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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各方反应
政事堂的烛火燃了一夜未熄。
曾布坐于案首,面前摊着数份刚从邸报房誊抄出来的文书,墨迹犹未干透。
他逐一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官家当朝撕毁澶渊之盟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三省六部。
御史台那边炸了锅,谏院那头也乱了营,好几个言官当场便要联名上疏,请官家收回成命。
可问题在于,上疏容易,谁牵头?
满堂文臣你望我、我望你,自光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曾布身上。
曾布是中书侍郎,章惇不在,他代行首相权柄。
他不牵头,旁人上了也是白上。
「曾相公。」
率先开口的是中书舍人朱维。
此人素以刚直闻名,此刻却难得地压低了嗓门,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官家少年心性,意气用事。我等做臣子的,岂能坐视不理?」
「辽国雄兵百万,澶渊之盟维系百年太平,岂能因一言不合便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往前欠了欠身。
「下官斗胆,请曾相公挑头,率百官伏阙谏诤。便是触怒天颜,也在所不辞。」
话音落下,周围数人齐齐点头。
有人已从袖中取出草拟的奏疏,双手捧着,就等曾布一句话。
曾布却没有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的意思,布听得明白。」
他顿了顿,语速慢了下来。
「可诸位想过没有—那萧常哥当殿说了什么?」
他站起身,负手渡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在夜风中婆娑的枝影。
「「宋主年少,怕是不知兵戈凶险。还望——莫要自误。」」
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语气平淡。
可念到最后四个字时,声音终于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话?这是把刀架在天子脖颈上,问他要不要低头。」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官家被辽人当殿如此羞辱,我等做臣子的,不替他讨回这份脸面,反倒要先拦着他?」
「主辱臣死,这四个字,诸公难道不认得?」
堂中一时默然。
朱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忍一时风平浪静」,想说「社稷为重、君为轻」,想说「澶渊之盟来之不易」。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对上曾布那双沉静的眼睛,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懂曾布的意思。
曾布不是主战,他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官家对着干。
辽人欺辱天子是铁打的事实,谁在这时候跳出来说「不能打」,谁便先输了道义。
堂中气氛正沉闷着,角落里忽然有人迟疑着开了口。
「曾相公—」
说话的是另外一名殿中侍御史陈祐。
他平日少言寡语,若非必要从不当众表态,此刻却往前迈了半步,面上带着几分犹豫0
「下官方才从宫门处得来一个消息,尚未核实,不知真假。」
曾布看向他:「什么消息?」
陈祐咽了口唾沫,才道:「据说,蔡元长蔡相公,今日在福宁殿力谏官家不可对辽开战。」
「官家震怒,命御前班直将他架出了皇城。蔡相公被拖出殿时,还在高喊不能打」。」
话音落地,满堂皆惊。
朱维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蔡京?反对开战?」
也难怪他惊诧。
蔡京自上任同知枢密院事以来,哪一次露面不是锋芒毕露?
当初言官围攻枢密院,他一人引经据典,把满御史台堵得哑口无言。
这样一个强硬到骨子里的人,怎么可能主和?
「莫不是讹传?」有人脱口而出。
陈祐摇了摇头:「下官也只是听说,故才向曾相公求证。」
所有的目光刷地聚到了曾布身上。
曾布立在窗前,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是真的。」他淡淡道。
「蔡元长确实在福宁殿力谏不可开战,也确实被官家逐出了殿。布,亲见。」
堂中一片死寂。
朱维愣在原地,手里的笏板不知何时已垂到了腰侧。
陈祐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诧,也有一丝兴奋。
蔡京,官家一手提拔起来的蔡京。
居然也反对开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反对开战的,不光是他们。
连政事堂、连官家夹袋里的人,都觉得此战不妥。
那事情便好办多了。
朱维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将笏板往袖中一拢,对曾布拱了拱手:「曾相公,下官告退。」
曾布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
陈祐紧随其后,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堂中聚着的十数人便走得干干净净。
连茶盏都来不及收,案上东一盏西一盏,残茶尚温。
曾布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那些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良久。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身旁一名老主事凑上前来,低声道:「相公,他们这是。」
「去蔡府了。」曾布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让他们去。」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
那张老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蔡京被逐出福宁殿后,并未回枢密院,而是径直回了蔡府。
此刻他正坐于书房之中,身上官袍已换下,只着一领青灰襕衫,发髻松松地挽在脑后。
案上搁着一盏建窑黑釉兔毫盏,茶水尚冒着热气。
他端着茶盏,却不喝,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芭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门被轻轻叩响了。
「相公。」
老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外头来了几位官人,说要求见相公。」
「有刑部何郎中、殿中侍御史陈祐、中书舍人朱维,还有几位——老奴认不全。」
蔡京将茶盏搁回案上。
「请。」
不多时,书房中便坐满了人。
朱维、陈祐、何执中,加上其余五六位中层文官,将蔡京那间不大的书房挤得满满当当。
椅凳不够,有人便站着,有人靠在书架旁,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蔡京身上。
率先开口的是何执中。
他算是蔡京在地方任上时的旧识,素日以谨慎闻名。
此刻却第一个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元长兄。今日福宁殿之事——我等都听说了。」
他斟酌着措辞,像是在走一条结了薄冰的河。
「元长兄在官家面前力谏不可开战,这份胆识,实在令人钦佩。」
蔡京神色平淡,只微微摆了摆手:「何郎中谬赞。蔡某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罢了」」
口何执中与身旁的朱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将身子往前欠了欠。
「元长兄。眼下朝中局面,想必你也看得分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官家少年意气,被辽使激怒,情有可原。」
「但澶渊之盟维系百年,一旦撕毁,边衅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曾相公那边——方才我等已去过了。」
蔡京眉梢微微一挑:「曾相公怎么说?」
何执中苦笑一声:「曾相公说—主辱臣死。他不愿牵头。」
蔡京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书房中安静了几息。
烛火在铜盏中跳了跳,将各人面上的阴影扯得忽长忽短。
朱维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对蔡京拱了拱手,声音比何执中直白得多。
「蔡相公。曾相公不肯牵头,满朝文臣便没了主心骨。」
「可官家这一怒,大宋与辽国便要刀兵相见——此事绝不能成。」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地看着蔡京。
「如今朝中敢在官家面前说不」字的,恐怕便只有蔡相公一人了。我等——愿附蔡相公骥尾。」
话音落下,书房中数人齐齐点头。
陈祐更是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草拟的奏疏,双手捧着递上前来。
蔡京没有接那份奏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擡起头,神色平静如水。
「诸位的来意,蔡某明白。」
他顿了顿,语速不疾不徐。
「官家是圣君。圣君一时盛怒,说几句狠话,也属人之常情。但澶渊之盟事关国运,不可以意气决断。」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蔡某——自当继续上谏。」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在座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
何执中当即站起身来,对蔡京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有元长兄这句话,我等便放心了。若有用得着我等之处,元长兄但说无妨。」
朱维、陈祐等人也纷纷起身,齐齐拱手。
蔡京微微颔首,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送走众人后,他独自在书房中坐了良久。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隐隐传来汴河上画舫的丝竹之声,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望着那盏跳跃的烛火,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蔡京被逐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汴京城中每一处衙署。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文官太常寺的、秘书省的、国子监的闻讯后态度都微妙地松动了几分。
他们未必认同朱维等人的激烈立场,但至少觉得,有蔡京在前面顶着,自己跟着附和几句,算不得什么风险。
于是不过一夜之间,登门拜访蔡府的轿子便从数顶变成了十数顶。
而这一切,都在皇城司的暗中注视之下。
第二天一早,消息便送到了福宁殿梁从政的案头。
梁从政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将密报收入袖中,转身往殿内走去。
京中馆驿。
耶律俨一夜未眠。
他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那张老脸上素日总挂着三分笑意的褶子全耷拉了下来,眼窝深陷,脸色青白交加,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门帘被掀开了。
萧常哥大步走进来。他在驿馆中也待了一夜,那张混不吝的脸上此刻也没了素日的倨傲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难言的阴沉。
「外头传遍了。」
萧常哥往交椅上一靠,靴尖习惯性地往案沿一翘,翘到一半又讪讪收了回去。
「那小皇帝当真调了兵。三衙衙门外头,粮车排出去三里地。城门司那边—盘查比昨日严了一倍不止。」
耶律俨没有应声。
萧常哥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说话,终于有些发虚了。
「————耶律枢密。你说,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耶律俨终于擡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奈。
「垂拱殿上你说的那些话。」
「宋主年少,还望莫要自误」。」
「老夫让你施压,不是让你指着宋帝的鼻子骂。」
萧常哥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顶回去。
他当时只觉得那少年天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清目秀,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他哪里想到,这回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耶律俨见他神色,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
「罢了。说这些已无用处。」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到窗前,望着外头街巷中奔走的汴京百姓。
隔着院墙,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
有人在喊「辽狗欺人太甚」,有人在喊「官家威武」。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宋帝已将澶渊之盟撕毁。我等再留下去,已无意义。」
他顿了顿,「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上京。此事——须得陛下钦定。」
萧常哥张了张嘴:「那便两手空空回去?」
耶律俨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也不能全空。」
他重新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素帛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搁下笔,将帛书封入信函,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一名随从应声而入。
「将此信送去蔡府—记着,避人耳目。」
「就说,大辽使者敬慕蔡公风骨,特备薄礼一份,望蔡公笑纳。」
那随从双手接过信函,躬身退出。
萧常哥看着这一幕,眉头拧了起来。
「耶律枢密这是何意?蔡京是宋国枢密,你给他送礼,若是被那小皇帝知道了,蔡京还能活?」
耶律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方才还说宋人不敢。」他放下茶盏,淡淡道,「如今又怕他被杀?」
萧常哥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将脸别向一旁。
耶律俨也不看他,只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声音沉了下去。
「蔡京在福宁殿反对开战,被宋帝逐出皇城,此事已在汴京传开。」
「老夫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有一条,他既敢在宋帝面前说不」,便说明至少在宋国朝堂上,主和的声音还没死绝。」
「死马当活马医罢。能最好不能,也算。」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回案上。
「礼多人不怪。契丹人不懂这个道理,汉人懂。」
萧常哥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
消息终于漫过了皇城的红墙,渗入了汴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最先沸腾的是马行街。
这条街南北横贯内城,素来是茶肆酒楼最密集的去处。
入夜后本已该收了摊,可今夜却灯火通明,各家铺子前围满了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翁把担子往路边一搁,大声说道。
「那辽人跑到官家面前,指着官家的鼻子说——宋主年少,还望莫要自误。」」
「官家当场便说:你要打,朕奉陪!御驾亲征,不死不休!」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几个年轻人拍着桌子,茶碗乱蹦。
「打!该打!」一个铁匠模样的大汉攥着拳头,「辽狗欺人太甚!真当我大宋无人不成?」
也有人摇头。角落里一个穿半旧襕衫的中年人压着嗓子道:「西夏那头还在打,河北又要开—两面开战,朝廷的府库撑得住么?」
「怕什么!」铁匠拍案而起,「有官家御驾亲征,怕个鸟!」
「不是怕,是说值不值。澶渊之盟都百年了,太平不易————」
「太平?拿岁币换来的太平,也叫太平?」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看便要动手。
掌柜急忙上前拉开,嘴里不住劝着「和气生财」。
这样的场景,在樊楼、会仙楼、潘楼,在汴京大小街巷的酒肆茶坊中几平同时上演着。
而闹得最凶的,是礼部贡院附近那几间茶楼。
这些年轻士子十年寒窗,满腹经纶,最不缺的便是慷慨意气。
消息传来后,他们聚在各处茶楼,从傍晚一直辩论到了三更天。
「寇莱公不过河北一县令,尚敢独排众议请真庙亲征澶州。」
一名青衫士子慷慨激昂。
「今官家欲亲征,我等读圣贤书之人,岂能落于人后?」
「寇莱公那时是什么局面?」对面一人立刻反驳。
「契丹二十万大军压境,真庙亲征乃背水一战。如今是我大宋主动撕毁盟约,攻守之势不同,岂可同日而语?」
「迂腐!」又一人拍案而起,「西夏、契丹本同出一脉,狼狈为奸。今且一并收拾了,正好还燕云十六州于旧疆!」
「好大口气。燕云十六州,那是石敬瑭割的,太宗皇帝尚且未能收复,你一言便把契丹灭了?」
「你一」」
那人挥拳便打。
茶碗碎裂之声、怒骂之声、桌椅倒地之声,在贡院对面那间名为「文星阁」的茶楼里响成一片。
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望着满地的碎瓷和扭打在一起的士子们,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活了五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
李府。
李清照也得到了消息。
她在窗前立了良久。
窗外的槐树枝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檐下铜铃偶尔一响,清脆又寂寥。
那张素来灵动鲜活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煞白。
萧常哥当殿逼迫天子。
官家当朝撕毁澶渊之盟。
御驾亲征。
她很乱。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赢。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来。
但...
身为一国之君,若无血性,那哪怕他是天子,那也不是她想要的男人。
想到这。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案前,提笔落墨。
闻道官家征北寇,六军雷动山河吼。手按龙泉光射斗,胡尘走,燕云十六归疆候。
身在深闺空袖手,愿将此调为金缶。待到王师清塞后,春如绣,太平万世从今寿。
写到这,她顿了顿。
随后提笔再写。
《渔家傲·闻官家亲征河北呈词以壮行色》
写完后,她搁下笔,将笺纸就着灯焰读了一遍。
眼眶微红,将笺纸细细折好,装入信函,用火漆封了口。
「将此信送入宫中。」
信送至福宁殿时,已近亥时。
赵似刚从慈德殿回来。
他接过梁从政呈上的信函,拆开火漆,就着案上烛火读了起来。
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将笺纸轻轻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千古第一才女。」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梁从政侍立一旁,识趣地没有接话。
赵似又将那词笺拿起来,目光落在「燕云十六归疆候」那一句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殿外的廊下。
夜空中满天星斗如碎银铺满穹庐。
北风从河北方向吹来,带着初夏独有的微凉。
他负手而立,望着北方那片看不见边际的夜色。
「可惜—朕这次,怕是没法收复燕云十六州。」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擡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总有一天。燕云十六州——会回来的。」
夜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殿脊上铜铃在风中响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遥远而又笃定的回应。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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