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114章 辽国讨地
鸿胪寺少卿王诏领了口谕,退出垂拱殿时,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敢耽搁,出了皇城便直奔都亭驿。
都亭驿在汴京内城东南隅,专供辽使起居。
王诏翻身下马,整了整袍服,迈步而入。
耶律俨与萧常哥正在堂中对坐。
耶律俨手边搁着一盏建窑黑釉兔毫盏。
萧常哥则半靠在交椅上,一只脚翘在案沿,靴尖晃悠悠地打着节拍。
见王诏进来,耶律俨起身拱手。
「王少卿。」
王诏也不寒暄,只道:「官家有旨,宣大辽使臣即刻入宫觐见。」
耶律俨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萧常哥那晃动的靴尖也顿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耶律俨眉头微皱:「即刻?」
「即刻。
66
「敢问王少卿—按贵国旧例,接见使臣当先定吉日,设仪仗,于紫宸殿行交聘之礼。这般————
39
耶律俨斟酌着措辞。
「这般从速,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诏垂下眼帘,只道:「官家旨意如此。贵使请。」
耶律俨沉默了一息。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面上神色已恢复平和,转头对萧常哥道:「既是宋主召见,我等奉旨便是。」
萧常哥嗤笑一声,将脚从案上放下来,用契丹话嘀咕了一句:「连个像样的排场都不给——倒也新鲜。」
耶律俨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整了整冠带,从随从手中接过节杖,迈步往外走去。
垂拱殿中,烛火已燃了大半个时辰。
方才陈次升被叉出去的余波尚未散尽,百官各怀心思,面上却都绷得紧紧的,无人再敢造次。
殿中只余铜漏滴答之声,一声接一声,落在死寂里。
殿外传来靴声。
合门使挑帘入内:「启禀官家,辽国使臣耶律俨、萧常哥,殿外候旨。
「6
赵似靠在御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宣。」
殿门大开。暮色裹着槐花香涌入殿中,烛火齐齐一跳。
耶律俨手持节杖,当先迈过门槛。
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萧常哥落后他半步,昂首阔步,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殿中文武面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两人行至丹墀前数步处站定。
耶律俨将节杖往身侧一立。
按照澶渊之盟定下的交聘之礼,辽使觐见宋帝,不跪不拜,只行长揖。
他双手交叠于胸前,腰弯至与地平,声音平稳而恭谨。
「大辽告哀正使耶律俨、副使萧常哥—参见大宋皇帝陛下。」
萧常哥在他身侧依样行礼,腰却弯得浅了几分。
敷衍之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赵似擡手虚扶:「免礼。」
耶律俨直起身来,目光在御案后这位少年天子面上停了停。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秀,面上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他垂下眼帘,将那份审视收敛得干干净净。
「外臣此行,奉我主之命,特来为大行皇帝致哀。」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我主闻之辍朝三日。」
「宋辽兄弟之国,唇齿相依——大行皇帝之薨,亦我主之痛也。
,他从袖中取出黄绫封缄的国书,双手呈上。
「此乃我主亲笔国书。赙赠礼单已交鸿胪寺核验,另备良马五十匹、貂裘百领、北珠十斛,以表哀思。
66
梁从政走下丹墀,双手接过国书,转呈御案。
赵似接过来扫了一眼,搁在案角。
耶律俨又道:「大行皇帝既已宾天,陛下践祚嗣位,承天命、继大统。」
「我主有言—望陛下继先帝之志,宋辽永为兄弟,两国共享太平。」
赵似听完,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代先帝谢过辽帝厚意。
66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贵使方才提到了兄弟之国—一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66
他擡起眼,目光从耶律俨扫到萧常哥。
「澶渊之盟,白纸黑字,至今已近百年。这盟约是两国先君定下来的,不是儿戏。
他顿了顿,语速慢了下来。
「兄弟之间,最怕的便是有外人挑拨。」
「有些宵小之辈,见不得两家和睦,总要在中间搬弄是非。」
「贵国与朕都该把眼睛擦亮,莫中了旁人的离间之计。」
这话落下,耶律俨握着节杖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在辽国朝堂沉浮数十年,什么话外之音听不出来?
赵似这番话,字面上说的是睦邻友好,实则句句都是在给他设坎。
你辽国既自称「兄弟之国「,说话就要有分寸。
若今日开口替西夏说话,便是你辽国中了挑拨、坏了盟约。
萧常哥却没品出这些弯绕。
他只是觉得这少年天子话里有话,不好接茬,眉头拧了拧,鼻子里闷出一声轻哼。
耶律俨神色不变,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宋辽盟好,乃两国根本,不可动摇。」
赵似点了点头,却不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殿中安静了数息。
耶律俨见赵似不说话,也有些无奈。
他今日来,致哀只是由头。
真正的差事,是西夏。
可赵似方才那番话已把「兄弟之国「四个字堵在了前头。
他若此时开口替西夏讨要韦州城,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打脸是打脸,但说还是得说。
耶律俨略一沉吟,面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他拱了拱手,语调愈发恭谨。
「外臣此来,还有一事——须向陛下陈明。
66
赵似眉梢微微一挑,不置可否。
耶律俨整了整衣袖,缓缓开口。
「西夏之事,我主已知。夏主李干顺遣使来朝,备述宋夏交兵始末。我主闻之,深斥西夏之妄行。
「6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下几分。
「西夏与青唐吐蕃勾连,确有不妥。我主已遣使驰赴兴庆府,面责李干顺,命其约束边将,不得再启衅端。
7
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认错、先斥责,把姿态做足,才好开口讨价。
果然。
他话锋一转。
「然则,西夏虽有不妥,毕竟未出兵侵宋。」
「而贵国数月之间,连下天都山、零波山、韦州城,斩首万余,俘获无算。」
「西夏东南门户,几尽糜烂矣。
他擡起头,目光恳切地望着赵似。
「我主之意,望贵国看在两国多年交好的份上,将韦州城归还西夏。」
「如此,西夏感念大宋仁德,我主亦可居中调停。」
「两家各退一步,永息刀兵。此乃,两全之策。
66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还没等赵似开口一「荒谬!」
文臣班列中炸出一声厉喝。
章一步踏出班列,笏板一亮,面朝耶律俨,声如洪钟。
「耶律正使此言—章某不敢苟同!」
耶律俨转过头,看着这位须发半白的宋国老臣,面上笑意不减。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极为从容。
章朝御座拱了拱手,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殿文武,开始一条一条地数。
「其一—正使说西夏未出一兵一卒。」
「可那仁多保忠,率三万精锐进驻天都山以北,距我大军不过数十里,刀出鞘、弓上弦。」
「敢问正使,非得等西夏的刀砍到我大宋将士脖颈上,才算出兵?非得等人头落地,才算犯境?」
「其二—西夏与青唐吐蕃暗通款曲,意图夹击我大宋。」
「此事正使方才亲口承认,辽主也已遣使斥责。既如此,是非黑白,本已分明。」
「西夏图谋在先,我大宋用兵在后—先撩者贱,自古皆然。我大宋不过是以直报怨,何错之有?」
「其三——」
章往前迈了一步,逼近耶律俨半身之距。
「韦州城。那是刘法、苗履、姚古—拿命换来的。」
「天都山一役,仁多保忠三万大军尽灭,可我大宋将士也一样埋骨黄沙。」
「如今正使上下嘴唇一碰——便要我将士拿命换来的城池拱手让人?
,他霍然转身,扫过武将班列。
那些老将们攥着笏板,牙关紧咬,喉结上下滚动。
「敢问正使大辽的城池,可曾凭旁人一句话便让出去过?若大辽不曾,凭什么要我大宋如此?!」
「其四一」
章猛回头,盯住耶律俨,一字一句地说道。
「宋辽兄弟之国,盟约俱在。澶渊之盟,言犹在耳。」
「今西夏先犯我境,辽国不为兄弟主持公道,反倒替仇雠来索讨城池。」
「敢问耶律正使,这便是贵国所谓的「兄弟之谊「么?」
他将笏板往身前一横。
「若这便是兄弟之谊那我大宋,不认也罢!」
最后四个字,砸在殿中,掷地有声。
武将班列中压着的那股暗火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
几名老将齐齐踏前一步,虽未出声,那气势已如刀出鞘。
耶律俨立在原地。
章数番质问如连珠箭般射来,他却始终面不改色。
那份笑意像长在脸上似的,纹丝不动。
他没有在道理上与章纠缠。
不是辩不过。
是没必要。
他今日来,脚底下踩的不是道理是辽国的国策。
大辽铁骑数十万,兵甲之盛,天下莫能当。
章案的每一条质问都有理有据,可那又如何?
国与国之间,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谁兵多将广,谁的道理就大。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