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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裱起来
深市,下午四点多。
研发部那间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原本四点半要开的会被往后挪到了晚上八点,白板上还留着上午写下来的几个字。
华南骨干网二期。
下面是一张没擦干净的拓扑图。
投影仪占了另一面墙。
画面有点糊。
马德里那边的直播已经持续了很久。
最开始还有人进进出出,端水的、搬椅子的、跑回工位拿笔记本的,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门就没人再开了。
十来个人挤在里面。
吴涛坐在靠墙的位置,椅子向后斜了一点。
他的杯子已经空了。
旁边年轻工程师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他顺手接了,拧开喝了一口。
前面的东西他还能跟一点。
再往后,就越来越慢。
陈拙这几年做出来的那些东西,有些他只听李建明提过,有些后来在论文里扫过,还有更多,他甚至连名字都是最近才重新看到。
毕竟他已经离开学校两年了。
白天盯的是链路、机房、容量。
晚上加班看的也是网络图。
霍奇猜想离他的工位很远。
可直播里最早那一块黑板,他认得。
非常认得。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盯着投影看了半天,忽然回头。
“吴工。”
“嗯?”
“前面那个网格,是不是跟你以前做的东西有点像?”
吴涛擡眼看了一下。
“不是像。”
那人等着。
吴涛拧上瓶盖。
“最早就是那个。”
旁边几个人一起转过来。
“啊?”
“看屏幕。”
吴涛伸手往前指了一下。
“等会儿再问。”
几个人又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后排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
“老赵以前是不是说过吴工博士是搞数学的?”
“说过。”
“我以为他吹的。”
吴涛头也没回。
“我听见了。”
后面顿时一阵笑。
“吴工,不是说你吹。”
“那说谁?”
“老赵。”
“那行。”
老赵坐在最里面,莫名其妙挨了一枪,骂了一句。
会议室里松了一阵。
很快又安静下来。
因为投影里的陈拙已经走到了最后那几块黑板前。
吴涛也没再说话。
第三条路被划掉以后,他身体稍微往前坐了一些。
旁边没人注意。
或者注意了也没问。
他看见陈拙把原来的字划去。
重新写下:
代数循环。
那一瞬间,吴涛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摸空了。
他已经很久不在办公室抽烟。
手放下来。
继续看。
后面的推导越来越密。
会议室里有人最开始还试着抄。
抄了几行就停了。
另一个年轻人干脆抱着胳膊。
“这还能跟吗?”
没人回他。
吴涛也跟不上了。
早就跟不上了。
可有些地方,哪怕看不懂后面怎么走,他还是能认出前面的影子。
那条离散网格。
那个旧框架。
再往后。
完全陌生。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两年前离开科大的时候,他就知道迟早会这样。
陈拙会继续往前。
自己会去深市。
这件事当时已经说得很清楚。
投影上的人又写满一块黑板。
推上去。
继续。
办公室里有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陶哲轩不写了。”
吴涛擡头。
前排镜头扫过去。
确实。
陶哲轩的笔已经停下。
吴涛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阵。
陈拙开始往回走。
这一回,吴涛彻底坐直了。
别人看见的是陈拙从后面的黑板一路走回开头。
吴涛看见的是第一块。
那块最早留下来的地方。
他太熟了。
熟到哪怕隔着模糊的直播画面,他都知道那一段为什么要空着。
旁边有人小声问:
“吴工,他回去干什么?”
吴涛没理。
陈拙已经站在了最开始的位置。
然后声音从会议室的音箱里传出来。
“最开始,我跟李建明教授、我的师兄吴涛博士做到这里。”
会议室里一下没声了。
这次不是因为报告。
十几双眼睛几乎同时转过来。
吴涛还盯着屏幕。
过了两秒。
“看我干什么?”
没人说话。
吴涛皱眉。
“我脸上有公式?”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刚才问他的年轻工程师先开口。
“吴工。”
“嗯。”
“他真叫你师兄啊?”
吴涛终于转过脸。
“要不呢?”
“不是......”
年轻人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
“我们知道你认识陈教授。”
“知道就行。”
“但没想到是这种认识。”
吴涛没搭腔。
转回去了。
“别说话。”
没人再说。
陈拙已经开始往那个旧缺口里写。
一笔一笔。
吴涛看得比前面任何时候都认真。
其实真正复杂的东西,他已经看不懂。
可最早留下来的位置,他知道。
当年他们就在那儿停过。
吴涛忽然想起数院那间屋子。
黑板右下角总有一块擦不干净。
李建明拿湿抹布擦过一次。
第二天还是有白印。
那时候他们在那儿耗了很久。
最后也只能停。
现在屏幕里。
粉笔一路过去。
没有停。
陈拙退开一步。
“现在接上了。”
吴涛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轻轻响了一下。
没人说话。
过了好几秒。
他自己先笑了。
很轻。
旁边人听见了。
“吴工?”
吴涛没看他。
“没事。”
“你笑什么?”
“以前吹过一个牛。”
“什么牛?”
吴涛看了他一眼。
“忘了。”
那人明显不信。
可也没敢追。
屏幕里,陈拙已经说到了最后。
“这道题,到这里就结束了。”
“以后霍奇。”
“就可以把猜想两个字去掉了。”
会议室里有人直接骂了声。
“我靠。”
另一个人接着:
“这话也太......”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
吴涛倒是笑得更明显了点。
“装?”
那人赶紧点头。
“对对对。”
吴涛靠回椅背。
“他有资格。”
下一秒,掌声从音箱里猛地涨起来。
镜头里有人站起来。
越来越多。
很快整个主会场都在起立。
这一次,会议室里彻底没人说话。
吴涛看着屏幕。
看了很久。
直到直播画面开始切远景,旁边才有人忽然问:
“吴工。”
“干嘛?”
“你以前到底跟他做到哪一步?”
吴涛指了指已经切过去的第一块黑板。
“刚才他说了。”
“就那儿?”
“就那儿。”
“那后面......”
“后面跟我没关系。”
吴涛说得很干脆。
年轻人一愣。
吴涛把空瓶子放到桌上。
“我都来深市两年了。”
“后面那些东西,我现在也看不懂。”
有人下意识说:
“可前面......”
“前面当然懂。”
吴涛看了他一眼。
“我算过。”
这句出来,后面忽然有人想起什么。
“老赵。”
“干嘛?”
“上次项目章是不是在吴工那个抽屉里?”
老赵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得里面有篇英文论文。”
吴涛转过头。
“你们还翻我东西了?”
老赵立刻坐直。
“不是翻。”
“上次你让我找章。”
“哦。”
吴涛想起来了。
“那篇还在?”
“应该在。”
几个年轻人立刻都往吴涛那边看。
吴涛一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坏了。
“别闹。”
已经有人起身。
“我就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吴工,就一眼。”
“晚上八点还开会。”
“现在才五点多。”
“......”
吴涛骂了一句。
“项目文档你们要是也这么积极,我都能多活十年。”
还是有人把抽屉拉开了。
最下面压着几份旧材料。
其中一份边角已经有点卷。
不是吴涛故意留着。
只是一直没舍得扔。
纸翻出来。
第一页。
几个人围过去。
最上面三行名字很清楚。
Zhu he
u
Jiig Li
年轻工程师愣了一下。
又低头看吴涛桌上的工牌。
再看那张纸。
“真是你啊?”
吴涛都被问笑了。
“名字一样很稀奇?”
“不是。”
那人又看了一遍。
“我就是......”
旁边有人把他往后推。
“你别就是了。”
老赵凑过去看了两眼,啧了一声。
“老吴,你以前藏得挺深。”
吴涛把论文从他们手里抽回来。
“藏什么。”
“又不能拿这个把基站建起来。”
他把纸重新放回抽屉。
“行了。”
“热闹看完了。”
有人问:
“那八点的会......”
吴涛擡头。
“照开。”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哀声。
“不是吧吴工。”
“陈教授刚证明霍奇啊。”
“他证明霍奇跟华南骨干网二期有什么关系?”
“......”
吴涛站起来。
“六点半吃饭。”
“七点五十回来。”
“迟到的自己解释。”
有人小声嘀咕。
“果然还是吴工。”
吴涛已经走到门口。
听见了。
“你今晚可以试试不是我。”
后面又是一阵笑。
他也没回头。
......
晚上七点多。
吴涛刚吃完饭回工位,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李建明。
他接起来。
“老师。”
“嗯。”
电话那边有点杂音。
不知道李建明还在办公室还是刚从哪里出来。
两个人都没急着说话。
过了几秒。
吴涛先开口。
“您也看完了?”
“看完了。”
“哦。”
又停。
吴涛转了一下椅子,看向已经关掉的投影仪。
“老师。”
“说。”
“真接上了。”
电话那边沉了一会儿。
“我看见了。”
吴涛笑了一声。
“当年那块地方,我今天一眼就认出来了。”
“废话。”
李建明骂得很顺口。
“你在那里算了多久?”
“忘了。”
“你忘个屁。”
吴涛笑。
电话那边也像是笑了一下。
过了会儿,李建明问:
“还上班?”
“八点开会。”
“那你去忙。”
“嗯。”
吴涛正准备挂。
李建明又叫了他一声。
“吴涛。”
“啊?”
“他在台上提你的时候,我听见了。”
吴涛停了一下。
“我也听见了。”
没别的话。
两个人都知道。
过几秒。
李建明说:
“行了,开你的会去。”
“老师您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吴涛把手机放回桌上。
会议室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往里搬材料。
他拉开抽屉。
刚才那篇旧论文还压在那里。
第一页露出半截。
吴涛看了一眼。
推回去。
起身。
“人齐了没有?”
外面有人喊。
“差老赵!”
另一边立刻有人回:
“我上厕所!”
“让他快点。”
“八点准时开始。”
......
第二天早上。
公司前台桌上摆了几份当天的报纸。
吴涛进门的时候本来已经走过去。
走了两步。
又退回来。
最上面那份报纸,头版就是马德里。
照片里,陈拙站在黑板前。
下面的人已经起立。
标题很大。
十五岁菲尔兹奖得主陈拙完成霍奇猜想证明
下面还有一行:
“以后霍奇,可以把猜想两个字去掉了。”
吴涛站着看了两秒。
伸手把报纸拿起来。
前台姑娘正好擡头。
“吴工,那份是我的,我还没看呢。”
“嗯。”
吴涛把报纸卷起来。
“我再买一份给你。”
姑娘有点莫名其妙。
“你拿这个干嘛?”
吴涛已经往里面走了。
头也没回。
“裱起来。”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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