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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
五月二十一日,大同府。
此时的耶律阿思正焦头烂额呢。
寰州的急报,一日之内连来了三封。
第一封说,宋军偏师已至寰州以南。
第二封说,城外已见宋军哨骑。
第三封只有四个字:速发援兵。
耶律阿思这才慌了。
他之前刚从云州调了两万人南下。
一万五往应州,五千往寰州。
如今寰州告急,应州那边还没消息。
他咬了半天的牙,终究还是下了令。
原定赴应州的援兵,截回一万,掉头往寰州去。
余下五千,照旧赶往应州。
调完兵,他又从自家库房里拨了一笔钱。
不拨不行了。
这些年他从西京道兵饷里克扣下来的家底,光是现银便不下五十万贯。
这一回掏出来征兵,虽只是九牛一毛,却也疼得他整宿没睡好。
南京道的求援信也发出去了。
信里把话说得极重。
什么“西京若失,南京亦不能独全“,什么“唇亡齿寒“,能想到的词全往上堆。
至于南京那边肯不肯发兵,发多少兵,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眼下他能做的,只剩死守。
留守府后堂。
耶律阿思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案上摊着三份文书。
一份征兵名册,一份粮草清单,一份军械帐目。
三份叠在一处,厚得像块砖。
韩珪立在案前,双手拢在袖中,垂着眼皮。
“不够?”
耶律阿思擡起眼。
那眼神像是要从韩珪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前日不是才拨了钱,怎的又不够了?”
韩珪欠了欠身,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回大帅。新募兵卒的饷银,确是可以暂且压一压。他们无根无基,闹不起来。
他顿了顿,将那份粮草清单往前推了半寸。
“可打造器械的矿石、铁料、木料、皮料,哪一样都短不得银钱。粮草更是如此。”
“新兵要吃粮。城中存粮本就不多,不足的部分,须得向城中富户采买。
“那便买。“耶律阿思打断他。
韩珪沉默了一息。
“大帅。买过了。”
耶律阿思一愣。
韩珪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一丝极细微的疲惫。
“家家户户哭着喊着说没有。张记粮行的张东家,说他家存粮只够自家上下三十口人嚼用半年,多一粒也拿不出来。”
“城西铁坊的薛掌柜,说矿价飞涨,他连工匠的工钱都发不出,再逼他便只好关门。
“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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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阿思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碗里的水跳了出来。
“张记粮行在大同府开了三代,存粮少说够五千人吃一年。”
“薛家铁坊上个月还往南京道卖了两百副马镫,当本帅是瞎子么?”
韩珪没有接话。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耶律阿思压低了声音。
“你没跟他们说?若是大同府丢了,他们的粮、他们的铁、他们的铺子、田产、一家老小——
“说了。
韩珪擡起头来。
“嘴皮子都说破了。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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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阿思盯着他。
“他们不怕宋人?”
韩珪苦笑了一下。
“大帅。这些人跟南京道那边的商号有往来,跟朝廷里也有关系。”
“张东家的妹夫是南院枢密院的人。薛掌柜的族兄在萧宣徽府里做管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们与大帅不同。家业搬不走,可门路也断不了。”
“若是大辽赢了,照旧做买卖。若是宋人来了,只需换一面旗,照样开门做生意。”
“说到底是句实话,换个人交税罢了。
耶律阿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
那张被酒色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上,肌肉一跳一跳的。
“本帅真想把这些人的家全抄了。
他说这话时,手攥成了拳头。韩珪看得分明,那拳头攥得指节都在发白。
可攥了一阵,又慢慢松开了。
耶律阿思不敢。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些人背后站着的人,在朝中盘根错节。
便是萧兀纳来了,也未必动得了。
且辽与宋不同,以武立国。
这些大族富户,可家家养着几十上百的私兵。
有些私兵的甲胄器械,比他西京道的官军还齐整。
真要动武,只怕宋人还没打到大同城下,城里先打起来了。
至于再掏自己的钱。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那把钥匙。
那是库房的钥匙,贴身系着,从未离身。
想到库房里那些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铤,他的胸口便像被人攥住了一般,透不过气来。
半晌。
耶律阿思开口了。
“那就让城中百姓捐。
韩珪猛地擡起眼。
“大帅。”
“挨家挨户地收。不拘多少,有粮出粮,有钱出钱。”
“告诉他们,等打完了仗,朝廷会加倍补给他们。
加倍。
韩珪心中冷笑。
耶律阿思自家掏钱都这般不情不愿,战后补还,骗谁呢。
可他看着耶律阿思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打富户的主意,他不敢。
打百姓的主意,他倒是毫不含糊。
“大帅。
韩珪压低了声音。
“城中百姓本就困苦。前番征兵已是怨声载道,若再强行摊派。
他顿了顿。
“只怕。”
只怕什么,他没说出来。耶律阿思也没让他说出来。
“国难当头。
耶律阿思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也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苦一苦百姓吧,骂名我来担。
韩珪嘴唇动了动。
你的名声本来也就不好听。
这话他自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将双手拢入袖中,深深一躬。
“敢问大帅,收到什么地步为止?”
耶律阿思转过脸去,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窗外没什么可看的。
几株槐树,一堵院墙,墙头上蹲着一只瘦猫。
“人不死就行。”
韩珪沉默了三息,然后再次躬身。
“属下领命。”
他转身往外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又沉又闷。
他走到门槛前,正要跨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从后堂外头来的,是从前院一路狂奔过来的。
靴底踩得石板噼啪作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甲片碰撞的哗啦声。
像是有人拼了命地往这边冲。
韩珪脚步一顿,侧过身。
一道人影擦着他的肩膀撞进了后堂。
那人一身皮甲,满头大汗,脸白得像张纸。
他单膝跪地,擡起头来时嘴唇在发抖。
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报。大帅。
耶律阿思皱起眉头。
他本就烦透了,看见这副模样,愈发不耐。
“说。”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应州。应州城。”
耶律阿思搁在案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应州怎么了?”
“丢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后堂里,却像是一道闷雷。
耶律阿思腾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猛,膝盖撞在案沿上,撞得茶碗翻了。
茶汤淌了一案,顺着案沿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你再说一遍。”
“应州城,丢了。
那报信的士卒几乎把脸贴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术哲。萧刺史,他跑了。五月十九当夜便跑了。”
“留了一封信,说什么来大同府催援。”
“可府衙里值钱的细软全没了。”
“他一跑,城中大户跟着跑,守军也跟着跑。”
“应州城已入宋军手中。
“支援的兵卒也在飞速往大同府撤了。”
后堂里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一地,却听不见声响。
韩珪站在门槛边上,一动不动。
耶律阿思也不动了。
他脸上的表情,韩珪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惧。
像是脑子还没能把“应州丢了“四个字,变成一个可以理解的事实。
然后那种空白消失了。
耶律阿思的身子晃了晃。
他伸手去撑案面,手按在翻倒的茶碗上,被烫了一下,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如今应州没了。
还有萧术哲,萧术哲跑了。
他耶律阿思堂堂西京留守,倚为南面门户的应州,守将居然连宋军的影子都没见到,便跑了。
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后堂的屋顶、案几、屏风、韩珪的脸,所有东西都在他眼前转。
他伸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整个人往后跌了一步,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韩珪抢上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大帅!”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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