样在那支溃退的军队里。
木制的抗议标语牌在推挤中纷纷折断,尖锐的断裂面狠狠扎在盾牌表面。人群如同极具破坏力的海啸,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最后的防线。
驻守在门后的内阁卫队长,手心满是冷汗,紧紧握着腰间配枪的胡桃木握把。
透过铁栅栏的缝隙,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愤怒到扭曲的脸庞。
退伍老兵胸前的金属旧勋章,在雨水中泛着刺眼的寒光。
局势已经彻底滑向了失控的死角。
这场由前线溃败引发的风暴,正在从根本上动摇大英帝国的政治底座。
如果内阁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抛出一个足够平息怒火的交代,把那个导致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推上断头台,这扇黑色的木门,将被国民的怒火彻底粉碎。
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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