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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狄谘,先登。
五月二十八日,卯时二刻。
天边刚泛出蟹壳青,暑气尚未蒸腾。
营中火头军已在各处支起了大锅。
今日伙食比往日多了一倍饼子、咸肉、菜汤,管够。
老卒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吃,谁也不说话。
当兵的人都明白这顿饭是什么意思。
赵似出帐时已披挂整齐。
鱼鳞细铠贴身而束,外罩素白战袍,腰间佩剑换了柄窄身直刃的斩马剑。
章粢已候在帐外,甲胄上沾着露水,他天不亮便亲自复查过了投石机、猛火油、浮桥、冲车。
“都齐了?”
“齐了。”章粢点头,“二十架投石机,三千斤猛火油,六道浮桥,六辆冲车。”
赵似没有多问。他信章粢。
卯时三刻,鼓声响了。
不是寻常的点兵鼓是《大武》之乐,天子亲征所用的军乐。
鼓点沉而缓,一声一顿,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九万禁军从各营涌出,步卒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压两翼,依军阵在大营前旷野上列开。
晨风从西边卷过,将阵中旗帜扯得猎猎作响。
那面最大的是赵似的天子旌旗—赤底黑缘,正中一个斗大的“宋|字。
赵似翻身上马,沿军阵前沿缓缓走了一趟。
马走得慢,他从第一排步卒面前过,前排老卒能看清官家甲胄上细密的鳞片纹路,能看见那张年轻面孔上被风沙磨出的粗粝。
走到右翼骑兵阵前时,一个年轻骑卒偷偷擡了下眼,正对上赵似的目光。
那骑卒慌得立刻低下头去,耳根子烧得通红。
赵似笑了一下。
走完一圈,他在指挥台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梁从政,大步登上土台。
大军瞬间安静下来。
“朕这有一封信。”
“是朕出征前收到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展开。
“写信的是个女子。十七岁。”
前排有些人交换了眼神。
十七岁的女子,写信给官家?
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赵似没有理会那些眼神。
他将素笺举到眼前,念道:“闻道官家征北寇,六军雷动山河吼。手按龙泉光射斗,胡尘走,燕云十六归疆候。”
“身在深闺空袖手,愿将此调为金缶。待到王师清塞后,春如绣,太平万世从今寿。”
念完,他放下素笺。
“这个词牌叫《渔家傲·闻官家亲征河北呈词以壮行色》。
“写词的人,是李格非之女,李清照。今年十七岁,是汴京有名的才女。”
他顿了顿。
“十七岁的女子,在汴京城里,想的不是脂粉钗环,不是花前月下。”
“她想的是燕云十六州,想的是你们今天要打的这场仗。”
他将素笺折好,重新放入袖中。
“朕念这首词,是想告诉你们,汴京的百姓在等。”
“河北的百姓在等。全天下三百余州府,军监的百姓都在等。”
“等你们从这里打过去,等你们把丢了上百年的土地,一寸一寸拿回来。”
他忽然提高声音。
他转过身,朝西面一指。
“应州,已经拿下了!”
“河东军,拿下了应州城。如今正在攻寰州、朔州、云州、蔚州他每报一个州名,阵中便有一阵骚动。
“他们,打完仗后,封赏。升官。”
“他们的家人,会以他们为荣。”
“千秋史书也会记住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指挥台最前沿。
“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环视全军。
“朕就问你们一句他擡手,指向北面那座在晨光中显出轮廓的易州城。
“你们。”
“能不能在今日攻破易州城?”
“然后跟他们一样?”
“回答朕。”
“想不想?”
“能不能?”
安静。
然后一曹诵率先拔出腰间长刀。
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身后骑兵同时拔刀,刀映着初升的日头,雪亮如霜。
“万胜!”
曹诵吼出来的那两个字,嘶哑破音。
“万胜!!”
亲军接上。
“万胜!!!”
天武左厢、捧日军、右厢骑兵、后方河北禁军—声浪一层一层往外扩散。
数万人的怒吼震得脚下地面发颤,震得远处林中的鸟雀惊飞而起,震得——易州城头那面辽国旌旗,好像也抖了一下。
赵似见状,心中满意。
他双手往下一压。
前排亲军最先收声,后排依次跟上。
声浪如退潮般缓缓回落,但那股热气还在。
众人的血被点燃了,没那么容易凉。
赵似觉得还不够。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指挥台下第一排。
天武左厢都指挥使的位置。
“狄。”
狄踏前一步,抱拳:“臣在。”
赵似看着这个人。
狄,五十岁,狄青之子。
身形瘦高,两臂比常人长出一截。
在西北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去年才调回京师。
沉默寡言,同僚议事他往往最后一个开口,开口也往往只有三五个字。
“你父亲是狄青。”
狄的肩膀不自主地紧了一下。
赵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狄青,起自行伍,从小卒一路做到枢密使。我大宋开国一百四十年,独此一人。”
“平侬智高,收复邕州。夜袭昆仑关,一战定岭南。功盖当世。”
赵似的语气始终平稳。
“可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狄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郁郁而终。”
这四个字不是赵似说的,是狄自己说的。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郁郁而终。”
赵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你父亲有功于大宋。别人记不记得——朕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朕记着。”
狄单膝跪地。
甲胄撞在夯土地上,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
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赵似站在狄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朕的亲军统领之一。今日攻城,朕要你,率天武左厢,先登。”
狄擡头。
“天下人在看,所有地方禁军都在看,看京营的人到底敢不敢打,能不能打。”
“狄。你告诉朕,你敢不敢?能不能?”
狄擡起头,眼眶里那层红色还没退,但目光已经稳了。
“臣。敢,也能。”
赵似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拍。
“好。朕在这里看着。”
狄起身,抱拳,随后转身跑下指挥台。
章粢走到指挥台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将腰间佩剑拔出来,剑尖朝北面易州城一指。
“擂鼓。”
易州城头。
萧查刺扶着垛口,面色铁青。
之前宋军军阵的怒吼,一浪一浪拍在南墙上。
让所有守卒都不由得有些畏惧。
连他,心中不免都充满了担忧。
他擡头,望向东北方。
涿州方向。
援军昨天就该到了。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动静?
连斥候都没来了?
难不成是出了事?
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因为西京道留守耶律阿思的一封为求自保的假军报,导致耶律和
鲁斡不敢驰援。
而他跟易州城,还有两万余守城士卒,也将成为弃子。
午时正。
日头已经升高,甲胄里开始闷汗。
宋军阵前,二十余架投石机在三百步外一字排开。
猛火油陶罐在投石机旁码放得整整齐齐,每只陶罐上都用草绳缠了数道,罐口封着蜡。
章粢站在投石机阵后方二十步处,眯眼望了望南墙。
“第一轮手中令旗举起。
“放!”
二十几个陶罐拖着黑烟划过天空。
那是猛火油被点燃后特有的烟浓黑,黏稠,像沥青烧着了。
陶罐砸在南墙上、垛口上、门楼柱上,啪地碎裂。
黑褐色的油液顺着墙砖往下淌,一部分沿着裂缝往墙心里渗。
城头响起辽军的叫骂声。
“第二轮——放!”
第二轮调了落点。
更多的陶罐砸在豁口周围三丈。
油液积在墙根,汇成黑色细流,缓缓淌进碎砖堆里。
“第三轮——火矢!”
百余支火矢同时升空。
它们拖着弧线划过去,纷纷扎进南墙上那层油液里。
轰火焰不是燃起来的。
是炸开的。
橙红色的火舌顺着油渍疯狂窜开,眨眼吞没整段南墙。
木制战棚烧起来了,黑褐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墙上传来惨叫声——不是一声两声,是七八个人同时在喊。
有人在火里打滚,有人从垛口后跳起来往城下跑,跑到一半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章粢没有看那些。
他盯着火势的分布,在心里估算着覆盖范围。
“继续投油。每两刻钟,两轮。把南墙上能烧的——全烧干净。”
投石机又抛了五轮。
五轮之后,南墙烧成了黑色。
箭楼倾塌两座,垛口后的战棚烧得只剩焦黑骨架。
城头的喊叫声从惨叫变成了零星呻吟,渐渐没了动静。
南墙上站不住人了。
火势开始收敛。
不是被水浇灭的,是能烧的东西烧光了。
焦黑的墙面龟裂开来,不时有烧酥的碎砖脱落,砸在城根下啪的闷响。
章粢没有急着下令。
他又等了半刻钟。
焦黑的墙面上火舌终于一截一截矮下去。
豁口边缘被烧得酥脆,从豁口到城头约三丈。
比完好的墙面容易攀爬,但也可能一踩就碎。
“架桥!”
三百步卒两人一组,扛起预先扎好的木板竹筏冲向护城河。
六道浮桥几乎同时搭起,工匠蹲在桥面上又铺了一层湿草席防滑。
城头零星射下几支箭,是从别的墙段射过来的——扎在湿草席上嗤嗤冒白汽,烧不起来。
“撞车上!”
六辆装铁撞首的冲车推过浮桥。
车顶棚铺了三层浸透水的生牛皮,湿漉漉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城头依旧滚烫,根本无法站人。
只有个别人在侧方射出几根箭矢,软趴趴地钉住,箭杆还在颤,箭头却连第一层都没穿透。
撞首砸在城门上。
咚。
咚。
咚。
门闩嘎吱作响,木屑从门框边缘往下掉。
狄和先登营在阵前最后二十步。
天武左厢第一指挥,三百人。
已脱掉了盔甲,只穿贴身布衣。
从头到脚淋了三遍水,湿透了贴在身上。
每人背上插一柄短刀,手里攥着铁钩抓索。
狄回过头。
三百人都在看他。
没有人说话。
这些是从京营里挑出来的精兵,是天武左厢里最能打的三百人。
“先登营。”
狄开口了。
“跟着我。”
“云梯—上。”
八架云梯同时竖起,靠上焦黑南墙。
梯子顶端搭在豁口两侧还算完整的垛口上,嘎吱一声咬住了。
掉下来几块烧酥的碎砖,啪啪砸在城根下。
狄咬了咬后槽牙。
他踏上了第一级梯阶。
身后,整个天武左厢在往前压。
赵似站在指挥台上,目光跟着城墙上那个正在攀爬的身影,一动不动。
章粢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见。
城头残存的辽军强忍着高温。
举起了礌石。
往下砸。
不过好在因为垛口实在太烫了,他们根本无法探出身子,只能凭着感觉砸。
准头非常差。
狄没有停。
礌石擦着狄右肩砸下去,带起一股腥风。
碎砖从云梯两侧簌簌往下落,砸在后头士卒的头盔上当当响。
狄他盯着头顶豁口边缘。
那块被烧酥的墙面正在往下掉渣,每掉一块,豁口就宽一分。
梯子在嘎吱作响,是竹筋在承重时发出的声音。
“先登营散开!”
他吼了一声。
八架云梯上的士卒立刻往两侧分散,不再集中在一架梯子上。
礌石砸下来,砸中人的概率便小了。
离豁口还剩一丈。
狄把短刀咬在嘴里,空出双手。
左手握住梯子,右手把铁钩往上甩。
钩子搭住了豁口边缘一截烧焦的木梁。
他拽了拽,木梁嘎吱晃了一下,但还算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
双手发力,整个身子上窜,右脚踩在豁口边缘那块最大的碎砖上,膝盖一顶,整个人
翻了上去。
脚下一软。
那块烧酥的砖碎了。
碎渣从城墙上哗啦啦往下淌。
狄身子一歪,左手死死扣住垛口的残垣,指节在粗糙的砖面上磨掉了一层皮。
不单疼,而且还烫。
他咬着牙,死死坚持着。
右手从嘴里取下短刀,往垛口上方一撑,翻了上去。
易州南墙城头。
狄是第一个站上去的宋军。
面前是三个举刀的辽卒。
他们显然没想到有人能从烧成这样的墙上翻上来。
这人不怕烫么?
三个人都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狄的刀已经捅进了最前面那人的肚子,一搅,一推。
刀尖从后背透出来,带着一截肠子。
剩下两个辽卒反应过来,同时挥刀。
狄抽出短刀往左一架,金属碰撞的火星溅在他脸上。
右边那人的刀已经劈下来了,他来不及挡,侧身硬扛。
刀砍在他左肩胛骨上。
布衣裂开,刀刃嵌进肉里。
狄闷哼一声,右手反握短刀,从下往上捅进右边那人的咽喉。
刀尖从下巴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
狄没有追。
他身后,第二个先登营士卒已经翻上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一三百先登营,一个接一个从八架云梯翻上了南墙城头。
狄的左臂已经擡不起来了。
他用右手攥着刀,刀身上全是血,有辽人的,也有自己的。
“压上去!”
众人看到狄身上的伤势,眼睛顿时红了。
立刻怒吼着对着城墙上的辽兵杀了过去。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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