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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赵似的谋划
福宁殿偏殿。
早朝方散,殿外的日头已升到半空,透过半的窗棂斜斜打入,在青砖地上割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栅。
院中老槐的影子投在帘子上,随风轻轻摇晃。
殿中已摆了数把圆凳。
章、曾布、蔡京、姚麟、曹诵、王崇俨,六人鱼贯而入,面朝御案齐齐躬身。
「臣等参见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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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礼。都坐。」
梁从政领着小黄门将圆凳依次摆正。
众人谢恩落座。
章居首,曾布次之,蔡京又次之,三衙管军三人坐在末位。
殿中安静了数息。
赵似的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
曾布眉头紧锁,蔡京眼观鼻鼻观心,章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姚麟三人则像三根绷紧了的弓弦。
他收回目光,忽然笑了。
「诸卿朕方才在垂拱殿说的那些话,你们不会真以为,朕是要跟辽国不死不休吧?」
殿中骤然一静。
曾布猛地擡起头。
章的白眉微微一动。
蔡京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姚麟三人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
在垂拱殿里跪地喊出「愿为国效死「时是何等激昂,此刻却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朕登基才多久?」
「朝局未稳,府库未充,西北还在打着。」
「朕就算再糊涂,也不会真去跟辽国打一场倾国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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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朕在垂拱殿对耶律俨说的那些话,是给辽国听的。
「朕赌的,就是辽国不可能真为了西夏,跟我大宋开一场大仗。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愈发笃定。
「耶律洪基是替人出头的,不是替人拼命的。」
「为藩属倾举国之兵、冒社稷之险—他还没老糊涂。」
「朕要做的,是对辽国反施压,逼他们自己掂量:为一个西夏,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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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
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曾布第一个回过神来,搁在膝上的手松了又紧,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官家是说————方才·垂拱殿,是在————施压?」
「不全是。「赵似摇了摇头,「话是真的,兵也是真的。不真,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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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布不再接话,垂下眼帘慢慢消化。
而三衙管军那边,姚麟的肩膀塌了半分,曹诵攥着的拳头松开了,王崇俨那虬髯下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来。
赵似看着三人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三个,不必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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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麟擡起头,眼中还带着几分茫然。
「仗,还是要打的。」
此言一出,不独姚麟三人愣住,连曾布也是一怔。
「官家——「曾布往前欠了欠身,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臣愚钝。官家方才说,这是施压。如今又说,仗还是要打。臣————实在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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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似看着他,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曾相公,朕问你。朕光在垂拱殿放几句狠话,一兵一卒都不动,辽国会信吗?
,曾布微微一怔。
「不会。「赵似自问自答,「耶律洪基不是吓大的。」
「朕说得再狠,他听听也就算了。光靠嘴说,他是不会当真的。」
「所以朕必须真的动兵。」
「三衙五万出河北,七路十万兵马合后,十五万大军压到边境上,旌旗蔽日,营垒连绵—他才会信。」
「朕也确实要御驾亲征。」
他顿了顿,语速慢了下来。
「当然,即便他信了,他也不会轻易退。」
「若只因朕几句话便缩回去,辽国在北地诸蕃面前,脸面往哪儿搁?」
「为了面子,他必会陈兵边境。
,「届时,十有八九要打一场小仗。规模不会大,但一定要打。」
「他要做足了姿态给藩属看,而朕,也要让他亲眼看看,我大宋不是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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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真刀真枪摆到桌面上,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耶律洪基才会坐下来,好好算这笔帐。」
殿中再次安静。
日光从窗棂里泻进来,落在各人面上,明明暗暗。
蔡京往前欠了欠身,拱手道:「官家,臣有一事不明。」
「说。」
「官家在垂拱殿当朝撕毁澶渊之盟,斥辽使为敌国。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擡起眼,「那谈判的通道,岂不是就此关闭了?即便辽国想要妥协,也无从开口啊。」
赵似看着蔡京,嘴角微微勾起。
「蔡卿,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所以,届时你随朕一同前往河北前线。」
「朕在前头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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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了指蔡京。
「你便是反对开战的人之一。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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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又是一静。
蔡京何等精明。
只一瞬便捋清了,官家在垂拱殿当朝把门关死,而自己,便是那道留出来的门缝。
辽国想谈,不能找官家,但可以找蔡京。
官家唱红脸,蔡京唱白脸。
届时官家相机同意议和,那一切就将水到渠成。
蔡京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官家圣明。臣愿为官家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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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方才垂拱殿里赵似对耶律俨说的那四个字—「不死不休「。
当时他以为那是少年天子的意气用事。
如今才知,这四个字里藏了多少层算计。
章坐在上首,一直没有怎么开口。
他听着赵似一层一层地把布局掰开揉碎,面上的神色从凝重转为释然,又从释然转为钦佩。
可钦佩归钦佩。
他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拱了拱手。
「官家。臣还有一问。
赵似看向他:「章枢密但说无妨。」
章粢斟酌着措辞,语速很慢:「官家的谋略,臣细细思量过了。」
「以重兵压境逼辽国就范,以迎战姿态逼其划算是非。」
「环环相扣,于理无碍。辽国十有八九会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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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起那双苍老却明亮的眼睛。
「可臣怕的,便是那十之一二的万一。若辽国也铁了心要打呢?」
「耶律洪基若不吃这一套,真就举全国之兵南下,到那时候,便不是一场小仗能收场的了。」
殿中空气微微一紧。
赵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点了点头。
「章枢密所虑,确是正理。所以—关键不在河北。」
他擡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
「关键—在西北。」
章的白眉猛地一挑。
赵似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标着「韦州城「三字的位置。
「若折可适、宗泽能将西夏大部打残。」
「打到李干顺无力再战,那辽国,不撤也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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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来,看着殿中众人。
「辽国替西夏出头,是因西夏是它的藩属,能替它牵制我大宋。」
「可若西夏已被打成半残,党项精锐十不存三四,那耶律洪基还替谁出头?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将昨日下给折可适与宗泽的密旨内容扼要说了一遍。
章粢缓缓擡起眼,看向赵似。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脑海。
官家,早已设局。
若是,那官家便太可怕了。
智近乎妖。
不止章案。
曾布、蔡京,甚至姚麟三人,此刻看向赵似的眼神都变了。
殿中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本身,便是最重的分量。
良久。
章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官袍,深深一揖。
「若如此——我大宋,必胜。」
赵似擡手虚扶:「章枢密不必如此。坐。
,章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原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息,终于还是开了口。
「官家。「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您是不是————有些事,得跟臣等知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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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气氛顿时微妙了几分。
曾布垂下眼帘,蔡京将脸别向一旁,姚麟三人更是直接低下了头。
赵似闻言,那张始终沉静的面上,浮起了一丝尴尬。
他干咳了一声。
「忘了。下次,下次绝对知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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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案叹了口气,拱了拱手,重新落座。
赵似整了整神色,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一正。
「诸卿,事已至此,都该知道怎么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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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齐齐起身,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一揖。
「臣等知晓。」
赵似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章。
「章枢密。这次北上,朕只去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三个月后,不管如何,朕都将撤兵。」
「持久战耗的是国力,拼的是府库。」
「西北一役已耗了近千万。」
「若在河北再拖上一年半载...」
「到那时候,内忧外患一齐来,才是真正的大祸。
「所以三个月,这是底线。」
章神情一肃,郑重点头。
赵似继续道:「你拟一道令,将今日议论传与折可适、宗泽。」
「跟他们说,朕给他们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若战事继续焦灼,朕便将韦州城还与那西夏人。」
「记住,朕不是给他们压力,是给他们透底。」
「打仗不是儿戏,不能因为怕让朕失望便硬着头皮往上冲。」
「将士们的命,比朕的面子重。三个月能打下来便打,打不下来,朕认。」
「让他们心里有数,不必为朕的脸面白白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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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听到这里,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眼眶倏地泛了红。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额头碰膝。
「臣——领旨。」
赵似又道:「还有,青唐吐蕃既已归降,让王厚留一万兵马镇守即可。调两万兵马交由折可适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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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曾布垂下眼帘,面上是发自心底的叹服。
蔡京依旧不动声色,可握着笏板的手分明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姚麟三人虽未完全明白所有弯绕,却也听懂了。
赵似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今日的话,除了我们,与该知道的人之外,不许让任何无关人等知晓。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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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齐齐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臣等告退。」
章转身,迈步往外走。
曾布紧随其后。
蔡京走在第三位。
姚麟三人鱼贯跟上。
就在众人走到殿门口时。
「对了。」
赵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连忙回身垂手恭立。
赵似的自光落在蔡京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蔡卿你吃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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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还没来得及反应,赵似便已对着殿门方向朗声道:「来人。」
殿门被推开。
四名御前班值应声而入,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赵似伸出手指,点了点蔡京。
「将蔡相公,架出去。」
蔡京只愣了一瞬便立刻会意。
他的脸色倏地一变吗,变得涨红,变得激愤,猛地挣脱甲士还未碰到他肩膀的手,转身对着御案方向高声喊道:「官家!不能打啊!辽国势大,不可轻启战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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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名甲士一左一右架住蔡京双臂,生拉硬拽着往殿外拖。
蔡京脚后跟在青砖地上蹭出两道浅浅的白印,声音一刻未停,越来越远,越来越响。
「官家,三思啊!万万不可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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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死谏!不能打——」
声音穿过殿门,穿过廊道,消散在殿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殿中。
曾布与章对视一眼,各自拱手,默默退出。
姚麟三人也连忙低头跟上。
帘子掀起又落下。
殿中只余赵似与梁从政两人。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从政。方才朕说的话,你都听到了。皇城司该动了。」
「蔡京是反对对辽开战的,今日踏出福宁殿后,这个消息便会传遍三省六部、御史台、谏院,传遍整座汴京城。」
「明白么?」
梁从政心头一凛,当即躬身道:「臣明白。」
赵似将茶盏搁回案上,站起身来。
「行了。去办吧。朕去趟慈德殿。」
说罢,他擡手挑起帘子,迈步踏入了廊下那片耀眼的日光中。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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