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141章 捷报入汴京,帝国的咆哮
捷报入汴京,帝国的咆哮
应州捷报入京,已是五日前的事了。
可汴京城里的欢喜劲儿,却像是刚开了封的陈酿,愈久愈烈。
茶坊酒肆里,说书人把那段“禁军奇袭应州、辽将弃城而逃”翻来覆去地讲,每讲一回,案上的赏钱便厚上一重。
街头巷尾,素不相识的路人碰了面,头一句话便是“听说了么?应州回来了”,仿佛不提一嘴便对不住这份热闹。
丢了百余年的汉土。
说拿回来,便拿回来了。
汴河两岸的垂柳下,几个老儒负手而立,望着往来如织的漕船,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说这是“天命在宋”,说这是“圣主临朝”。
也有人不信,压低了嗓子说莫不是虚报战功?
话才出口便让旁边卖果子的大娘啐了一脸:“你见过哪个虚报战功的,能把城都虚回来?”
更多的人则沉默着。
沉默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声音大了,这场美梦便醒了。
就在这份漫长而微妙的欢喜中,四月初十的午后,两匹快马自北面的陈桥门冲了进来。
马上骑士浑身风尘,甲片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
头一骑驰过州桥时,马还没停稳,人已挺直了腰,将一面卷着的帛旗高高擎起。
“大捷那声音劈开了街面上所有的嘈杂。
“易州大捷!官家亲率大军,一日而下易州,俘斩近两万!”
整条御街忽然静了。
那是一种极不真实的静,仿佛连风都不敢动了。
扁担悬在半空,驴车歪在道旁,卖馉饳的小贩张着嘴却忘了吆喝。
然后第二骑到了,紧接着撕开喉咙:“大捷—寰州、朔州大捷!殿前都指挥使姚麟,连下寰、朔二州!大军兵锋,直指云州!”
两句话。
像两把锤子,一先一后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先是寂静。
继而,不知是谁家的后生第一个蹦了起来,嗓子都喊劈了:“官家万岁!大宋万岁!”
这一声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整条御街炸了。
有人将头上的幞头扯下来往天上扔,有人抱着身边素不相识的人又笑又跳,有人扑通跪倒在街心,老泪纵横,朝着北面叩头不止。
茶楼上的客人将整壶酒往下泼,瓦肆里的伎人停了曲子抄起锣鼓一通乱敲。
不知从哪条巷子里涌出一群垂髫小儿,举着树枝当旌旗,学着禁军的模样列队正步,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收复汉土”“直取云州”。
那是一种积蓄了百余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决了堤。
“一日下易州—官家才多大?十七!”
“先帝收复不了、仁宗收复不了、神宗收复不了的,咱们官家统统收回来了!”
“圣天子在上,圣天子在上啊!”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引领。
笑声、哭声、喊声、歌声搅作一团,沿着汴河两岸蔓延开去,从州桥到潘楼街,从朱雀门到马行街,像涨潮一般一浪一浪地漫过去。
有人跪在地上,将酒碗高举过头,朝着北面朗声道:“愿官家早日克复云州,收我燕云十六州全土!”
旁边的人轰然响应,酒碗碎了一地。
李宅。
窗棂半开。
暮春的风裹着街上沸腾的人声,穿过院中几竿细竹,送入书斋。
李清照搁下笔,侧耳听了片刻。
“易州。寰州。朔州。”
她将这三个地名一个个念出来,声音很轻,念到最后一个字时,嘴角已弯了起来。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往外推了个全开。
汴京城上空的晚霞烧得正烈,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天幕,将御街方向那些涌动的人潮染成一片金黄。
有人在唱,听不清唱的什么,只觉出一股子热气从地底下往上冒。
她将目光越过那些鳞次栉比的屋脊,越过汴河上如织的船桅,越过远处的城墙雉堞,落向东北方。
那个方向,是河北。
是易州。
是官家所在。
父亲说她这桩婚事是太后定的,她该感恩,该守礼,该安安静静地在闺中备嫁,不该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可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去想那个尚未谋面的人,此刻正穿着什么样的甲,站在什么样的城头,望着同一片天。
忍不住去想他一日攻下易州、亲冒矢石时,有没有顾得上吃一口热饭。
忍不住去想他收到寰朔捷报时,会不会像听到姚麟拿下应州那样,仰天大笑。
她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这些不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该想的事。
可她就是想,而且越想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压都压不住。
她重新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了许久。
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最后她把笔搁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里没有愁,倒像是一种怎么也收不住的笑意,被硬生生压成了叹息。
窗外又传来一阵更响的欢呼。
在喊“直取云州”,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窗棂上的纸都微微颤了。
李清照擡起头,望向那片烧透了的霞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早些回来。
垂拱殿。
常朝。
今日论的本是军需。
户部侍郎正捧着黄绫封面的奏疏念到第三页,念的是河东路转运粮草的损耗之数,念得殿中诸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有人已在暗暗掐大腿提神。
曾布站在班首,面色如常,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向太后垂帘听政,端坐于御座之后。
珠帘将她的面容遮去了大半,只隐约可见下颌微微低垂,也在强撑着精神。
便在此时。
殿外石阶上,一阵铁靴踩踏之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太熟悉了。
上回应州捷报入宫时,便是这般。
满殿文武同时擡起了头,户部尚书念到一半的数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报”
“易州大捷!官家亲率大军,围攻易州,一日而下!俘斩近两万!”
垂拱殿中,落针可闻。
然后第二声传了进来:“寰州、朔州大捷!姚麟率军连下二州!大军兵锋,直指云州!”
殿中静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里,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有人手中笏板抖了一下差点落地,有人闭着眼睛像是在默默验算—应州、易州、寰州、朔州,连下四城,这才几日?
向太后在珠帘后缓缓站了起来。
她想开口,却发现嗓子有些发紧。
她也是历经了三朝的人。
神宗皇帝何等锐意,为收复燕云筹划了一辈子,终未如愿。
先帝继神宗遗志,日夜操劳,可朝局动荡、新旧相争,光是稳住局面便耗尽了心力,哪有精力北顾?
如今官家,登基不过数月,御驾亲征,连下辽国四城。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但她没有开口。
她是太后,是临朝听政的人,这一刻若是说不出话来,便是失仪。
好在曾布替她说了。
这位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抢步出班,手中笏板往身前一横,面朝帘后朗声道:“臣曾布,为大宋贺!为太后贺!为官家贺!”
他的声音洪钟般在殿中回荡,带着亢奋。
“官家亲冒矢石,一日而下易州,俘斩近二万。”
“此等武功,自太祖、太宗以来,未尝有也。”
“太宗皇帝亲征幽燕,苦战不下;真宗皇帝澶渊却敌,止于守成。”
“历代先君欲复汉土而不得,今日官家以弱冠之年,亲率六军,连克辽城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官家乃圣天子,秉天命、承祖德,完成历代先君未竟之业。”
“此等功业,虽唐宗、太祖,何以加之!臣敢为大宋贺,敢为太后贺!”
话音方落,群臣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声。
然后一个人出班了。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
此人在许将、蔡卞主政时便以直言敢谏著称,当初反对出兵最力的言官中,便有他一份。
此刻他面色涨红,迈步出班时腿都在微微发抖,朝帘后深深一揖,颤声道。
“老臣————老臣此前糊涂,不识官家天威。”
“今官家连克四城,拓土数百里,老臣惭愧无地!”
“圣天子在上,老臣为当初之言,伏请太后治罪!”
向太后在帘后轻轻摆了摆手:“既往不咎。卿言重了。”
那老御史眼眶一红,退回去时脚步都轻了几分。
紧接着,六部官员、三司使、御史台、谏院,一个接一个出班附和。
方才还在为军需损耗斤斤计较的户部侍郎,此刻也放下奏疏,拱手道:“官家在前线
以弱冠之躯亲冒锋镝,臣等岂敢再以锱铢之数计较?”
这些人精明得很。之前反战,是怕打不过。
如今连下四城,宋军伤亡微乎其微,辽人望风而逃。
这种仗若是还敢反对,莫说官家回来饶不了他们,便是出了这垂拱殿,御街上那些欢呼声就能将他们生吞活剥。
珠帘之后,向太后终于找回了声音。
“此皆赖祖宗庇佑,百官同心。官家在前线栉风沐雨,吾在宫中夙夜牵挂。”
“如今捷报接踵而至,哀家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她的语调沉稳,可仔细去听,末尾那一个字微微上扬,分明带着笑。
曾布趁势再进一步。
他整了整袍袖,拱手道:“太后。官家在前线亲冒锋镝,我等坐守京中,岂能袖手?”
“官家为筹措军需,不欲扰民,竟以天子之尊向民间商贾举债。”
“蔡元长在保州,虽已尽力就地筹粮,然此番战事规模日增,军需之数亦日增。”
“臣身为宰执,岂能无动于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极郑重的决定。
“臣曾布,愿捐出两年俸禄,充作军资。权当为官家分忧,为北伐添一砖一瓦。”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方才那位老御史紧跟着出班,声音还带着方才未退的激动:“臣附议曾相公。臣捐一年俸禄。”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报数声。
有人报半年,有人报三个月,有人报八个月,有人咬咬牙报了一年。
捐得少的,声音便矮下去一截。
捐得多的,旁边便有人低声叫好。
御阶之下,报数声竟像是在赶集,只是卖的不是货物,是忠心。
曾布站在班首,听着身后那些争先恐后的声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o
蔡京在保州筹集粮秣,那是天子近臣才能做的事。
他留在汴京主持政事堂,固然位高权重,可等官家班师回朝,功劳簿上谁的名字排在前面,还真不好说。
所以他不能只捐俸禄。
他的目光扫过帘后向太后的方向,不动声色地又补了一句。
“臣还有一议。如今前线连战连捷,京中民心可用。”
“臣请太后下旨,在京中开设募兵之处,为北伐补充兵员。”
“官家在前线打得越好,百姓投军的意愿便越强。此乃顺水推舟,事半功倍。”
向太后在帘后微微颔首:“曾相公所虑周全。准。”
然后她顿了顿。帘后的声音忽然提了几分。
“诸位爱卿能为国纾难,哀家自然不能做那个例外。”
“传旨:今年所有宗室俸禄,全数捐出,充作北伐军资。”
殿中又是一静。
宗室的俸禄,那是从亲王到郡公的用度,一年下来少说几十万贯。
太后这一句话,等于是把皇家的脸面押在了这场仗上。
曾布率先躬身:“太后圣明。”
群臣齐声道:“太后圣明。”
山呼之声在垂拱殿中回荡,震得檐角铜铃微微作响。
向太后透过珠帘,望着阶下的朱紫袍服。
她轻轻扶了扶珠帘,声音恢复了从容。
“姚麟兵锋已指云州。前线用度,须臾不得延误。”
“户部即刻核算此番捐输之数,有司配合,半月内将下一批军资发往易州行在。”
“募兵一事,着兵部速拟章程,交政事堂议定后施行。”
她顿了顿。
“诸卿,散朝。”
朝臣们鱼贯退出垂拱殿时,午后的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打在汉白玉的丹墀上,亮得晃眼。
曾布走在最前头,脚步比往日快了三分。
户部侍郎追了上来,压低声音道:“曾相公,此番捐输之数,是按月扣还是”
曾布头也不回:“按月扣,做个帐册,回头呈报政事堂。”
“记住了,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等官家回来,要看。”
户部侍郎连忙应声,转身便走。
曾布独自走在丹墀上,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蔡京在前线随驾,他在汴京守家。
等官家回来,功劳怎么分,他心里没底。
但他方才那番话——捐俸禄、开募兵——至少让太后和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等捷报传到保州行在,官家也会知道,汴京城里不止有人在等着看热闹,更有人在实实在在地替他撑着后方。
日光将他投在丹墀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没有回头,径直往政事堂走去。
而殿外,汴京城上空的欢呼声隐隐传来,隔了重重宫墙,依然清晰可闻。
那是一个帝国,在沉默了百年之后,发出的第一声咆哮。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