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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炸营
营房是土墙草顶,四角漏风。
松明只点了一支,搁在墙角矮凳上,火光晃晃悠悠,照得满屋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草席上趴着的那人,正是白日里在东门甬道上被野利成庆当众杖了二十军棍的汉兵正军。
后背上青紫交错,有几处破了皮,血痂结了又被草席蹭开,渗着淡黄的浆水。
一个年岁稍长的同袍蹲在席边,正拿粗盐化开的温水给他擦伤。
布条每擦过一道,那人就闷哼一声。
( 看就上,?????.???)
“轻些。”旁边有人道。
“轻什么轻。不把淤血擦开,明日肿起来更受罪。”
擦伤的将布条往碗里一涮,水声哗啦。
围着的七八个人或蹲或坐,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年轻士卒将手里啃了半块的粗饼往地上一摔,饼渣溅开。
“大帅今日在东门,嘴上说“都是西夏儿郎,没什么番汉之分”
“转头便砍了咱们汉人舍监。还有开口挑事的党项人那么多,怎么不见都砍了?”
“人家大帅说的是“先动手”嘛。”另一个冷笑。
“先动手?那几个党项狗在甬道上骂咱们是狼子野心,骂咱们要开城门献降。”
“还骂咱们只配给他们当奴,去修城墙,搬石头、滚木,这谁受得了?”
“说来说去,汉人的命贱。”
擦伤的老卒没有接话,只是将布条翻了个面,继续擦。
趴着的那人忽然开口了。
“弟兄们。”
他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我在村里的时候,听过一句老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从前不大懂。如今懂了。”
他撑了撑身子,牵动背上伤口,倒抽了口凉气,又趴回去。
“他们党项人从来不把咱们当人看。”
“抢水,他们先动手,死的是咱们的人。”
“东门打架,他们先骂,砍的是咱们的舍监。我当众说句公道话,二十军棍。”
他侧过脸,望着围坐的众人,眼眶里没有泪,只有火。
“若上了战场,你们信不信,这些党项人得在咱们背后捅刀子。”
“与其这样,不如。”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不如投了宋军。”
屋里空气一滞。
方才摔饼那年轻士卒腾地站起来,刚张嘴,被旁边人一把拽住胳膊。
“小声点!”拽他那人朝门外努了努嘴,“外头有巡夜的。”
年轻士卒又蹲回去,声音压得极低。
“你疯了?投宋?怎么投?翻墙出去?墙头全是党项兵。”
“那也比明日被人当牲口赶着往前冲强。”
“别争了。”
老卒将布条丢进碗里,起身走到门口,掀开草帘往外看了一眼,放下,转回来。
“别的不说。咱们在党项人眼里,就是猪狗。”
他坐下,声音低沉。
“你们想想,这些年,哪场硬仗不是汉兵顶在前头?”
“哪回论功行赏又有咱们的份?粮饷,他们先领。”
“军械,他们先挑。咱们连张像样的弓都分不到,甲更是想都别想。”
没人接话。
松明烧到尽头,滋滋响着。
就在此时,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
屋里的人同时住了口。
草帘一掀,都监弓着身钻进来。
他姓赵,三十出头,面皮微黑,是鸣沙城里为数不多的汉人都监之一。
白日里东门闹事时他正领着人在北门运擂石,回来才听说自己手下的兵挨了军棍,还死了好几个弟兄。
一屋子人看见他,纷纷起身。
赵都监摆了摆手,示意都坐下。
他看着趴在草席上那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头。”那受伤汉兵先开了口,“有什么事?”
赵都监沉默了片刻。
“明日。”他嗓音发干,“跟宋军决战。”
众人一愣。
“决战?”摔饼那年轻士卒瞪大了眼,“怎么忽然就决战了?”
“宋军前锋已到城外五里,八万人扎下了营。”
赵都监说道。
“大帅方才召集诸将,议定明日五更造饭,卯时开拔。”
“那咱们“咱们当先锋。”
屋里彻底静了。
片刻后,那年轻士卒急急追问:“赵头,先锋,是说咱们这一营?还是...”
赵都监摇了摇头。
“是所有汉兵。”
这三个字落下去,砸得满屋死寂。
趴着的那人猛地撑起上半身,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
但他顾不上,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赵都监脸上。
“头。全部汉兵?”
“全部。”
他盯着赵都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松明的残光里瞧着比哭还瘆人。
“这他娘的是要咱们去送死啊。”
他猛地将拳头砸在草席上,骨节硌得嘎嘣响。
“咱们先上,党项狗在后面?”
“他们拿的是铁甲硬弩,咱们连身皮甲都没。”
“跟宋军那些浑身包铁的杀胚对砍——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话音一落,满屋子炸了锅。
“摆明了让咱们去垫刀头!”
“等咱们在前头拼光了,他们就在后边捡现成的!”
“打什么打!这仗没法打!”
赵都监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比这些兵更清楚眼下的处境。
“三万汉兵编作前阵,后面是党项与吐蕃诸部七万余人的督战队。”
“往前,是宋军八万步骑;往后,是党项人的刀。
进退都是死。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一个瘦高士卒忽然开了口。
“我听人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门口。
“宋人射进来的信上,写了赏格。”
众人齐齐转头看他。
“汉人来归,赐田二十亩,牛一头。若能杀一个党项正军,赏宋钱一百文。”
“杀舍监,赏三贯。杀队将,十贯。官位越高,赏钱越多。”
他说完,屋里又是一静。
“你从哪听来的?”有人问。
“沙河村那个胡汉种。在火头军干活那个,你们认得罢?”
瘦高士卒压低嗓子。
“他娘是汉人,他爹是半个党项。那些党项人不防他。”
“方才我去伙房打水,碰见他,他偷着跟我说的。”
“这能当真?”
“我原本也只当他是玩笑。可眼下这个情形”
他看了看众人。
“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真的。”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赵都监。
赵都监沉吟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若是这样————便都说得通了。宋人今日射进来的劝降书,让大帅起了疑。”
“大帅把三万汉兵全编进前阵,也是因为这个,他不敢把咱们留在城里了。”
这下,屋里所有人脸上都浮出了恐惧。
有人颤声问:“赵头,那咱们————怎么办?”
无人应答。
松明烧灭了最后一缕火苗,屋里彻底黑了。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趴着的那人开口了。
“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黑地里听来异常冷静。
“拼了。”
“拼?”有人道,“拿什么跟宋军拼?”
“咱们手底下弟兄加一块才一百来号人,刀都不齐。”
“我说拼,是跟党项狗拼。”
他顿了顿。
“明日上了战场,前有宋军,后有党项狗。”
“往前冲,宋军砍咱们。往后退,党项狗砍咱们。”
“反正都是死,死在阵前,啥也不是。死在阵后,还他妈是个逃兵。”
“既然怎么着都是死,”他的声音陡然变硬,“不如趁夜拼一把。搏个前程。”
赵都监在黑暗中开口:“你的意思是”
“夺门。”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南门。”受伤汉兵说道,“宋军大营在南边。”
“若能夺下南门,迎宋军入城—赵头,您说,这算不算大功一件?”
赵都监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接话:“就算不成,咱们夺了门。不,哪怕只拿下城门片刻,也能趁乱杀出城去。”
“总有个活路。否则明天被赶上战场,四面八方全是刀,想跑都没处跑。”
“说得轻巧。”老卒沉声道,“南门守城的是党项兵,少说几百人。”
“咱们又不是自己干。”受伤汉兵道。
有人连忙问道。
“你是说让赵头去联络其他营的弟兄。”
“不行。”
他忽然打断了赵都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不能去联络。”
赵都监一愣:“不联络?那光凭咱们这一百人。”
“赵头。今夜嵬名保忠下了那样的令,他难道不会防着咱们?”
“此刻外头巡夜的党项狗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
“您若去联络其他人,不等走到第二营,就得被人截住。到那时,全得死。”
赵都监沉默了。
这话没错。
他能从北门走到这里,一路上已经遇到了三拨巡夜的党项兵,每一拨都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赵都监拧起眉头,“总不能自己干罢。”
受伤汉兵忽然翻身坐了起来,疼得额头沁出冷汗,但他没有躺回去。
“不用咱们去联络。让党项人替咱们联络。”
众人面面相觑。
“今夜党项狗这般防着咱们,其他营的弟兄难道就没有怨气?”
“难道就没看出明日是要他们送死?”
他环顾众人。
“如今这城中,三万汉兵,哪个心里没憋着火?”
“咱们要做的。是把这火点起来。”
赵都监盯着他:“怎么点?”
“等晚些时候,引几个巡夜的党项狗过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
“然后直接喊,党项狗来杀人了!嵬名保忠要灭咱们汉兵!”
“再遣几个弟兄趁乱去各营传话,就说党项人在伙房给汉兵下了毒,已经毒死了十几个弟兄。”
赵都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如此一来。”受伤汉兵继续说道。
“城中之乱必起。届时南门守卒必定被引开—再不济,也得分兵。”
“咱们趁乱直扑南门,夺下城门。”
屋子里静得只剩心跳。
赵都监缓缓站起来。
“难怪你娘总念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话音里忽然带了笑,“说咱村里,就属你小子最鬼。”
他转身面向众人。
“此事若成。咱们便是大宋的功臣。田,二十亩。牛,一头。都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
“若败一”
“败了不过一死。”
受伤汉兵接过话头。
“比明日被赶上阵前送死,强。”
老卒啐了一口唾沫在墙角:“干了。”
“干了。”年轻士卒也点头。
“干了。”
“干了。”
赵都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将众人拉到一起。
“现在说正事。各人分派...”
夜半时分。
赵都监将各人分派已定。
屋里八九条汉子各自领了差事。
有人去引巡夜党项兵,有人去备刀矛,有人去望风。
受伤那人挣扎着从草席上爬起来,将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破皮甲往身上一套。
背上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了口凉气。
老卒按住他肩膀:“你这伤。”
“不碍事。”他咬着一截麻绳,往腰上缠了两圈,狠命一勒,“能走。”
赵都监看着他,没再多说。他推开草帘探出头去。
外头天黑得像锅底,远处城头上几点松明火把在风里晃着。
近处反倒暗得很。
巡夜的梆子声刚从巷口传过去。
下一拨巡卒,少说还有一盏茶的工夫。
“走。”
几条人影贴着墙根摸了出去。
约莫两刻钟后。
东营偏北一条窄巷里,忽然炸开一声嘶喊。
“党项狗杀人了!嵬名保忠要灭咱们汉兵!”
紧跟着又是一声。这回换了人喊,嗓门粗哑,却更响。
“伙房里下了毒!毒死了十几个弟兄!他们要趁夜把咱们汉人全杀了!”
喊完,巷子里便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
混着惨叫和脚步声,乱成一片。
最先被惊醒的,是邻近几个营房里的汉兵。
有人光着脚冲出来,手里攥着刀,迷迷瞪瞪站在营房门口。
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看见巷口火光一晃,几个党项巡卒正跟一群汉兵打在一处。
刀光闪了几闪,一个党项兵惨叫着倒了地。
“真杀人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营房里的汉兵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纷纷抄起家伙往外涌。
几个最先跑出来的汉兵逢人便喊。
喊的是党项狗给汉兵下毒了。
喊的是嵬名保忠下令屠汉。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抄刀便跟着跑。
不信的人站在营房门口犹豫。
可一转眼,看见火光里党项巡卒正挥刀砍翻了几个汉兵,那点子犹豫便也扔到了脑后。
不管谁先动手,眼下党项兵在砍汉人。这总不能是假的。
恐惧这东西,在军营里传得比火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
东营、南营、西营相继炸了锅。
汉兵们三三两两聚拢,结伴往营外涌。
起初只是找党项兵理论。
理论不成就推搡。
推操不成就动刀。
可打着打着便收不住了。
黑暗中谁也分不清谁先动的手,谁杀了谁的同袍。
只知道对方是党项人。
砍了再说。
一个汉兵舍监领着百来号人往南营伙房冲。
半路撞上一队党项巡卒。
两边一照面,那党项队将刚要开口喝问,汉兵舍监一刀便劈了上去。
队将侧身一闪,刀锋擦着肩甲划过去,火星进溅。
他身后的党项兵齐齐拔刀,汉兵们也不退。
两股人就在巷子里绞杀成一团。
巷战不比阵战。
没有章法,没有队形。
就是贴着墙根,你一刀我一刀地砍。
有人被砍中了腿,倒在墙根下,还没来得及惨叫,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了过去。
有人在黑暗中捅错了人。
捅完了才发现是同营的弟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便被旁边窜出来的党项兵一刀抹了脖子。
赵都监领着先前那百来号人,趁乱沿偏街往南门方向摸。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队从西营赶来的汉兵。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佐将,手里攥着一杆断了头的长矛,矛杆上全是血。
“前面是哪一营的?”络腮胡子喝道。
“东营赵九!”
络腮胡子凑近一看,认出了赵都监。
他咧嘴一笑,满口血沫子:“赵头,你们也反了?”
赵都监没工夫跟他寒暄:“南门。一块去。”
络腮胡子二话不说,手一挥。
身后那三四百人便汇入了赵都监的队伍。
走到南营外头时,人已聚了六七百。
一路上不断有汉兵从各个巷口涌出来加入。
有的提着刀,有的扛着矛,有的只攥了根木棍。
还有一个光着膀子、刚从铺上被惊醒的,手里抄着一口铁锅。
没人笑他。
这时候手里能攥个东西,便算是条汉子。
乱子一起,便不止汉兵动了。
黑暗中谁也认不清谁。
有人被砍翻了,身边的同袍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捅。
党项兵也杀红了眼,撞见汉兵便砍。
可撞见自己人也未必收得住。
有人在巷口说话,对方没听清,擡手便是一刀。
东营有队党项兵奉命弹压,沿主街推进。
走到十字巷口,迎面撞上另一队党项兵从侧巷穿出来。
两边都以为是汉兵,二话不说便杀在一处。
足足砍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有人认出对方甲胄上缝的是同一面营旗。
可为时已晚。
地上已躺了七八具尸体。
汉兵那边也乱了。
起初是找党项兵报仇,到后来见人就砍。
睡梦中的党项人被拖出被窝,刀起刀落,连叫都来不及叫。
有党项兵从营房里冲出来,还没站稳,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刀刃劈翻在地。
有人在铺上被捅了个对穿,睁着眼睛断了气,至死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杀到后来,谁也分不清番汉了。
只听口音。
口音不对,砍。
口音听不清,也砍。
没听见开口说话的,还是砍。
火势也渐渐失控。
有人在营房里放了火,火借风势一路烧过去。
草顶土墙的营房,见火便着。
一道火光从东营蔓延到南营,沿途照亮了满地的尸骸。
这就是炸营了。
不是战斗。
是每个人对所有人的厮杀。
嵬名保忠是被亲兵摇醒的。
他夜里和衣而卧,腰间佩刀都没解。
亲兵进来时他已坐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大帅。汉兵反了。”
嵬名保忠愣了一瞬。那瞬间很短,短到亲兵只看见他眼皮跳了一下。
“多少人?哪几营?”
“不清楚。东营最先闹起来,接着南营、西营全都乱了。”
“眼下消息传不过来,只知道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在打。”
嵬名保忠站起身。
他抓起案上兜鍪往头上一扣,大步往外走。
难道是泄露了?
今夜刚议定明日以汉兵为前阵。
这才几个时辰,便炸了。
若说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定是有人将帐中之议传了出去。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走出堂外。
鸣沙城的夜已被火光映红。
东南方向一片嘈杂,喊杀声此起彼伏,不时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城头上松明火把乱晃,有人在城墙上跑来跑去。
也不知是在调兵,还是在逃命。
“野利成庆呢?”
亲兵队长打马赶来,翻身下马:“野利副都统已带着本部往东营去了。”
“走之前传话,说东营一带已彻底失控。”
“好几个带队弹压的佐将、指挥使,都被砍死了。”
嵬名保忠眼瞳一缩:“砍死了?”
“是。党项兵砍汉兵,汉兵砍党项兵。”
“打到后来谁也认不得谁。”
“有佐将在巷口喊话弹压,被不知哪边的人从背后一刀捅了个对穿。”
嵬名保忠闭上了眼。
只一瞬,又睁开。
“传令。”
亲兵队长挺直了腰。
“第一,各门增兵。南门、东门尤其要守住。不得放一人出城。”
“第二,所有参与反抗的汉兵,格杀勿论。弃械伏地者免死。”
“不参与者在营房中不得擅出。擅自走动者,以反抗论处。”
“第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让野利成庆把东营、南营隔开。调吐蕃部堵住南门甬道。”
“党项本部沿主街推进,逐巷清剿。一个时辰之内,我要城中安静下来。”
赵九带人摸到南门附近时,手底下已聚了近千人。
人多了反倒不好带。
这些人来自七八个不同的营,彼此不熟,黑暗中谁也认不得谁。
只能靠嗓门。
赵都监让络腮胡子佐将带两百人堵住西边巷口。
又让老卒领一百人守住东边的岔路。
自己带着伤兵那百来号人,加上三百多生力军,直扑南门。
南门守卒确实比平日多了。
远远望去,甬道两侧排了不下两三百人。
火把照得城门洞子里亮如白昼。
守门的已不是寻常正军,是野利成庆的党项亲兵,个个披甲持槊,阵型严整。
赵都监趴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回头低声说:“硬冲不行。得让他们先乱。”
受伤那人靠在他旁边。
背上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洇湿了破皮甲。
但他一声没吭。
“放火。”他哑着嗓子说,“烧城楼。”
赵都监一点头。
点了十几个腿脚快的,各抱一捆从伙房顺来的干柴,贴着墙根往城楼方向摸。
不多时,南门城楼底下腾起一团火光。
紧跟着第二团,第三团。
干柴浇了伙房的菜油,遇火便着。
火舌顺着木柱往上蹿,眨眼间便舔上了城楼的飞檐。
“走水了!”
城楼上有人大喊。
守卒纷纷回头。阵型出现了第一丝松动。
就在这时,赵都监拔刀在手,嘶吼一声:“弟兄们,杀出去!”
黑压压的人潮从巷口涌出来。
撞向南门守卒的侧翼。
第一波冲上去的汉兵撞在了党项人的长槊上。
十几个人被捅了个对穿,惨叫着倒了地。
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有人被绊倒了,下一秒便被身后的人潮踏了过去。
络腮胡子佐将从西边巷口杀出来,手里那杆断头长矛舞得虎虎生风。
他一矛戳翻了一个党项正军,拔出来时矛杆上又多了层新鲜的血。
他回头大吼:“老赵!快!”
赵都监带着几十个最悍不要命的,贴着甬道左侧往前突。
他们不跟正面的长槊手硬拼,专从侧翼往里切。
受伤那人虽然背上疼痛难忍,手里的刀却比谁都快。
一刀劈在一个党项兵的颈窝上,血喷了他一脸。
南门守卒被城楼大火分了神,又被侧翼反复冲击,阵型终于散了。
赵都监第一个冲到城门洞下。
他抓住门闩上的横木,跟几个汉兵一起往上擡。
那门门是整根榆木削成的,少说两百斤重。
六七条汉子齐声发喊,面上青筋暴起,硬是将它从铁箍里撬了出来。
厚重的城门被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裹着城外旷野的气息。
“门开了!门开了!”
汉兵们疯了一样往外涌。
有人的刀掉了,有人鞋掉了,有人光着脚踩在碎石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脚步却不敢停。
赵都监站在门洞口,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看了一眼。
城中火光冲天,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更多汉兵正从各条巷口往这边跑。
“老赵!走啊!”络腮胡子推了他一把。
“我想守这城门。”赵都监咬着牙说,“派人去迎宋军入城。”
话刚落地,北边主街上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火光中看得分明,是野利成庆的骑兵,少说三四百骑,正沿主街往南门冲过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在抖。
络腮胡子脸色骤变:“来不及了!”
赵九攥紧了刀柄,死死盯着那队骑兵。
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身往城外跑。
“走!都走!往南跑!”
近千汉兵从南门倾泻而出。
像一道决了堤的黑潮,涌向城南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夜色。
他们身后,野利成庆的骑兵冲到了南门。
可为时已晚。
城门洞里空空荡荡,只剩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骸。
那一根两百斤的榆木门闩,横躺在血泊里,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野利成庆勒住马,往城门洞外望了一眼。
那些逃出去的汉兵已消失在夜色里,只剩远处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他沉默了片刻,将马鞭往鞍上一拍。
“关城门!”
宋军大营。
折可适睡得正沉。
他这人有个本事。
行军打仗再紧,只要头挨了枕,一炷香之内必能睡着。
宗泽常说他是“将星照命”。他听了只是笑笑。
可今夜,他是被吵醒的。
“大帅!大帅!”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亲兵掀帘而入。
折可适睁开眼。
帐中烛火还亮着。
行军规矩,中军大帐的烛通夜不熄。
“何事?”
“鸣沙城。”亲兵喘着粗气,“鸣沙城里有火光!还有喊杀声!”
折可适翻身坐起。
赤脚踩在地上,几步走到帐口,掀帘往外看。
北边天际果然映着一层暗红。那不是营火,也不是城头守炬。
那是城里着了火,不止一处。
宗泽的帐子就在旁边,此刻也亮了火。
不多时宗泽披着外袍走出来,两人在帐前碰了面。
“汝霖,你听见了?”
宗泽点点头,侧耳细听。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隐约裹着嘈杂的声响。
分不清是喊是叫,但绝对不是寻常的巡夜动静。
“袭营?”折可适眉头一皱。
话音未落,又一骑斥候飞驰而至。
勒马太急,战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
斥候滚下马背,单膝跪地。
“报!鸣沙城南门洞开!有队伍从城中涌出,正往我军方向奔来!”
折可适脸色一沉:“多少人?”
“天太黑,看不清。但估摸不超过————”
斥候犹豫了一下。
“不超过几百人。”
折可适一愣。
不超过几百人,那便不是袭营。
他转头看向宗泽,宗泽也正看向他。
“炸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折可适二话不说,转身进帐。
抓起外袍往身上一披,又取了佩刀悬在腰间。
宗泽也回了自己帐中,片刻后出来时已衣冠齐整。
“传令。”
折可适一边系袍带一边下令,声音却出奇平静。
“前营戒备。弓弩手上寨栅,无我将令不得放箭。”
“再遣两拨斥候。”
“一拨去南门外探明虚实,一拨绕城走一圈,看看其他各门什么动静。”
亲兵领命而去。
宗泽走到他身边,负手望着北边那片火光。
“折帅,看来咱们的计策效果,远比我们想的猛的多,快的多。”
折可适赞同的点点头。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宗泽一眼。
“汝霖,这仗,恐怕不用等到天亮了。”
宗泽也翻身上马,提了提缰绳。神色不动。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他淡淡道,“善之善者也。”
两人并辔往寨栅方向驰去。
身后,八万宋军大营的灯火一片接一片亮起来。
像荒原上一夜之间铺开的星河。
星河。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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