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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气晕了的李乾顺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141章
天亮了。
鸣沙城里没了喊杀声,只剩下烟。
东营的营房烧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架在余烬里,偶尔有一截断木被晨风吹得火星子一明一灭。
南营的伙房还在冒烟,是那种浓稠的黑烟,混着烤焦皮肉的焦臭,贴着地面缓缓流淌o
西营稍好些,只烧了十几间营房,可营房前的空地上横着一层叠一层的尸首,血淌进泥土里,沤得地面发黑发软,靴子踩上去能听见滋滋的水响。
主街的青石板本来的颜色已看不出了。
从东门到南门,从南门到十字巷口,石板上凝着一层干涸的黑浆,缝隙里嵌着半截手指、一绺头发、一片不知是谁的耳廓。
几条野狗已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蹲在巷口,舌头耷拉着,眼睛里映着余烬的红光。
嵬名保忠站在城楼高处,手扶垛口。
脸色惨败。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将校,有党项人,有吐蕃人,人人甲胄上溅满了血,有的已干成暗
褐色,有的还是新鲜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
没人开口。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野利成庆走上城楼,脚步很沉。
他停在嵬名保忠身后三步外,喉结滚了滚,像是在斟酌措辞。
“报。”他开口,声音沉重。
嵬名保忠没有转身。“说。”
“各营初步清点。”野利成庆顿了顿,“汉兵三万众,逃出城者约千余人,死于巷战者逾万。余者————”
他停了一瞬。嵬名保忠仍没有回头。
“余者,全死。”
昨夜他在军令里写得明明白白:弃械伏地者免死。
然而,结果却是所有汉兵全死。
他也知道为什么。
因为党项兵杀红了眼,见了汉人便捅,捅完了才看那人手里有没有刀。
有刀的死了,没刀的也死了。
那些遵令在营房里不敢出门的汉兵,被破门而入的党项兵从被窝里拖出来,从墙角里薅出来,一刀了帐。
有人跪在地上喊“我没反”,话没说完头已滚到了草席底下。
嵬名保忠闭上了眼。“继续说。”
“党项本部与吐蕃诸部————阵亡、伤重不治者,一万八千余。伤者逾万,其中半数恐难归队。”
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嵬名保忠的袍角猎猎作响。
野利成庆的声音还在继续:“城中百姓————被乱兵波及,死者不下万人。”
“南城一带民宅被溃兵破门而入,烧杀奸淫,不计其数。”
嵬名保忠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眼瞳缩得只有针尖大。
“多少?”
野利成庆没有重复,只是垂下了眼皮。
嵬名保忠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回去,重新面对垛口外的旷野。
他的手仍扶着垛口,可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撑破皮肉。
五六万人。
短短几个时辰,五六万人。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可没有一个字出口。
野利成庆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大帅。尸首太多,若不速作处置,三五日内必生瘟疫。”
嵬名保忠终于松开了垛口。
他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统兵大将该有的沉凝。
“传令。全城百姓,不分番汉,一概征发。”
“搬运尸骸,城外掘大坑深埋,覆以石灰。”
“城中各处泼洒石灰水。三日之内必须清完。”
“喏。”
“剩余各营兵马上城墙。南门、东门各增兵五百。”
“宋军斥候已在城外窥伺,今日之内必有大军压境。”
“喏。”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城中民宅被劫掠奸淫之事,传我的令,再有趁乱犯案者,立斩不赦。”
“已经犯了的,暂且不论。记下名姓,战后处置。眼下先稳住局面。”
野利成庆一一领命,转身下城。
嵬名保忠独自站在城楼上。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望着南边宋军大营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城楼,走进设在城隍庙里的中军行辕。
笔墨纸砚已备好了。
他坐下去,提笔。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落下。
这封信的内容,与昨夜宗泽预料的,分毫不差。
臣保忠顿首百拜,泣血谨奏:
五月三十日夜,鸣沙城中汉兵三万众,受宋军劝降妖书蛊惑,密谋内应。
臣侦知在即,方议次日决战,以汉兵为前阵,以明其忠奸。
不意当夜三更,汉兵先发制人,于东营纵火为号,三营并举,各执兵刃,逢党项兵便砍。
城中大乱,黑夜间番汉莫辨,自相残杀,火势蔓延,烧毁营房数十间。
臣当即调野利成庆率党项本部弹压,逐巷清剿。
然变起仓促,汉兵四处纵火夺门,南门一度失守,千余叛卒趁隙出逃投宋。
臣下令各门增兵,至天明方将城中乱局平息。
此役,汉兵三万众除逃出城者千余人外,余皆伏诛。
党项与吐蕃诸部将士阵亡近两万人,伤者倍之。
城中百姓遭乱兵波及,死伤近万。
臣治军无状,致使此等巨祸,罪该万死。
然臣有一言,不得不陈于陛下御前。
此番变乱,根由不在军纪,不在调度,而在宋人用心之险毒。
宋军射入城中之劝降文书,许汉人以田亩钱财,诱其叛国投敌,言辞之蛊惑,纵使良善之辈亦难自持。
且城中汉兵久怀二心,受宋人细作煽诱,早蓄反谋。
劝降书一到,如薪投火,一发而不可收拾。
臣窃以为,今日之祸,实是宋人以奸计离间我番汉之明证。
汉人虽居我国,心向宋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今鸣沙城虽暂平,然城中汉民闻此变故,人心惶惶,不可不防。
臣已下令全城戒严,并将汉兵余孽及可疑汉民逐一拘押,以绝后患。
城中尸骸逾五万具,已征发民夫掘坑深埋,施以石灰,以防瘟疫。
宋军八万步骑仍在城南二十里外扎营,臣已督率剩余兵马登城守御。
然经此一夜,城中可用之兵已不足五万,且伤者众多,军心震恐。
若宋军趁势攻城,臣虽肝脑涂地,亦不敢保城池万全。
伏请陛下圣裁。
臣保忠,沥血再拜。
嵬名保忠搁下笔,将信纸提起来吹干了墨。
他看了两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封信推得并不干净。
可他必须这么写。
他不是写给李干顺看的。
是写给朝中那班党项贵族看的。
他相信那些人一定会支持他。
不是因为信他无辜,而是因为这番话,正好能拿来当刀子使。
清洗朝中汉官、削减汉将兵权、在各州县汉人聚居之地收紧缰绳,这些事,那些党项贵族已想了很久了。
嵬名保忠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焉有不用之理?
他将信装进蜡封竹筒,交给亲兵队长。
“八百里加急。直达兴庆。”
“喏。”
亲兵队长转身要走。嵬名保忠忽然叫住他。
“等等。”
亲兵队长回身。
嵬名保忠沉默了片刻,又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另封一个小竹筒o
“这一封,另遣一人,走别道,呈送中丞谋宁克任。不能跟正本同路。”
亲兵队长眼瞳微缩,随即恢复了平静。“喏。”
两骑快马先后驰出鸣沙城北门,蹄声在晨光里一点点远去,渐渐被旷野吞没。
嵬名保忠站在城隍庙的廊下,望着那两骑消失的方向。
晨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散乱。
六月一日,兴庆府。
城门刚启,两匹快马便从不同方向冲入了城中。
一匹从南面来,跑得浑身是汗,马腹上溅满了泥浆。
另一匹从东北方向来,马上骑士满面尘灰,唇焦口燥,坐骑已吐出白沫。
两匹马几乎是同时撞进了承天殿前的宫门。
当值内侍不敢怠慢,两封急报一并捧入,呈送御前。
李干顺刚下了早朝,正在偏殿用一盏酪浆。
他接过第一封急报,拆开蜡封,展开细读。
殿中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然后,那份安静便碎了。
李干顺将信纸往御案上狠狠一拍,霍然起身。
案上的酪浆碗被震得跳起来,当啷一声滚落在地,乳白色的浆汁泼了一地。
内侍们吓得齐齐跪下,没人敢去擦。
“好!好得很!”
李干顺的声音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将御案猛地一脚踹翻,奏章、朱笔、印玺哗啦啦散了一地。
“嵬名保忠!”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朕给了你十万兵马!朕给了你鸣沙城!朕信你!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他抓起地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八个字上,忽然笑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好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殿柱上。
“朕推汉制,举汉学,收汉官,重用汉士,你们一个个都不肯!”
“你们说这是忘本!是数典忘祖!”
“如今更是拿五六万人的命给朕上了一道奏章,想说的无非还是那句话——汉人不可信!朕的国策,错了!”
他转过身来,眼神阴沉得可怕。
“要反对朕的国策,为何要用几万人的命来填?为何要把鸣沙城填成一座乱葬岗?”
没有人回答。
殿中只有内侍们的额头贴着地面,瑟瑟发抖。
李干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归愤怒,他还没有失去理智。
嵬名保忠是征北统帅,鸣沙城是兴庆府东南门户。
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不能轻易动。
他压着怒火,俯身从满地狼藉中拾起了另一个蜡封竹筒。
第二封急报。
祥祐军司的。
祥祐军司与朔州毗邻,是西夏东北方向最前沿的监军司。
“希望辽国能来点好消息吧。”
他拆开蜡封,抽信,展开。
只看了三行,他的脸色便白了。
辽国,丢了,应、寰、朔三州?
宋军正在进发云州?
李干顺看完最后一个字。
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满是空洞。
半晌后,他擡起头来。
又喃喃说道:“辽国丢了应州。丢了寰州。丢了朔州。宋军正向云州进发。”
“辽廷自顾不暇。”
“西夏东侧危殆。”
这些消息在他脑中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每一粒炸开的碎片都往他心口扎。
他原本打的什么算盘?
他原本想的是,辽国出兵将宋军打趴下,趁宋军军心大乱、宋帝调兵东援,嵬名保忠率鸣沙城大军南下,与折可适决战。
顺势收回韦州、天都山、乃至河湟诸州。
可如今呢?
辽国也败了。
败得比西夏还惨。
不是败,是崩。
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先是殿梁上的彩画,然后是内侍们磕在地上的后脑勺,然后是御案角上那块被酪浆洇湿的锦垫。
那些东西都在晃,晃得他恶心。
他想去扶御案。
手伸出去,抓住了案沿,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然后他听见内侍惊恐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忽远忽近。
“陛下!陛下!”
他想应一声。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死活发不出声来。
眼前一黑。
什么也不知道了。
承天殿偏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被踹翻的御案还歪在地上,朱笔滚到了门槛边,印玺翻了,印泥染红了半张奏章。
只有那两封急报还搁在案角上。
一封揉皱了,一封摊开着,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漏进来,照在那摊开的信纸末尾两行字上:“辽国自顾不暇,恐无力援我。此诚我国立国以来未有之危局也。”
窗外,兴庆府的晨钟响了。
悠长的钟声在城郭上空一波一波地荡开去,惊起屋檐上一群灰鸽,扑棱棱飞向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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