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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嵬名保忠下狠手了。
次日。
鸣沙城。
嵬名保忠踞坐正堂案后,听着录事参军的禀报,太阳穴突突直跳。
“昨夜南营两队汉兵与一队党项兵在伙房外又打了一架。动了刀,伤六个。”
录事参军翻过一页。
“前日北门换防,两个队将,一汉一番,当着手下士卒的面互相指着鼻子骂。”
“汉军队将骂党项“恃强凌弱”,党项队将骂汉人“暗通宋军”。
“左右拉住了,刀没拔出来,但两边营中这一整日都没消停。”
嵬名保忠将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
“队将都卷进来了?”
“不止队将。”
录事参军合上簿册。“西营有个佐将,前几日放了话,说麾下汉兵若再闹事便按通敌论处。”
“这话传到汉兵营中,险些激起哗变。”
“后来是野利副都统亲自去了一趟,才勉强压住。”
嵬名保忠靠回椅背,不说话了。
他不用细想,都知道这是宋人奸计。
在腹地烧汉人村寨,烧完偏在废墟上插块木牌,写什么“汉人滚回大宋去”。
劫党项驼队,劫完把货分给沿途汉民,分完还要留一句“大宋天子说了,汉人不打汉人”。
一来二去。
汉兵觉得党项兵拿自己当外人。
党项兵觉得汉兵随时会倒戈。
他曾召集诸将到堂中说过不止一次——这是宋人的离间计,不要中计。
诸将在面前唯唯称诺,一回去,没一会儿,又有人因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打起来。
他已经斩了四五颗脑袋挂在营门口。
没用。
案角压着的那道旨意,是半个月前从兴庆府发来的。
李干顺的御笔,措辞尚算温和,意思却毫不含糊,命他寻机击溃宋军。
嵬名保忠将那旨意抽出来,看了一眼,又丢了回去。
还击溃。
如今能维持营中不自行崩溃,便算烧高香了。
他有时候觉得,宗泽跟折可适在对面拟定此计时,自己都未必料到这番汉互斗会闹到这般田地。
宋人大概只想着搅乱军心,可西夏军中番汉之间积年旧怨本就压着,那道离间计不是搅浑水,是往干柴堆里丢了一颗火星。
火势比放火之人想的要大得多。
就在此时。
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被一把扯开,传令兵跌撞而入。
“大帅宋军!”
嵬名保忠霍地直起身。
“宋军前锋已过沙坡。距鸣沙城”
传令兵喘着粗气。
“不足十五里。”
嵬名保忠一拳捶在案上。茶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案。
“折可适,你这个混蛋。”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只会玩这些阴谋诡计。有本事在战场上跟我真刀真枪打一仗。趁人之危——无耻。”
骂完了。
堂中安静下来。
嵬名保忠缓缓收回拳头,搁在案沿。
半晌。
“传令。”
录事参军立刻提笔。
“全军加强戒备。滚木擂石备足,弓弩手上城。”
“未经本帅亲令,任何人不得出城接战。违令者斩。”
录事参军笔尖刷刷作响。
“城内各门,由党项本部与吐蕃、羌诸部士卒把守。”
他顿了顿。
“汉兵—调去运送擂石、滚木,及各门防御器械。城头与城门,暂不安排汉兵值守。”
录事参军笔尖停了一瞬,擡起眼看了看嵬名保忠,又低下,继续写。
“速去。”
录事参军领命退出堂外。
嵬名保忠揉着眉心坐了一会儿。
然后铺开素帛,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兴庆府的。
先说宋军大举压境之势,再说营中番汉军心浮动之状。
最后写——自己到底是党项人,有些事在处理上,比较不方便。
恳请朝廷速遣一汉人文官前来,助他安抚军心。
搁下笔。
封装漆口。
交亲兵星夜送出。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阖了眼。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嵬名保忠睁开眼。
亲兵队长推门而入,面色发紧。
“大帅。东门又打起来了。比前几次都狠,已经,死了十几人。”
嵬名保忠一愣,随即起身,大步往外走。
“究竟怎么回事?”
亲兵队长跟在他身侧,边走边禀。
“调防的令传下去后,东门守卒中的汉兵被调离城头、城门,改去运送擂石滚木”
“然后呢?”
“然后便有几个党项兵开口嘲讽。说大帅明察秋毫,看出来了汉兵狼子野心。
“说让这群汉兵守城门,那肯定守不住,说不定还要开城门献降。”
“还说,好好去搬石头滚木罢,这本就是你们该干的活计。”
亲兵队长咽了口唾沫。
“反正许多难听的话。在场的舍监、党项舍监,还有队将,没一个人站出来阻止。”
“汉兵气急了,有人先拔了刀。”
“两边就在东门甬道上打起来。越打人越多,越打越厉害。”
嵬名保忠脸色愈发阴沉。
他先前下那道调防令,确有这层顾虑。
毕竟近来闹得太厉害,他不敢把城门交给汉兵把守。
可他没想到,令刚传下去,事情就闹到了这般田地。
“野利成庆呢?”
“野利副都统闻讯赶去,已弹压住了。”
嵬名保忠不再多问。
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领着亲兵沿城中主道朝东门驰去。
马跑了一盏茶的工夫。
东门甬道两侧已围满了人。
汉兵站左边,党项兵站右边,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地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几只苍蝇已经在上面盘旋。
野利成庆站在一辆堆满麻袋的辎车上,双手抱胸,俯瞰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脸上很是难看。
他是从嘉宁军司调过来的副都统。
平素治军自有一套,可眼下这番面,他也是头一回见。
看见嵬名保忠带着亲兵过来,野利成庆翻身跳下车,几步上前,抱拳行礼。
“卑职野利成庆,参见大帅。”
嵬名保忠点了点头。
“什么情况?”
“死了十七人。十个汉兵,七个党项兵。重伤者还在救治,能不能熬过来,不好说。”
野利成庆顿了顿。
“为首闹事的,卑职已让人拿下了。”
嵬名保忠嗯了一声,目光从地上那些被绑了的人身上扫过。
“两个汉兵舍监,一个党项兵舍监。最先拔的刀。”
嵬名保忠沉默了片刻。
“不分汉番,全拖出来。砍了。”
亲兵上前,将那三人拖到甬道中央。
刀光一闪。
三颗头颅滚落在尘土里。
甬道两侧鸦雀无声。
嵬名保忠环顾众人。
“都是西夏儿郎,没什么番汉之分。往后谁再敢闹事,谁先动手,本帅就先斩了谁。
都听见了?”
无人应声。
但也没人敢动。
就在此时。
汉兵队列中忽然挤出一个正军来。
这卒子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打斗溅上的血痕,胸甲豁了一道口子。
“大帅。行事未免有所不公了罢?”
嵬名保忠转过头。
那汉兵梗着脖子,眼眶发红。
“是他们先挑事在先。我们反击在后。”
“我们死了十个,他们才死了七个。”
“结果大帅还要斩我们两位舍监——这是什么道理?”
嵬名保忠看着那张脸。
嘴唇动了动。
什么也没说出来。
野利成庆脸色骤变。
他上前一步,指着那汉兵厉声喝道。
“放肆!居然敢对大帅如此不敬?以下犯上者杖二十!来人几名亲兵将那汉兵按倒在地。
军棍落下去,一声接一声。
嵬名保忠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
缰绳一抖,马蹄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他的心却比马蹄更沉。
五月二十九,申时末。
折可适已拔营北进十五里,距鸣沙城南门仅五里。
八万大军沿缓坡展开,营栅未立,炊烟先起。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人头与旌旗漫过了半面坡。
中军大帐刚支起骨架,折可适便唤了宗泽。
“时候到了。”
宗泽点头,转身出帐。
不多时,六十余骑轻装出营,分作六队,各携一囊誊抄好的劝降文书,散开队形,朝鸣沙城东南西北各门驰去。
马蹄踏起黄尘,在夕照里拖出六道烟尾。
骑队驰至距城墙一箭之地,勒马弯弓。
箭杆上绑着素帛卷成的筒,箭头去了铁镞,换上浸过松脂的麻絮。
弓弦响过。
数十支箭越过城头,落在甬道、马面、城楼瓦檐上。
有几支力道稍欠,钉在城墙夯土缝里,帛卷在风中扑扑作响。
骑队射完便拨马回转,不做停留。
城头守卒先是一惊,以为宋军攻城,擂鼓的槌子都举起来了。
待看清那箭没有铁镞,再瞧箭杆上绑的素帛,又愣住了。
党项正军捡起一支,扯下帛卷展开,横看竖看,不认字。
“上头写的什么?”
“鬼画符似的,我哪认得。”
那正军将帛卷递给舍监。
舍监接了,眯着眼端详半晌,也不认得,只认出落款处一方朱印—一大宋征北行营的印。
舍监脸色微变,将帛卷塞进怀里,说了句“我去找队将”,便沿着马道往下跑。
队将识字。
队将看完,手开始抖。
“这————这是劝降书。明码标价买人头。”
他一把扯过舍监,压低嗓子:“还有谁看过?”
“就我跟捡箭那几个。”
“收了收了,谁都不许看。我去找指挥使。”
队将攥着帛卷往城里跑,跑到指挥使驻所,指挥使不在,又跑去佐将那里。
佐将接过帛卷扫了一眼,腾地站起来,茶碗带翻了也没顾上。
“宋人这是要釜底抽薪。”
佐将抓起帛卷便往外走,刚出院门,迎面撞上另一个佐将,手里也攥着一卷素帛。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起往嵬名保忠大帐赶。
到帐前时,外头已聚了七八个人。
两个都统,三个副都统,三个指挥使,全是党项人。
每人手里或攥着帛卷,或捏着揉皱的纸片,脸色都不好看。
录事参军掀帘出来:“大帅召诸位入内。”
帐中已点起松明。
嵬名保忠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三四卷劝降文书。
灯火在那些墨字上跳动,映得一行行楷书仿佛在蠕动。
“都坐。”
众将分坐两侧。野利成庆坐在嵬名保忠左手第一席,抱臂不语。
嵬名保忠将一卷帛书举起来。
“大宋征北行营谕鸣沙城中汉人军民汉人来归,赐田二十亩、牛一头,永为宋
民。”
“斩正军一级,赏钱百文。斩舍监一级,赏钱三贯。斩队将一级,赏钱十贯。斩佐将一级,赏钱百贯。”
他念完,将帛卷撂回案上。
“执迷不返者,城破之日,必诛无赦。写得倒是挺狠。”
帐中静了一瞬。
“大帅。”一个年纪最长的都统开口,“这是宋人离间计,意在搅我军心。
“我自然知道是离间计。”
嵬名保忠打断他。
“已看过此书的,从即刻起,不许再向外传。”
“各营各队,传本帅令,凡拾获宋军帛书者,立缴本管队将,不得私藏传阅。”
“违令者他顿了顿。
“斩。”
录事参军提笔疾书记录。
“大帅。”
右手边一个副都统站起来,拱了拱手。
“恕末将直言—封不住的。”
他展开手中的帛卷。
“宋军此番射箭,分赴各门,数目不下百支。东门、西门、南门、北门,皆有。”
“城头守卒捡了,甬道上送擂石的辅兵捡了,甚至连偏街巷口都落了几支。”
“此刻怕是已有不少人揣在怀里了。”
嵬名保忠没有接话。
那副都统继续说道:“寻常士卒虽不识字,可总会找识字的同袍问。”
“一人问了,十人便知。十人知了,一营皆知。瞒不住的。”
帐角的松明爆了一下,火星溅在案上,被录事参军用袖角按灭了。
“就算瞒不住,也得试试。”嵬名保忠缓缓道。
“试?”
另一个指挥使站起来,唇上两撇灰白的髭须微微发抖。
“大帅。咱们试过了。前番袭扰,大帅说不要中计,不要中了宋人的离间。”
“结果呢?东门昨日死了十七个,今日又不知要死多少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更何况,这劝降书上的赏格,不是虚的。田二十亩,牛一头。”
“外加一条条买头的价码,写得清楚。”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底下的汉兵,说不定真会动心。
帐中沉默了片刻。
有人低声道:“非我族类————”
后面半句没说出口,但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嵬名保忠将目光投过去,那声音立刻止了。
“说下去。”
那人犹豫了一下,索性站了起来。
“大帅。末将直言。”
“城中汉兵三万,咱们党项与吐蕃诸部加在一起也不过七万余人。”
“若真有大片汉兵被那帛书说动了心,到时内外夹攻...”
他没说下去,只是将拳头重重砸在另一只手掌里。
砰的一声闷响。
野利成庆这时候开口了。
“大帅。”
他从左手第一席直起身来,神色不动,声音也不高。
“事已至此,我等不能等死。”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野利成庆没有站起来,只是将按在膝上的手擡起来,搁在案沿。
“宋人此举已非离间,是逼反。”
“劝降书射进来,汉兵看了,心里便有了退路。”
“有退路的人不会安心拼命。这是用兵的大忌。”
他顿了顿。
“与其等他们先动手,不如...”
“住口。”
嵬名保忠的声音像一盆凉水迎头浇下。
野利成庆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嵬名保忠靠在椅背上,缓缓扫了帐中一圈。
“你们的意思,本帅明白。”
“先下手为强,趁消息还未完全传开,趁今夜,将三万汉兵“一了百了。”
众将中有人微微点头。
嵬名保忠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当那三万汉兵是死人吗?”
他站起来。
甲片哗啦啦一阵响。
“东门前日区区一场口角,便能聚起上百人对砍,死了十七个,伤了几十个。”
“今夜若真动手,他们会洗干净了脖子等着你砍?”
无人应声。
“三万人在城中,一旦哗变,咱们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压不住。”
嵬名保忠一字一顿。
“更何况,陛下那里,怎么交代?”
帐中更安静了。
陛下两个字,分量比什么都重。
野利成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大帅,打算如何应对?”
嵬名保忠盯着案上那几卷帛书。
火光在他眼瞳深处跳动。
“明日。”
他擡起头。
“明日出城。与宋军决战。”
帐中一片死寂。
然后“决战?”
最先开口的那个老都统腾地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
“大帅。宋军八万,步骑兼备,士气正盛。”
“我军城中虽有十万余人,可其中三万汉兵随时可能倒戈。”
“此时决战,岂不是
“以汉兵为先锋。”
嵬名保忠截断他的话。
老都统张着嘴,愣住了。
然后他闭上了嘴。
帐中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明白了。
野利成庆的眼角跳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笑意。
“大帅此计————”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拱了拱手。
嵬名保忠擡起手,在案上缓缓铺开舆图。
“明日。全军出城列阵。汉兵在前,党项与吐蕃诸部在后。”
他点了点舆图上鸣沙城以南的位置。
“汉兵若往前冲,宋军必射必斩。汉兵若往后退”
他擡起眼,望向众将。
“后方督战,按阵前逃兵论处。斩。”
帐中无人异议。
他们都懂了。
宋人离间汉兵,汉兵便成了烫手山芋。
搁在城中,迟早要炸。
若要处置,又处置不了。
但送上战场,让宋军的箭矢和刀矛来处置。
这便不是自己手上沾的血。
“各部今夜整军,明日五更造饭,卯时开拔。汉兵编作前阵,详细部伍,现在议。”
众将纷纷起身,聚到舆图前。
松明烧到了尽头,亲兵换了两支新的上去。
帐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营中传来收队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
没有人再提那道劝降文书。
也没有人提那三万汉兵的名字。
舆图上,笔墨勾画出的阵型层层叠叠,前阵被一圈粗线框出来,像是一块待宰的肉被划好了下刀的位置。
而此时。
城中各处营房里,汉兵们正围着篝火嚼着粗饼,有人低声议论着傍晚从城头射进来的那些帛卷上写了什么。
有人识得几个字,悄悄说:“宋人说了,汉人来归,给田给牛。”
听的人不信,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做梦罢。”
笑完便散了。
火堆旁没人说话了。
只有柴火在噼噼剥剥地响。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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