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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朕借钱打仗。
保州城北,征北行在。
行在的帘子被人从里头一把掀开。
赵似大步走了出来。
日头正悬在中天,刺眼的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他的影子压成脚下短短一截黑影o
梁从政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方才拟好的那道圣旨,墨迹未干。
帐外侍立的御前班直与亲卫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赵似没有看他们。
他站在帐门口,目光扫过营中层层叠叠的旌旗与营帐,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速传随行百官。即刻来行在议事。”
左右班直侍卫闻言,齐齐抱拳,甲胄叶片撞出一片闷响。
“喏!”
数名亲卫翻身上马,分头往营中各处驰去。
马蹄踏在干燥的黄土上,溅起几缕烟尘,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散得飞快。
不过两刻钟。
营中各处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随行文武陆续赶到。
最先到的是蔡京,他本就住在帅帐左近的一顶小帐里,听闻传召,连官帽都来不及正一正便赶了过来。
随后是户部尚书虞策,这位六十出头的老尚书走得急了些,额上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再往后是礼部侍郎徐彦明、兵部郎中、度支郎中、太常少卿————以及几个随军参赞的翰林学士。
武将那边,王崇俨、狄带着几个军都指挥使大步流星地赶到。
曹诵最后到,他方才正在营西马场亲自盯着换马,一身甲胄上还沾着马汗。
众人齐聚行在。
赵似站在行军案后,双手撑着案沿。
“诸位爱卿应该都知道了。”
“应州,拿下了。”
“寰州也快了。城中断粮,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朕已给姚麟下了旨意。让他相机行事,将云州一并拿下。”
话音落下,空地上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马厩里传来的马嘶声,和营栅外头巡卒换岗时甲片碰撞的脆响。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官家。”
户部尚书虞策往前踏了一步。
“臣————”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赵似直接擡起手,打断了他。
虞策的话头被硬生生截在半空,老尚书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赵似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未到眼底。
“粮食不够。是不是?”
虞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没有说话,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粮食不够,”赵似替他说了下去,“便继续从南方调。”
虞策终于忍不住了。
他抢前一步,声音急促了几分:“官家!南方各路的粮草已调了三波了。”
“江东、两浙、荆湖,各州县的常平仓已见了底。”
“淮南的漕船还在运河上,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到河北。若再调————”
“朕说了。”
赵似又擡起手。
“不够,就从江南西路,福建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调。”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虞策立在原地,那脸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似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在场的所有文臣。
“调不出粮,便借钱买。”
借钱。
这两个字从天子口中说出来,让在场的文官们齐齐变了脸色。
赵似像是没有看见那些脸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朕的意思是,向商人借。”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今天借他们十贯钱。明年这个时候,朕还他十一贯。”
“签字画押,立字据。朕用印玺盖。”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众人。
“朕说的话,盖了天子玺印的字据,诸位觉得,商人信还是不信?”
没有人回答。
文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
借钱筹饷。
这在大宋立国一百四十年来,是闻所未闻的事。
朝廷缺钱,向来只有两条路:一是加税,二是发交子。
向商人借钱?
还是天子亲自开口借?
这成何体统?
礼部侍郎徐彦明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官家。臣有本奏。”
赵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是一瓢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讲。”
徐彦明深吸了一口气。
“官家。天子者,受命于天,代天牧民。天子之体,在于威仪,在于法度,在于————”
“不要跟朕说礼制。”
赵似往前走了一步。
“朕不加征。”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劳百姓。”
又伸出第二根。
“朕借钱。将军费补上。”
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为的是什么?”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
那声音在营地上空炸开,震得近处几匹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为的是拿回我汉人旧土。”
整个行在鸦雀无声。
赵似看着眼前这些面孔。
这些文臣,这些武将,这些在大宋的官场上浸淫了半辈子的面孔。
有人惊愕,有人惶恐,有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也有人眼中正燃着一簇光。
他缓缓将三根手指攥成了拳头。
“此事无需再议。”
他转过身,面朝梁从政。
“从政。”
梁从政早已趋前一步,躬身待命:“臣在。”
“你持朕手敕,命皇城司配合虞尚书处理此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随手铺在行军案上,提起笔来。
笔尖在帛上只停了一息,便刷刷地写了下去。
他写得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写完后将笔一搁,从腰间解下那枚随身的小玺,在唇边呵了口热气,稳稳地盖了下去。
他将帛书拎起来,吹了吹墨迹,递到梁从政手中。
“借钱,也要借得人家心甘情愿。”
梁从政双手接过,腰弯得更低了。
赵似又道:“若有地方官员强借、逼借、借此渔利者。”
他顿了顿。
“可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
赵似将笔搁下,转过身,面朝众臣。
“诸卿。”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若云州、朔州、寰州、新州、蔚州、武州、妫州这七个州,此番能拿回来。”
他伸出手,指了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便是功臣。”
“史书会记下来。记下朕带着你们,共同拿回了这片丢失了上百年的土地。”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擡起头望着天上的云。
“望诸位,想明白。”
“是要当功臣。”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还是要当,阻挡汉土回归的罪臣。”
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后背都微微发凉。
罪臣。
不是寻常的罪臣,是阻挡汉土回归的罪臣。
这两个字若是被记在史书上,那便是千秋万世都洗不掉的污名。
子孙后代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赵似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朕已决意。”他双手撑着案沿,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战完结之后,朕将在北境立碑树传。”
“将此次战役始末,将每一战、每一城、每一位功臣之名,悉数镌刻于石上。”
“立在哪里?”
他伸手指了指北面。
“立在雁门关外。立在应州城下。立在我大宋与辽国的新界之上。”
“让后世子孙,千秋万代,都记得这些名字。”
话音落下,在场官员的呼吸声骤然粗重了许多。
文臣们或许不怕罢官,不怕贬谪,甚至不怕死。
可他们怕一样东西:身后的名声。
在这个时代,一个读书人可以被砍头,可以被抄家,可以被流放三千里。
但只要史书上给他留了一个好名声,他便不算白活一世。
反过来,官做得再大,钱捞得再多,若是史书上写他一句“奸佞”“罪臣”,那便是万劫不复。
可同样的,若是史书上写他一句“功臣”
—收复汉土的功臣————
有些人的喉结开始上下滚动。
有些人的指尖开始在袖中微微发抖。
还有些人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这些反应,赵似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他看着这些人的面孔。
他知道,有人是真的动了心,有人只是在权衡利弊,还有人在心底盘算着别的事情。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时刻,谁第一个站出来。
然后,那个人站出来了。
蔡京。
他面朝赵似,长揖及地。
“臣,蔡京。”
“虽一介文臣,手无缚鸡之力。”
“然官家既有此宏图大志,臣愿以一己微躯,竭尽心力,辅佐官家,收复汉土!”
“官家所言借款筹粮之事,臣以为可行。”
“若有人从中作梗,臣愿为官家前驱。若有人阳奉阴违,臣愿为官家彻查。”
他伏下身去。
“臣,愿为功臣。不愿为罪臣。”
赵似看着蔡京,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任何时候,任何场合,蔡京都是第一个站对位置的人。
这就是蔡京。
一个永远站在赢家那一边的人。
“好。”
赵似弯腰,将蔡京搀了起来。
“蔡卿有心了。”
蔡京的表态让在场其余官员的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户部尚书虞策第二个踏了出来。
“臣,虞策。愿效犬马之劳。”
然后像是决了堤。
兵部郎中、度支郎中、太常少卿、几位随军翰林————文臣们一个接一个地附议。
武将们更不含糊,王崇俨、狄与几个军都指挥使齐齐抱拳。
“臣等愿效死力!”
赵似看着众人,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面朝王崇俨。
“王崇俨。”
王崇俨踏前一步,抱拳,虬髯下的声音如闷雷滚过:“臣在。”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拔营。”
他的手指往西北方向一指。
“赶往易州。”
王崇俨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只是将拳抱得更紧了些:“喏!”
“另,”赵似又道,“传旨章相公。让他先停止攻打易州城。”
他顿了顿。
“等朕来了再说。”
这句话落在地上,在场的武将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停止攻城。
天子要亲自赶到易州城下。
易州城已在章粢手中打了五天没啃下来,如今官家亲自前去,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要么,是亲自督战。
要么,是有别的办法。
赵似没有给他们多想的时间。
他大步走向帐外。
日头已经偏到了营栅西边那排老槐树的树梢上,光线从白亮变成了金黄。
“将朕的马取来。”
一名亲卫立刻小跑着去了马厩。
不过片刻,便牵来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
那马四蹄踏雪,鬃毛如缎,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幽光。
赵似走到马前,伸手在马的脖子上拍了拍。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曹诵与狄。
“曹诵。狄。”
二人齐齐踏前:“臣在。”
“你们俩,率领全部骑兵。随朕先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诵的脸色第一个变了。
他抢前一步,双手抱拳,急声道。
“官家!此地距易州还有近百里的路程。官家万金之躯,如何能————”
赵似却没等他说完,忽然一挥马鞭,一夹马腹。
胯下的马儿,四蹄猛地发力,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驾!”
马蹄踏在营中那条黄土主道上,溅起一大片烟尘。
御前班直与皇城司亲从官们愣了一息,随即纷纷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马蹄声轰隆隆地响成一片,像是一阵闷雷从营地中央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
曹诵这才回过神来。
“官家!”
他拔腿就往马厩跑,一边跑一边对一名亲卫喊道:“快!牵马来!”
亲卫牵来一匹枣红马。
曹诵连马鞍都没来得及调紧,便翻身跃了上去。
他在马背上稳住身形,转头对狄喊道。
“狄!你赶紧去聚兵!所有骑兵,能骑马的都给老子拉出来!速速跟上!”
狄也被方才那一幕惊得有些发蒙。
此刻被曹诵吼了一嗓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后的几名军都指挥使吼道:“还愣着做什么!传令!骑兵集结!
快!”
几名都指挥使像被鞭子抽了似的跑开了。
营中顿时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那是骑兵集结的信号。
而文臣们此刻才反应过来。
礼部侍郎徐彦明脸上,此刻已是煞白一片。
“快!快跟上去!保护官家!”
虞策也急了。
这位六十出头的老尚书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官靴在黄土上跺出两个浅浅的坑。
他指着营中那些还在发愣的侍卫们,声音都在打颤:“还愣着做什么!追啊!”
整个征北行营像是被人猛地摇晃了一下。
骑兵在集结。
步兵在奔跑。
文臣们在跳脚。
马厩里的马被成批地牵了出来。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套马鞍、束甲胄、找兵器。
营中那条黄土主道上,尘头扬起老高,人马搅成了一锅粥。
而赵似的黑马,已经冲出了营门。
营门外是一条往西北方向延伸的官道。
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五月的麦子已泛了黄,在午后的风里翻着一层又一层的金浪。
远处太行山脉的轮廓在天边起伏着,蓝灰色的山影与金黄的麦浪之间,是一道长长的烟尘。
那道烟尘的最前端,一匹黑马正在飞驰。
马背上的人微微伏着身子,玄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数十骑紧紧跟随。
再往后,是数百骑正在奋力追赶。
更远处,营门中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更多的骑兵。
马蹄声隆隆的,像是一面大鼓在黄土高原上擂响。
那声音往西北方向滚去,滚过麦田,滚过村庄,滚过那些站在田埂上惊愕地望着这一幕的农人们的头顶。
往易州的方向,滚滚而去。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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