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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抓手(首发suduguu.com)
第460章 抓手
第二块黑板最下面,那个小圈还在。
经过常数拆解、正规函数和一层层收紧的渐进包络以后,原本在连续变化里游移不定的东西,已经被压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旁边还有陈拙刚刚写下的两个字。
看见。
再往右,是一段没有写任何东西的空白。
陈拙站在那里,没有马上继续。
报告厅里也没人催。
前面几章走到现在,台下的人已经渐渐适应了他的讲法。
陈拙并不急着把最后答案拿出来。
哪里卡住,就停在哪里。
当时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当时走错了,就把那条错路重新画出来。
现在也是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被压住的小圈,重新拿起粉笔。
“做到这里以后,我有一段时间没再往这个地方加东西。”
有人擡头。
陈拙指了一下常数。
“不是不够强。”
又点了点正规函数外围那几层已经收紧的结构。
“这里其实也已经做到头了。”
“再收一点,意义不大。”
“再照清楚一点,也还是只能看见。”
他说完,手里的粉笔从那个小圈上移开。
没有继续向右。
反而走到了旁边一块干净的黑板前。
“所以我后来先不看这里了。”
台下有一点轻微的动静。
陈拙在黑板正中画下一道竖线。
左边写了四个字。
已经走通。
右边。
还没走通。
陶哲轩擡了一下眼。
皮埃尔则看着那块黑板,没什么表情。
这一幕他很熟。
几个月前,在普林斯顿范恩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陈拙也曾这样把黑板分成两半。
那时候外面还是冬末。
桌边放着常数的答辩材料。
右手边是一摞还没有真正接上的霍奇草稿。
现在同样的两栏,被重新搬到了马德里国际数学家大会的主报告厅里。
陈拙先走到左边。
霍奇类。
往下,一条短线。
然后:除子。
右边同样写下:霍奇类。
往下,这一次,粉笔只画了一小截。
停住。
最下面是代数循环。
两边放在一起,差别一下就出来了。
左边那条路很短。
而且已经走通了。
右边看上去似乎也不过是把除子换成了更高维的代数循环。
可就是中间那一小截,困住了整个霍奇猜想。
陈拙站在两栏中间。
“我后来想了一件事。”
“既然右边一直过不去。”
他点了点左边。
“为什么不先看看,这边为什么能过去。”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甚至普通得不像什么突破。
但对当时已经在右边卡了很久的陈拙来说,真正重要的恰恰不是继续往前冲。
而是回头。
看看别人已经走完的那条路。
到底凭什么走得那么顺。
陈拙拿粉笔在左边那条短线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就是莱夫谢茨的(1,1)情形。”
没有展开定理。
也没有把证明重新讲一遍。
今天坐在这间报告厅里的人,对它太熟了。
陈拙只盯着那条已经成立了很多年的短线。
“以前看这个的时候,我更关心结果。”
“霍奇类最后能落到除子上。”
“后来我重新看,才发现真正有意思的不是两头。”
粉笔停在线的中间。
“是这里。”
他加了一个小点。
“它不是自己过去的。”
报告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陈拙在那个点旁边写下两个字。
线丛。
没有多少人意外。
可陈拙没有继续往定理里钻。
他只是顺着自己的问题往下讲。
“左边这条路能走通,不是因为写起来只有这么短。”
“也不是因为低维的时候大家运气比较好。”
台下响起一点笑声。
陈拙也笑了一下。
“中间有东西接着。”
他指向线丛。
“霍奇类到了这里,有东西能接住。”
然后手里的粉笔顺着短线往下。
“再往后,代数这边也认。”
一句话。
把一个经典结果压得很白。
但也正因为够白,连那些不做代数几何的人都能明白陈拙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
左边之所以能走通。
不是因为那堵墙在那里突然消失了。
是有人在墙上留了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陈拙看着线丛两个字。
过了一会儿,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抓手。
台下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陈拙回头看了一眼。
“我当时就这么记的。”
这句话让笑声又多了一点。
他也没觉得哪里需要解释。
“名字简单一点,比较好用。”
陶哲轩低头笑着摇了摇头。
陈拙继续。
“就是一个抓手。”
“左边的东西不是凭空掉进代数世界。”
“它有地方可以挂。”
粉笔敲了敲线丛。
“有人能抓住它。”
说完,他走到右边。
霍奇类。
下面空着。
再往下才是代数循环。
陈拙在那一大片空白里停了很久。
然后擡手点了一下。
“这里没有。”
笑声消失了。
这一句很轻。
可这正是他当时重新看完莱夫谢茨(1,1)定理以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的问题。
以前他一直在找桥。
后来有常数。
有正规函数。
有渐进包络。
终于能把影子照得很清楚。
可这些东西始终没有替他解决最根本的一件事。
拿什么抓?
陈拙转身,从第二块黑板那个被压得很小的圈旁边拉了一条虚线。
一路拉向右边。
画到一半。
停。
“我那时候已经能看到这里有东西。”
他指着小圈。
“但是我没有一个像左边这样的东西。”
粉笔再点线丛。
“能把它真正拽出来。”
台下有人开始低头记。
这次记的不是定理。
而是陈拙当时研究方向发生变化的那个节点。
前面很长一段时间,他的问题一直是:
怎么找代数循环。
怎么确定位置。
怎么让游移的拓扑痕迹不再乱跑。
到了这里,问题突然变成了:
不是继续找代数循环。
先找能把它抓出来的东西。
陈拙自己也说了出来。
“所以那段时间,我暂时没再直接找代数循环。”
“我先找这个。”
手里的粉笔点向:
抓手。
“如果高维里也有一个东西,能做左边线丛做的事。”
他没有说完。
因为这句话说起来容易。
真正困难的地方,恰恰就在做同样的事。
陈拙在右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问号。
有人盯着那个问号。
陈拙则回到左边。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我不是要在高维里再找一个线丛。”
他说。
“那样没什么用。”
这一句让前排几个人点了点头。
线丛是那个特殊情形里的答案。
复制一个名字,并不能复制它为什么有效。
陈拙用粉笔在线丛下面划了一小道。
“真正要学的是这个东西为什么能抓。”
“它到底提供了什么。”
“为什么霍奇这一边愿意把东西交给它。”
“又为什么代数这一边愿意认。”
他说得不快。
这已经不是在复述某个现成定理。
而是在解释当时自己的目标怎么从找对象变成了找接口。
陈拙在抓手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接口。
想了想。
又把这两个字圈了起来。
“这个说法稍微准一点。”
台下又有人笑。
陈拙自己也笑了笑。
“不过我当时草稿上写的还是抓手。”
“习惯了。”
这一点倒很像他。
常数的名字随手写下以后一直没改。
抓手也是一样。
够用。
就先这么叫。
陈拙重新回到右边。
把那条断掉的虚线往前延了一点。
“有了这个问题以后,事情反而更麻烦。”
“因为以前至少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指向代数循环。
“现在变成了,要找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东西。”
“还得同时让两边都认。”
有人笑了一声。
陈拙看过去。
“确实挺麻烦。”
报告厅里又起了一点笑意。
但很快就淡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挺麻烦后面,是他后来几个月几乎没有真正往前推进的霍奇草稿。
常数已经很成熟。
正规函数附近的渐进包络也已经稳定。
那个影子就在那里。
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
看得见。
摸不到。
陈拙当时有时候会在范恩楼的黑板前站很久。
不写。
就是看。
草稿最上面那一页,一直压着一句很朴素的话。
找到那个能把影子拽出来的抓手。
现在,他把这句话重新写在了马德里的黑板上。
没有逐字念。
只是写完以后自己看了一眼。
前排那些已经读过他旧稿的人,多少有点熟悉。
陈拙继续。
“后来我翻了不少以前看过的东西。”
“不是因为里面有答案。”
“如果有答案的话,就不用我找了。”
台下笑了一下。
“主要是想看看,别人以前碰到类似的问题,都是怎么把两套东西接起来的。”
他在黑板一角写下几组词。
正规函数。
中间雅可比簇。
代数循环。
还有几项,没有展开。
陈拙一边写,一边慢慢把它们重新排列。
有些放左边。
有些放右边。
有些只能放在中间。
“看得多了以后,我又发现一件事。”
他停下来。
手里的粉笔没有落。
“只说抓住,好像还不够。”
台下有人擡头。
陈拙指向那个已经被常数照得很清楚的小圈。
“比如我现在伸手进去。”
他做了个很简单的动作。
“抓出来一个东西。”
“它长得很像。”
“位置也对。”
“甚至很多性质都对。”
手里的粉笔却没有往代数循环那边连。
“那又怎么样?”
报告厅彻底静下来。
这个问题,已经开始碰到后面那段真正危险的地方。
陈拙却没有继续往下展开。
只是看向右侧。
代数循环。
“最后不是我觉得它像就行。”
“得这边认。”
他用粉笔点了点代数循环。
很轻。
“所以后来我发现,抓手还只是前一半。”
“能抓出来。”
“跟能证明它属于这里。”
陈拙顿了一下。
“不是一回事。”
第二块黑板上,看见后面的那段空白还在那里。
现在,第三块黑板上又多了一个抓手。
但再往右。
依然空着。
陈拙站在那片空白前,想了想。
最后只写下了一句话。
怎么让它认?
粉笔离开黑板。
没有答案。
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没有。
陈拙看着这行字。
“这就是我接下来卡住的问题。”
“看见已经够了。”
“抓手也知道该找什么样的作用。”
“但抓出来以后。”
他擡手,点了一下右边。
“还得想办法让这里自己点头。”
报告厅里没人出声。
陈拙把粉笔放回槽里。
第一块黑板上的墙还在。
第二块黑板上的影子已经被照亮。
第三块黑板上,则第一次出现了一个真正可以伸手去抓的位置。
可那只手即便伸进去。
也还缺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力气。
不是位置。
而是一个能让代数世界自己承认结果的办法。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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