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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兽府学说,开府典礼
距离府学大考,还有二十一日。
清晨,柳庆来得比前两日都早。
他照旧一身青衣,站在试听院的门口,看着罗影把来福身上最后一点没洗净的灰刷掉,才开口:
“今日的课,换地方。”
“不在阵院。”
罗影把毛刷搁下:
“去哪?”
“兽府院。”
柳庆说完这三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一堂,我没资格讲。”
“送你们到门口。”
一路上,程子训问了两回兽府院是什么地方,柳庆都没有细说。 他只说了一句: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这地方的课,说早了没意思。”
兽府院在青云学宫的西侧,隔着一道山梁。
越靠近,路上的学子越少。
偶尔遇上一两个,身边跟着的御兽都不止一头。
有人身后跟着三头,走在路上,三头兽的步子踩得整整齐齐,像一家人赶集。
院墙极厚。
墙头没有兽鸣,也没有演武的动静,安静得不像学宫,倒像一座老宅。
柳庆把两人送到门口,朝院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罗影肩头的小玄,又看了一眼来福。
什么都没说。 ……
兽府院的授课堂里,只有一位授课教习,姓刘。
中年人,衣袍半旧,袖口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墨。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课册,手里捏着一杆笔。
程子训和罗影进门行礼。
刘教习擡起头,先看了程子训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点了点头。
然后看罗影。
这一眼停得久了些。
他又低头看课册,再擡头看罗影,来回看了两遍。
罗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刘教习把课册转了个方向,推到案前: “你们自己看。”
课册摊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今日听课的名字。
程子训三个字,端端正正,墨迹已经干透,边缘泛着旧色。是几日前便写好的。
程子训名字的旁边,另有两个字。
罗影。
墨色新鲜,笔画边缘还带着微微的洇痕,一看就是今晨才添上去的。
名字旁边,盖着一方小印。
印文清瘦。
叶清平。
刘教习收回课册,语气里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昨夜送到我手里的名单,只有程子训。”
“今日清晨,叶教习亲手添了一个罗影。” 他把笔搁下:
“我在兽府院教了十几年课。”
“叶教习往我的课册上添名字,这是头一回。”
罗影握着袖口,没有说话。
昨夜小院里的那盏凉茶,那枚问图令,还有那封被收走的无名信,一样一样从心里过了一遍。
刘教习看着他,把话说明白了:
“我这一堂课,叫开府预修课。”
“寻常的试听学子,听不了。”
“能坐进这间屋子的,得同时拥有两头一阶十级的御兽,已经摸到开府的门槛。”
他朝程子训擡了擡下巴:
“程子训,两头兽都是自己一步一步修到一阶十级的。正好够格。”
然后看向罗影:
“你的两头兽,我听说了。”
“一蚁一犬,都是一阶五级。”
“你连开府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罗影点头:
“是。”
刘教习的手指在课册上那方小印旁敲了敲:
“叶教习却让你提前进来,看一看门里面是什么。”
“他看中的,应当不是你现在能不能开府。”
他把课册合上。
“而是你以后,会开出一座什么样的府。”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罗影垂下眼。
昨夜叶清平没有给他丹药,没有给他进阶令,也没有收他做弟子。
给了他一枚问图令。
今晨又添了一个名字。
老人给的东西,没有一样能直接变成实力。
可每一样,都是一扇门。
……
刘教习没有急着讲兽府。
他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两个,契约的御兽都不止一头了。”
“我问你们。契约御兽多了,最难的是什么?”
罗影先想到的是自己走过的路。 六两束修压垮一个家。一块兽材六两银。避祸灵珀三十两。来福的吉光羽一百两。
他答:
“资源。”
“兽多一头,吃穿用度、兽材丹药,全都翻着倍地涨。”
刘教习不置可否,看向程子训。
程子训想得更久一些:
“兼顾。”
“每头兽的修炼路数不同,本事不同,性子也不同。”
“御兽师只有一双手。兽越多,越容易顾此失彼。”
刘教习听完,点了点头:
“都没错。”
“穷人愁资源,忙人愁兼顾。” “可这两样,攒银子、下苦功,都还能解。”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真正解不了的,是另一样。”
“每契约一头新兽,都得重新从最低处养起。”
他看着两人:
“你们算一笔帐。”
“一名御兽师,手里已经有了两头一阶十级的御兽。他在外头遇上一头资质极好的幼兽,契约了。”
“觉醒一级。”
“怎么办?”
“从头喂?从头教?陪它一级一级往上爬,爬三年五年,爬到入阶?”
“他那两头一阶十级的兽,等得起吗?他自己的路,等得起吗?”
刘教习摇了摇头: “低阶御兽师可以等。反正都慢,不差这一头。”
“真正的强者,等不起。”
“手里的兽越强,新契约的兽就越像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于是有人想。”
“能不能让先走到高处的兽,拉后来的兽一把?”
他停在堂中央,擡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兽府。”
“便是为此而生。”
……
刘教习的掌心贴着胸口,闭上了眼。
数道契约兽纹,从他的身体里浮现出来。
有爪形的,有羽形的,有鳞形的,一共五道,悬在他的身周,缓缓发亮。 罗影见过契约纹。
他手背上就有小玄的血契印。冯教习施展契约术的时候,他也见过兽纹入体的景象。
可眼前这五道兽纹,没有各自散开。
它们在教习的身后,彼此靠拢,一道搭着一道,纹路的末端互相咬合,像五根梁木拼在了一处。
拼着拼着,五道兽纹围出了一个轮廓。
一扇门。
半透明的门,立在教习身后,门框上流转着五种颜色的微光。
门后不是黑暗。
罗影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
门里有山石。
有一汪浅水。
水边生着草木,草木的叶子在门里的风中轻轻晃。 几头御兽散在其间。一头卧在石头上打盹,一头把爪子泡在水里,还有一头趴在草木底下,尾巴一甩一甩的。
那些山水草木,都不大,像被收进了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可门里的兽,个个神态松弛。
那不是被收纳在契约空间里的沉眠。
是活生生的、有滋有味的日子。
来福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门前。
它仰着头,鼻子快贴到那层半透明的光上了,尾巴摇得极快。
门里泡水的那头兽擡起头,隔着门看了它一眼,又懒洋洋地把头搁了回去。
来福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刘教习睁开眼,门没有散:
“都看清了?”
“契约印,只能收容御兽。兽在里头,是睡着的,是停着的。” “兽府不一样。”
“这里头,所有契约御兽一起生活,一起修炼,一起承接阵势。”
他看着门里那几头兽,语气缓了下来:
“印是房间。”
“府,是家。”
罗影坐直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听得认真。
可这两个字出来,他才真正把整颗心放了进去。
家。
刘教习收了府门。
五道兽纹缩回体内,堂中恢复如常。
他走回案后: “想开府,要三个根基。”
“第一,御兽师本人,做府心。”
“府开在你体内,你的心神撑着整座府的天。”
“第二,至少两头一阶十级的御兽,做府柱。”
“第三,一幅能让两头府柱的命息永久循环起来的图。”
“兽府图。”
程子训问:
“为什么必须是两头?”
“你想想问赋图。”
刘教习道:
“一头御兽和御兽师之间,命息来回,只是一条线。”
“线围不出地方。” “两头御兽加一个御兽师,三点相连,才是第一个能闭合的环。”
“环起来了,里头才圈得住一方天地。”
程子训又问:
“为什么必须是一阶十级?”
“因为满阶。”
刘教习伸出一根手指:
“一阶十级,代表这头兽在这一阶的命息,已经走到了尽头。走到尽头的命息,才能留下稳定的阶印。”
“境界不足的兽,命息还在长。今日拿它做柱,柱子明日自己就会变。”
“柱子变了,府就歪了。”
他把手收回来:
“一头兽,给兽府定不了阶。”
“两头满阶之兽,一左一右,才能把一座府托起来。” “两头,是最低的数。”
“三头、四头,乃至更多御兽共同开府,也行。府图更繁,生出的东西也可能更特别。”
“可一旦开府失败。”
刘教习的声音沉了半分:
“反噬也落在每一根柱子上。”
“柱子越多,砸下来的时候,砸的兽越多。”
……
“府开起来以后,有什么用?”
刘教习自问自答:
“头一样,是所有兽府共有的。”
“一座一阶兽府建成,会恒定觉醒一门基础的府赋。”
他在案上摊开一张旧图,图上画着一座府的简形,府门处标着四个字。 同府共阶。
“任何一头被御兽师正式收入兽府的契约兽。”
“无论它原本是觉醒一级,还是觉醒十级。”
“都会被这座府托举到保底的境界。”
刘教习一字一顿:
“一阶一级。”
堂中静了。
罗影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子训的手,按在了膝盖上。
教习没有多解释。
他又擡手按住胸口,府门重新浮现。这一回,他朝门里唤了一声。
一头小兽从门里颠颠地跑了出来。 灰扑扑的,圆滚滚的,模样有几分像鼠,又有几分像獾。爪子短,眼睛小,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普通。
种族普通。体型普通。一身的资质,也瞧不出半点出奇的地方。
可它站在堂中,身上散着的气息,做不了假。
一阶。
真真切切的一阶生命层次。
来福凑过去闻了闻,闻完,歪着头看罗影。
它也闻出来了。
这头兽的气息很怪。境界是一阶,可那股子劲,又松又软,不像小玄和它这样,是一步一步打上来的。
教习摸了摸小兽的脑袋:
“它被我契约的时候,觉醒三级。”
“进府那日,境界被府阶托着,直接立在了一阶。”
“没有进阶令。” “没有进阶仪式。”
“进府,即入阶。”
罗影盯着那头灰扑扑的小兽,喉咙有些发干。
进阶令。
进阶仪式。
这几个字在他心里,是怎样一副分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小玄的一阶,是五枚进阶令凑出来的。
王健当掉遗物借来的三十两,柳三老爷亲自下乡送来的令,宋家周家吴家一家一家跑出来的考验。
是阿晶头上摘下来的参果。是定途的骨盘。
是几万头兽潮面前,那半炷香的断后。
来福的一阶,是神兽亲手渡的。
黑土县多少学子,一辈子卡在觉醒十级,摸不到入阶的门。 多少人家砸锅卖铁,就为了给自家的兽求一面进阶令。
而在这座府里。
一头觉醒三级的兽,进了门,就是一阶。
教习看着两人的脸色,把话说透了:
“你们要明白,兽府厉害的地方在哪。”
“它没有让哪一头兽变强。”
“它让御兽师往后契约的所有兽,都不必再从凡胎起步。”
“前头的兽把路走出来,后头的兽,生下来就站在路上。”
程子训低声开口:
“难怪。”
“难怪府城的御兽师,和县里的御兽师,差着两个天地。”
他想到的是子训班。 那些兽粮都凑不齐的孩子,一头兽从觉醒一级养起,喂三年,未必能入阶。
而这里的人,契约一头新兽,进府就是一阶。
差的哪里是天赋。
差的是有没有人在前头,把这座府替你立起来。
“先别急着热血。”
刘教习把小兽送回府门,摆了摆手:
“这份托举,有名有姓。叫借府之阶。”
“是真的一阶。战斗里做不了假。”
“可它的根,扎在兽府上,不扎在这头兽自己身上。”
“所以,规矩一条一条听好。”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第一。借府入阶的兽,做不了任何兽府的府柱。” “借来的阶,撑不起别人的房子。”
“第二。它站在一阶一级,就停在一阶一级。想往一阶二级走,得回头补上自己的进阶仪式。补完了,根扎实了,才有继续长的资格。”
“第三。兽府受损,府柱崩塌,它借来的境界,跟着跌。”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第四。府有府量。托举一头,占一头的地方。没有哪座府,能无穷无尽地收兽。”
“第五。”
刘教习顿了顿:
“府只托阶位。”
“不改资质,不送经验,不凭空造出适合它的本事。”
“一头笨兽进了府,还是笨兽。只是站得高了一层的笨兽。”
他收回手:
“所以,兽府替不了进阶仪式。” “它给的是一条底线。让新兽立刻能跟上队伍的底线。”
“真心看重哪头兽,往后还是得替它补一场,属于它自己的入阶之仪。”
罗影默默点头。
他想起了金教习讲过的问途之术,想起小玄那场以兽潮为铺垫的避厄之仪。
一场真正的进阶仪式,决定一头兽的本命器官和本命天赋。
借来的阶,终究只是借的。
这个道理,和人一样。
……
程子训问出了下一层:
“兽府,只有一阶?”
“当然不止。”
刘教习道: “一阶兽府,府中之兽保底一阶。”
“二阶兽府,保底二阶。”
这一句说得平平常常。
落在两人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井里。
保底二阶。
黑土县四大家族的镇族之兽,才是二阶。
刘教习看着他们,把难处也说了:
“想把一阶兽府升成二阶兽府,先得有两头府柱,各自独立完成二阶进阶,再修到二阶十级。”
“然后重画升府图。”
“缺一样,都升不了。”
程子训慢慢吐出一口气:
“二阶进阶令。” “对。”
刘教习点头:
“在你们黑土县,一面二阶令,是一头兽的前程。”
“在真正的御兽师手里,两头二阶十级的兽,是整座兽府的地基。”
“所以府学的学子抢二阶令,抢的常常不是一头兽的事。”
“抢的是往后一整座府、一整府兽的起点。”
罗影想起了柳庆在山道上说过的话。
在青云学宫,二阶令依旧难拿,却至少有一条能走的路。
那时他以为柳庆说的是青岳。
现在才明白,那条路的尽头,比一头兽要大得多。
程子训又问:
“那三阶兽府呢?” 刘教习看了他一眼。
“等你们真正拥有了二阶兽府。”
“才有资格问下一层。”
……
“方才讲的同府共阶,只是地基。”
刘教习换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所有兽府都有,没什么稀奇。”
“真正决定一座兽府值多少的,是开府那日用的府图,和两头府柱各自的本事。”
“不同的图,配不同的柱,会养出完全不同的府赋。”
他从案下取出几卷旧册,一卷一卷翻给两人看。
“轮战府。”
“府赋叫,退而势不散。” “一头御兽退回兽府,三息之内,另一头兽出府,能接住上一头兽还没散尽的冲势、蓄力,或者防守的节奏。”
刘教习用手比划:
“第一头兽冲锋冲到一半,退了。第二头兽出来,接着那股势,继续撞。”
“第一头兽把风势蓄满了,退了。第二头火兽出府,一口火顺着现成的风烧出去。”
“这座府厉害在哪?”
“换兽这件事本身,成了进攻。”
“寻常人换兽,是喘气的空档。轮战府换兽,是第二记重拳。”
罗影听得入神。
刘教习翻过一页。
“长春府。”
“府赋叫,一兽养伤,群兽同息。”
“府里所有没上场的兽,能把自身恢复之力,匀出一部分,集中喂给一头重伤的兽。” “代价是其余兽的恢复,都慢下来。”
“它治不了伤,凭空也变不出药。”
“可它能让整座府的兽,一起供养一个最需要活下来的。”
刘教习的手指在册页上点了点:
“商队镖行最爱这座府。平平无奇,救命无数。”
再翻一页。
“百艺府。”
“府赋叫,同府共悟。”
“府里某头兽修炼基础本事时得的感悟,会在府中留下一道艺痕。别的兽路过,能看,能摸,能照着琢磨。”
“先说明白,犬看了鱼的艺痕,学不会游水里的本事。鱼看了鹰的,也长不出翅膀。”
“可身子骨相近的兽,能少走许多弯路。”
“一头兽把路蹚出来,一府的兽跟着省力气。” 刘教习把册子合上:
“兽府的种类,多到教不完。”
“同一幅府图,换两头本事不同的柱,养出来的府赋都可能偏。”
“所以天下没有两座一模一样的兽府。”
“就像天下没有两户一模一样的人家。”
……
讲到这里,刘教习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兽府院安静的庭院,日头正好。
“最后一层,也是叶教习让你来听这堂课,真正要你听的一层。”
他转过身,看着罗影:
“你们前两日,在阵院学了兽阵。”
“我问你。寻常的兽阵,画在哪?” 罗影答:
“画在地上。或者画在阵图纸上。”
“离了阵域呢?”
“散了。”
刘教习点头。
“兽府的阵图,画在哪?”
罗影怔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刘教习一字一字道:
“画在御兽师的体内。”
“御兽师自己是阵枢。”
“契约是阵路。” “府柱是阵眼。”
“只要御兽师活着,契约不断。”
他顿了顿。
“这座阵,永远不散。”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来福的呼吸。
罗影坐在那里,心口一下一下地跳。
兽府就是兽阵。
一座刻进人身体里、跟着人走一辈子、永远不会散去的恒定兽阵。
同府共阶是它的恒赋。
府赋是它的阵赋。
前两日在问阵斋学的每一个字,在这一刻全部接上了。
刘教习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想通了,才继续往下压: “正因为它永远不散,它也是天下最危险的一种阵。”
“寻常兽阵画错一笔,散了阵,重画就是。”
“兽府图画错一笔。”
“那条错的阵路,终生刻在御兽师和所有府兽的命息里。”
“府赋越特殊,一旦出事,整座府一起担的反噬就越重。”
他走回案前,双手按在案上:
“所以我教开府,头一句话永远是这句。”
“你们不是在替御兽建一间住处。”
“是在决定,此后进这座府的所有兽,要共同守什么规矩。”
……
“兽府最前头的学问,如今也指向一个地方。”
刘教习的声音放缓了: “羁绊进化。”
罗影和程子训同时擡头。
昨日柳庆在百途坪前讲过的东西,今日又出现了。
“阵院有个说法,你们应当听过了。最早的高深兽阵,是从羁绊进化里反向推出来的。”
“兽府院也有个说法。”
“最初的兽府,可能根本不是人设计出来的。”
刘教习道:
“有些御兽长年同行,彼此的命息里留下了羁痕。等到羁绊进化发生的那一刻,数道契约与命息,会短暂地围成一个共同的巢。”
“兽在巢里,同息,同修,同进退。”
“人类的前辈看见了那个巢。”
“才试着把它,永久留在御兽师的体内。”
“低阶的兽府,靠成熟的府图硬搭。” “最高级的兽府,却要求府柱之间,有真实的羁痕。”
刘教习看着两人:
“那种府图挑柱子,不只看两头兽会什么本事。”
“还要看。”
“它们曾经怎样彼此让路。”
“谁替谁承受过什么。”
“谁愿意把自己的命息交给谁。”
“当两头兽的本能撞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最后选了什么。”
他停了停。
“寻常兽府,恒定的是本事。”
“高阶兽府,恒定的可能是御兽之间的关系。”
“它让往后进府的每一头兽,都走进这份关系留下的阵路里。” 罗影的手,慢慢收紧了。
昨日在百途坪。
来福放弃了最吉利的路,主动挑了一条它扛得住的。
小玄等来福自己站稳了,才打开城垒,放出厄息。
那一笔择厄。
柳庆说,那是命运兽阵的第一笔。
此刻再听。
那也是一道初生的羁痕。
刘教习像是想起了什么,朝罗影伸手:
“你那张问赋图,带了吗?”
罗影从怀里取出问赋图,双手递上。
教习摊开,看那一暗一金的两道弧线,看中间那条细细的灰金色阵路。 看了很久。
他擡起头,再看罗影的眼神,已经和进门时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
“我明白叶教习为什么今晨往我的课册上添你的名字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择厄阵路,轻轻描过:
“这一笔,是两头运系御兽真正走出来的。”
“而且,已经隐隐沾到了羁绊阵图的门槛。”
刘教习把图放平,说出了往后的可能:
“若有一日,你把这座命运兽阵画完整了。”
“再以它为开府之图。”
“你的兽府里,每一头兽,都可能天然站进命运兽阵的一个阵位。”
“择厄,便不再是临阵匆忙结出的一道势。” “它会成为你整座兽府恒定的规矩。”
“任何一头新兽进了你的府,都可能被纳进这套吉厄的循环里。”
他说到这里,擡手压了压:
“这只是理论。八字还没一撇。”
“但有一句话,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
刘教习的目光沉了下来:
“命运兽阵若画错。”
“受反噬的,不再只是小玄和来福。”
“是将来进你兽府的所有兽。”
“你落下的每一笔,都可能变成它们一生必须守的规矩。”
“你想清楚这个分量,再动笔。”
堂中静了很久。 罗影捧着那张问赋图,看着上面那条细细的阵路。
昨日它形成的时候,他只觉得欢喜。
此刻再看,那一笔忽然重了。
他想了很久,擡起头,问了今日的第一个问题。
问的不是府能装多少兽。
也不是几时能升二阶。
“教习。”
“进了兽府以后,它们能看见彼此吗?”
“能在里面一起生活吗?”
刘教习怔住了。
他教了十几年开府课。
学子们坐在这间堂里,问容量,问府赋,问升阶,问反噬。 问什么的都有。
头一回有人先问这个。
“自然可以。”
刘教习道:
“方才府门里的那几头,你也看见了。同吃同住,同修同歇。”
他打量着罗影:
“为何先问这个?”
罗影答得很平常:
“既然叫府。”
“总得先让它们住得舒坦。”
刘教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课册上,那个今晨新添的名字旁边,用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他想,他大约懂了叶教习添这个名字时在想什么。
这个少年往后开出来的府,旁人会先把它当成一座装战力的兵库。
而在他自己心里。
那首先是兽的家。
日头偏西,课讲到了尾声。
刘教习合上所有的册子,看向程子训:
“最后一件事。”
“程子训,你今日坐在这里,不只是听课。”
程子训坐直了。
“你有两头独立修到一阶十级的兽。开府的最低门槛,你已经够了。”
刘教习道:
“今日,是你开府前的最后一次选图。” “我会照着你两头府柱的本事和它们之间的关系,从兽府院现有的府图里,替你筛出三幅。”
“最终用哪一幅,你和你的兽一起定。”
他看了罗影一眼,又道:
“程子训,你是来开府的。”
“罗影,你是叶教习临时添进来的观府人。”
罗影一怔:
“观府?”
“开府发生在御兽师体内。外人站在旁边,只能看见一层外象。”
刘教习解释:
“拥有观府资格的人,能随开府镜一同进入府影。”
“亲眼看着府心怎么立,府柱怎么起,第一条永久的阵路,怎样在人和兽的命息里刻下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郑重了: “这种机会,极其难得。”
“一名御兽师的府图、府柱、府赋,是他最核心的隐秘。让人观府,等于把自己的家底,从梁到柱,全部摊开给人看。”
“所以,观府资格能不能成立,不看学院怎么安排。”
刘教习转向程子训:
“看府主愿不愿意。”
“程子训。你愿意让他看吗?”
罗影也转过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必,想说这太重了。
程子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可以。”
答得没有一息的犹豫。
罗影看着他: “师兄,这是你的家底。”
程子训笑了笑:
“百途坪那日,你的第一笔,我在照途镜前从头看到尾。”
“礼尚往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借伞还伞的小事。
罗影没有再推。
推来推去,反倒淡了。
他只是朝程子训,端端正正地揖了一揖。
刘教习起身,领着两人穿过授课堂后的长廊,一直走到兽府院的最深处。
深处有一扇石门。
门上没有匾,没有锁,只有一圈细密的兽纹,绕着门框刻了一周。
刘教习擡手,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间圆形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面镜子。
足有两丈高。
镜框由整块玄石凿成,镜面深得不像镜面,像一汪竖起来的水。
开府镜。
三个人站在镜前。
镜中没有映出他们。
没有教习,没有程子训,没有罗影,连门口探头探脑的来福都没有。
镜子里只有一片混沌。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草木。
没有天,也没有地。
灰蒙蒙的一片,缓缓地流转着,像天地开辟之前的那一团气。 刘教习望着镜中,声音放得很缓:
“这是程子训体内,还没开辟的兽府雏形。”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这么一片地方。”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不知道它在,也一辈子没能在里头,立起一根柱子。”
他转向程子训:
“今晚,回去问问你的两头兽。”
“不是问它们够不够一阶十级。”
“是问它们,愿不愿意做这座府的第一根梁,第一根柱。”
“柱子是要担一辈子的。”
“它们点头了,明日辰时,来此开府。”
程子训望着镜中那片混沌,郑重应下:
“是。” 刘教习最后看向罗影。
罗影站在镜前,镜中的混沌映在他的眼睛里。
小玄从他的肩头探出触须,朝着镜面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来福在他腿边坐下了,仰着头,也在看。
刘教习看着这一人两兽,缓缓开口:
“至于你。”
“好好看。”
“明日程子训开出来的,是一座一阶兽府。”
“你将来要开的,可能是世上第一座。”
他顿了顿。
一字一字,落进这间安静的石室里。
“命运兽府。”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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