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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院长举荐,获得资格
距离府学大考还有二十二日。
傍晚,罗影蹲在院子里的石槽边给来福洗泥。
百途坪里沾的灰,干了以后结成一层硬壳,嵌在来福的毛缝里,怎么抖都抖不掉。
来福趴在石槽沿上,四条腿耷拉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罗影拿着一把粗毛刷,顺着毛一下一下地刷。
灰水流进石槽里,浑浊得像刷了一天碗。
小玄伏在旁边的台阶上,城垒上那道新磨痕还没完全愈合。
它的触须搭在台阶边缘,时不时朝来福的方向晃一晃。
水凉,来福打了个哆嗦。
罗影把毛刷换了个方向,手上的力道轻了些。
“忍一忍。”
“剩半边了。” 来福哼了一声,把脑袋歪到另一边去,不看他。
就在这时,窗沿上落下一道白影。
罗影的手停了。
他认得这只雀。
寻亲雀。
灰白的羽,眼睛极亮,落在窗沿上,歪着头打量屋里的人。
上一回见到它,还是在潜鳞学院。
谭云生把奇材令递给他的那天,这只雀蹲在谭云生肩上,从头看到尾。
它没有鸣叫,也没有传音。
只是跳下窗沿,噔噔噔地走到桌边,朝罗影放在桌角的那只包袱啄了两下。
包袱里是换洗的衣裳和阿英烙的饼。
最底下,压着那封没有擡头、没有落款的无名信。 寻亲雀啄的,正是信的位置。
罗影放下毛刷,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他从包袱底下把信取出来。
信封还是那样。素面,无字,黄蜡封口。
叶院长说过的话,又在耳边过了一遍。
到了府学,自然知道该交给谁。
什么时候交,交不交,你自己定。
它不是差事。
是一扇门。
推不推,在你。
寻亲雀站在桌上,仰着头看他。
等了一会儿,它展翅,飞到院门口的门框上,又回头看他。 罗影把信贴身揣好,朝来福道:
“后半边回来再洗。”
来福湿淋淋地从石槽边跳下来,甩了一身水。
小玄从台阶上爬过来,趴到了罗影的肩头。
……
寻亲雀飞得不快。
它像是故意压着速度,在前面一截一截地领路。
穿过试听院的走廊,经过两片兽师授课的院落,又拐过一道矮墙,朝山腰深处去了。
路上的学子越来越少。
灯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段路几乎没有灯。只有树缝里漏下来的天光,和寻亲雀翅尖上偶尔闪过的一点白。
来福的鼻子一直在抽。 它能嗅到前方有人,也能嗅到那人身上没有恶意。可它嗅不出对方的深浅。
像一口井。
井口平静,看不见底。
寻亲雀落在了一棵老树的枝杈上。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十一个月没见了。
谭云生还是那副模样。
干净的衣裳,不高不矮的个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罗影在潜鳞学院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来选奇材令的教习。
后来才知道,他是叶院长的师弟。
再后来才知道,他把令牌递给罗影的那一天,其实已经替罗影做了一次举荐。
那天他看见的,是罗影失去一次机会以后,先去安慰自己的蚁。
今日再见,他站在树底下,手里什么都没拿。
寻亲雀从枝杈上飞下来,落回了他的肩膀。
谭云生看着罗影,又看了看他肩头的小玄和脚边半湿的来福。
目光在来福的羽翼上停了一息。
十一个月前,他见过来福。
那时候它还是一头没有翅膀的犬,趴在兽储库的台阶上晒太阳。
如今羽翼已成,吉纹在眉心,毛色金缎一般。
谭云生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只笑了笑:
“师傅等你很久了。”
师傅。 罗影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立即对上了那个名字。
谭云生在潜鳞学院递出奇材令的那天,亲口说过一句话:
若你将来有机会去府城,替我问候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的名字,他也说过。
叶清平。
罗影一直把这个名字记着。
后来叶院长给他那封无名信时,他隐隐有过猜测。
此刻,谭云生站在一座没有匾额的小院门前,唤了一声师傅。
所有猜测,都落了地。
叶院长在信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可这封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能收。 “进去吧。”
谭云生侧了侧身,让开了门。
.....
院子不大。
矮墙围着,三面种了竹。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旧水瓢。
正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案。
案上没有高座。
案后,坐着一个人。
头发半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袍子。
袍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起来跟稻花村里做了几十年农活的老汉穿的差不多。
他面前搁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杯沿上结了一圈水渍。 院子里还散坐着几头御兽。
一头老龟卧在井边的石板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正用爪尖一行一行地划。
一只翎羽斑驳的大鸟蹲在竹丛顶上,闭着眼,像在打盹,尾羽垂下来扫着竹叶。
一头毛色花白的獾蜷在案角,身下压着一卷残缺的阵图,正用鼻子拱来拱去。
它们各有各的位置。
没有哪一头兽伏在那人脚边充当摆设。
也没有哪一头兽,因为罗影进来,而特意擡头看一眼。
来福在门口站住了。
它的鼻子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然后尾巴收了起来。
它闻到的东西,让它不敢大声喘气。
不是威压。 是那种极深极静的气息。像冬天结了厚冰的湖面,表面什么都没有,底下是看不见的水。
小玄的触须也绷紧了,却没有亮起防备的光。
它在判断。
判断了几息,触须慢慢松了下来。
不是敌意。
坐在案后的人擡起头。
他看了看罗影。
又看了看罗影肩上的小玄,和脚边夹着尾巴的来福。
目光很平。
像在看一棵刚冒头的苗。
不急着夸。也不急着摘。
谭云生在身后轻轻推了罗影一下: “坐。”
院里没有多余的椅凳。
案前的地上铺了一张旧蒲团。蒲团的颜色晒褪了,边角缝过针脚。
罗影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了。
来福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也跟着蹭了进来。
它没敢走到案前,而是卧在罗影身后半丈远的地方,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井边的老龟缓缓擡起头,朝来福看了一眼。
来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老龟又低下头,继续划它的竹简。
谭云生没有进院子。
他站在门外的老树下,寻亲雀蹲在他肩上。
一人一雀,安安静静地守着。 案后的人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没有先看信。
也没有问避厄垒蚁、趋吉犬,更没有提今天百途坪里的择厄。
他只是看着罗影,开口道:
“罗影。”
“你为什么要当御兽师?”
声音不高。
像随口问的。
罗影愣了一息。
他以为进门以后,对方会先让他递信。
或者先考他一门阵学,或者问他小玄和来福的进化经过。
没有。 问的是这个。
罗影想了一阵。
院子里很安静。
竹叶偶尔被风吹得响一声,又安静下去。
他没有给出什么宏大的答案。
“一开始,是家里穷。”
罗影道:
“我想让爹和大哥少吃些苦。”
“让家里日子,过得好一点。”
叶清平看着他,没有接话。
等了几息,又问:
“现在已经进了蜕龙班,也到了府城。” “还是这个答案?”
罗影点了点头。
随即又摇了摇头。
“还是。”
他说:
“只是现在,身边的人和兽,比以前多了。”
叶清平的目光没有移开:
“多了哪些?”
罗影低下头,看了看掌心。
小玄从他肩上爬到了他的手背上,触须搭在他的指尖。
“最早,我只想让罗家过得好。”
“后来有了小玄。有了来福。也重新看见了老黑替罗家驮过的十五年。” “有了李子诚。有了王健。有了冯教习。有了程师兄。”
“还有稻花村那些曾经替我凑过路、递过粮、给过情分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我不敢说,要让天下人都过得好。”
“天下太大了。”
“那句话说出来很响。可我眼下,做不到。”
“我就想先让自己看得见的、够得着的那些人和兽,日子能好一点。”
“等本事大了,手能伸得更远,再去顾更远的地方。”
叶清平端着凉茶,指腹在杯沿上蹭了蹭。
“若顾着他们,会让你走得更慢呢?”
罗影的回答没有犹豫:
“那就慢一点。” “慢一点,也还是往前走。”
“况且,我往前走,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好。”
“若为了走快,把他们都甩在身后。”
“我走到前面,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叶清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放下茶杯:
“若所有人都来找你呢?”
“若你明明顾不过来呢?”
罗影沉默了几息。
这一问比前面的都重。
他想了一会儿,答:
“我顾不了天下人。” “也不会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揽。”
“但谁把真心和命交到我手里,谁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我。”
“我不能等他撑不住了,再装作没看见。”
“真顾不过来,就先顾那个等不起的。”
叶清平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顺着这句话,又往下问了一层:
“来福和老黑。谁等不起?”
“老黑。”
罗影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所以你把引龙诀,给了老黑。”
“是。”
“即便先让来福变强,日后也可能找到更稳妥的延寿法子?” 罗影没有否认这条路也许走得通。
但他的答案没有变:
“那是在拿老黑的今天,去赌我将来的本事。”
“我不愿意。”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井边的老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划竹简的爪子。
竹丛顶上打盹的大鸟,睁开了一只眼。
案角的花白獾也擡起了脑袋,鼻子微微抽动,像在嗅什么。
叶清平看着罗影。
很久。
最后他问了一句:
“那你的兽呢?” “它们在你想让日子过得更好的人里面,还是外面?”
罗影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被人问过。
甚至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小玄。又回头看了看卧在身后的来福。
“不用分里面外面。”
罗影说:
“它们本来就在我身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在他的念头里,小玄、来福和老黑,跟罗长庚、罗川、李子诚一样。
都是身边的人。
从来就没有被单独列在另一张纸上过。 叶清平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他没有立刻评价罗影是不是答对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谭云生。
“你十一个月前回来,说他和你们是一类人。”
谭云生在树下点头:
“是。”
叶清平重新看向罗影。
“所谓一类人。”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
“不是说你们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有人先登高,再回来架桥。”
“有人走慢一些,先拉住眼前快要坠下去的人。” “你则先顾那个等不起的家人。”
“路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但你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上走。”
“也都没打算踩着兽、抹掉来路,再一个人站到高处。”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又安静了。
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井边的老龟重新低下头去划竹简。
竹丛上的大鸟合上了那只眼。
案角的獾也把头缩了回去,继续用鼻子拱它的残图。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清平这才朝罗影伸出了手。 “现在,把潜鳞学院带来的信给我吧。”
罗影从怀里取出那封无名信,双手递了过去。
递出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前辈怎么知道,信是给您的?”
叶清平接过信,没有立即拆。
他把那封薄薄的信翻了个面。
素面。无字。
跟罗影揣了一路看到的一模一样。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让你按名字送来的。”
叶清平道:
“这封信,是让你先见了人、答了话,才拿出来的。”
“若信上写着叶清平亲启。你进门之前,便知道我要考你什么。” “那今日的回答,便少了一分可信。”
罗影的心微微一动。
无名。
不是故弄玄虚。
是一道规矩。
叶院长跟自己的师尊之间,早就定好的规矩。
荐书不能替被荐者答问。
先见人。
再看信。
人若答不出来,信拆了也没用。
人若答得出来,信里写了什么,便只是再添一份佐证。
叶清平把黄蜡轻轻掰开。 信封里只有一页纸。
他抽出来,展平。
纸是潜鳞学院常用的粗宣。墨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罗影坐在下方,看不见纸上的字。
叶清平从头读到尾。
读得很慢。
纸不长,也就几行。可他读了很久,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掂。
读完以后,他没有出声。
他把信递给了谭云生。
谭云生接过来,也从头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
停完以后,他把信折好,还给叶清平。 叶清平这才开口。
他没有念全文。
只是把其中几句,说了出来。
“师尊亲启。”
“弟子举荐蜕龙班新入弟子罗影。”
“此子入班日短,论其学识、境界与本事,弟子尚不敢妄言。”
他说到这里,看了罗影一眼。
罗影愣住了。
弟子。
叶院长自称弟子。
那这封信的收信人,就是叶院长的师尊。
谭云生也喊了一声师傅。 叶院长和谭云生,是同门师兄弟。
他们的师傅,就是眼前这个穿着旧布袍、端着凉茶的老人。
叶清平没有在他的震动上停留,继续念:
“然弟子亲见其将唯一一次引龙诀,留给陪伴家中十五年的老牛。”
“又以自身十五年阳寿,为其续路。”
罗影的呼吸,停了半息。
他不知道叶院长把这些写进了信里。
十五年的阳寿。
这件事,蜕龙班六个人知道。叶院长知道。
如今,眼前这位老人也知道了。
叶清平继续道:
“弟子问其所值。” “其不言所值,只言家人。”
罗影想起了那天。
叶院长在书房里问他,你觉得值不值。
他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他说,十五对十五,秤平了。
可他从来没说过“值“这个字。
因为那不是一笔能算值不值的帐。
叶清平把那页纸在膝上放平。
念最后一段时,他的声音又慢了几分:
“弟子不敢担保此子今后能够走到多高。”
“但愿担保一事。”
“他若登高,不会忘记低处的人。” “他若御兽,不会将兽垫在脚下。”
“故荐之。”
“请师尊一见。”
院子里,很静。
连竹叶都不响了。
罗影坐在蒲团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叶院长写了这些。
从他手里接过信的那一天,到揣着它走完三天的路,到今日在这座小院里掏出来递过去。
他一直以为那封信里装的是某种介绍、某种身份证明、或者某种府学的关系。
他没想过,叶院长写的,是这个。
不是夸他天赋多高,不是说他的御兽多强。
是在替他担保一件事。 一件他自己觉得天经地义、甚至不值得拿出来说的事。
他若登高,不会忘记低处的人。
他若御兽,不会将兽垫在脚下。
叶清平把信收好。
他看着罗影,说了一段不长的话:
“云生见你的时候,你还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的是,你失去一次机会以后,先去安慰自己的蚁。”
“你叶院长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有了引龙诀。有了能够选择的资格。”
“他看见的是,你有了好东西以后,把它交给了谁。”
他顿了顿。
“人在这两个时候,最难伪装。”
“一个是空手的时候。” “一个是手里有东西的时候。”
“云生用他的眼睛看了你一次。”
“你叶院长用他的信看了你一次。”
“今日你自己的嘴,又说了一次。”
“三次。”
叶清平把凉透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够了。”
叶清平没有马上给东西。
他先让谭云生去井边打了一壶新水,重新沏了一盏茶。
等茶的工夫,他才问:
“听说你今日在问赋图上,画了一笔?”
罗影从怀里取出那张问赋图,双手呈上。 叶清平接过来,摊在案面上。
他的目光先扫过一暗一金的两道弧线,然后落在了中间那条新的暗纹上。
很细。很短。
从琥珀色弧线的内壁起笔,斜斜插向金色弧线的边缘。
叶清平的指尖沿着那道暗纹,慢慢描了一遍。
描到末端,手指停住了。
案角的花白獾悄悄挪过来,伸长脖子也看了一眼。
叶清平没有赶它。
它看了片刻,鼻子抽了抽,又缩回去了。
“世人求运。”
叶清平道:
“第一笔,多半想写吉。” “你为什么先写厄?”
罗影想了想,答:
“好事来了,不用教。”
“坏事来了,才得想办法。”
“而且,厄总得有地方落。”
“若只想着躲,早晚会一起压回来。”
叶清平看着他,把问赋图轻轻推回来。
“云生荐你的心。”
“你院长荐你的选择。”
“这道择厄,荐的是你现在真正想问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谭云生。
谭云生在门外微微点头。 叶清平从袍袖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牌子。
不大。
青石质地,巴掌见方,磨得光滑。
牌子上没有人族的文字。
刻着数道大小不一的兽印。
爪痕。
蹄印。
羽纹。
甲痕。
还有一道极细的虫足纹路,刻在牌子最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每一道兽印的刻痕深浅不同,像是由不同的兽,在不同的年月,亲自在石面上留下的。 这枚牌子,不是由某一位人类教习颁发的。
而是青云学宫数位兽师,共同认可的通行凭证。
“问图令。”
叶清平把牌子放在案上:
“它对应的地方,叫做同契碑林。”
罗影接过问图令,入手微沉。
石面上的兽印摸起来凹凸不平,像一片浓缩了无数脚步的小小荒地。
“同契碑林不是阵库。”
叶清平道:
“阵库里存的是阵图。历代阵师整理完成,能被后来者学习、复刻的成品。”
“同契碑林保存的,是阵图之前的东西。”
“羁绊源图。” 罗影的手指微微收紧。
柳庆今天在百途坪之前,讲过羁绊进化。
讲过寻汀鹭与负潮龟共渡十几次大潮之后,留下的那道共享天赋。
讲过那句“一兽立处,众兽皆有岸“。
也讲过后世阵师根据羁痕,反向推演出阵图的事。
可柳庆没有提过的是,那些最初的羁痕,被保存在了什么地方。
“当两头或者多头御兽发生羁绊进化时,彼此的命息、血脉与本命器官,会在某一瞬间形成一幅天然的阵图。”
叶清平道:
“那幅图只存在极短的时间。”
“青云学宫历代兽师与阵师,用一种叫做拓命碑的东西,留下了其中极少一部分痕迹。”
“这些痕迹不是死的。”
他的语气慢了下来: “它们至今还保存着,当年那些御兽共同让路、共同承担、最终将彼此写进血脉时的一瞬命息。”
罗影的呼吸又浅了几分。
“府学如今许多最高深的兽阵,都是从羁绊源图中,一笔一笔拆出来的。”
“一幅源图,可能被推演出十几种阵图。”
“也可能数百年,都无人看懂。”
叶清平看着罗影手里的问图令:
“同契碑林每年只开放一次。每次只有几个名额。”
“普通阵院学子,需要积攒大量功绩,再得到兽师认可,才有资格进入。”
“试听学子,按理没有资格靠近。”
他把这几句话说得很平。
没有在“试听学子”四个字上特意加重,也没有暗示罗影该因此感恩戴德。
只是在把规矩说清楚。 “更重要的一条。”
叶清平道:
“进了碑林,也不意味着必有所获。”
“人只能走进去。”
“是否显现,显现哪一幅,看见多少。”
“由源图中残留的兽意决定。”
“有人进去一整天,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只看见一根羽毛。”
“也有人从一道蹄印中,悟出了一幅足以成为宗族传承的阵图。”
他端起新沏的茶,呷了一口。
“这才是这份资格真正值钱的地方。”
“它不会直接给你一份力量。” “它只是允许你,到兽阵真正的源头前面,问一次自己的问题。”
“能不能问到答案,得看你和你的兽。”
来福不知什么时候从罗影身后挪过来了。
它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盯着那枚问图令看。
它看不懂上面的兽印。
可它的鼻子抽了一下。
牌子上有很多种气息。
老的,新的,熟悉的,陌生的。
有一种像虎。
有一种像龟。
还有一种极淡的,像鸟。
很多很多的兽,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块石头上踩过。 来福嗅完,把头低下来,蹭了蹭罗影的膝盖。
小玄从罗影的手背上爬下来,爬到问图令旁边。
它的触须碰了碰那道虫足纹路。
很小。
跟它的脚印差不多大。
叶清平放下茶杯。
他看着罗影手里的问图令和脚边的两头兽,又说了一层。
“同契碑林之所以不按阵学天赋发放名额,有一个原因。”
“羁绊源图记录的,是御兽主动将彼此写入血脉的过程。”
“若有人只把御兽当阵材,便可能为了复刻源图,强迫御兽不断承受不相合的命息。”
“甚至有人,会刻意制造生死危机,逼御兽在极端境况下留下所谓的羁痕。”
他的声音没有加重。 可院子里的几头御兽,都安静了下来。
老龟不划竹简了。
大鸟睁开了两只眼。
獾也不拱残图了。
它们都在听。
“这种事,过去发生过。”
叶清平道:
“所以同契碑林的守门人,后来不再只看谁最聪明、谁阵学天赋最高。”
“还要看这个人拿到源图以后,会怎样对待自己的兽。”
他看着罗影:
“让你进去,不是因为你一定能看懂。”
“是因为即使看不懂,你也不会为了逼出答案,拿小玄和来福去填。” “这才是云生和你院长的举荐,真正值钱的地方。”
罗影低头看着掌心的问图令。
兽印在掌心硌着,凹凸不平。
他想了一会儿,擡起头:
“若我什么都没看见,这个名额便浪费了。”
叶清平看了他一眼。
“你若怕种子不发芽,便永远不种?”
罗影没有接话。
叶清平也没有再说。
他只是端起茶杯,朝罗影晃了晃:
“喝茶。”
“凉了的也是茶。” 罗影双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凉透了。
可喉咙里滑过去的时候,肚子里暖了一下。
茶喝完,叶清平站起身。
他没有再叮嘱什么。
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该给的东西,他已经给了。
他只是在罗影起身告辞之前,看了一眼来福。
来福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叶清平走过来,蹲下身。
来福的尾巴夹紧了。
老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来福的脑袋。
来福愣住了。 它没有闪。
叶清平的手停在它头顶,停了两息。
然后起身,回到案后坐下,重新端起了茶杯。
像什么都没做过。
来福蹲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它歪了歪脑袋。
叶清平摸它的那两息里,它的吉壶微微发暖。
不是有人往里灌了什么。
只是一种极平和的善意,从那只手上淌过来,在吉壶的壁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温。
跟罗影摸它脑袋的感觉不一样。
罗影摸它的时候,吉壶会往上涌。
这一次,吉壶没有涌。 它只是暖了。
像冬天窝在灶膛旁边的暖。
……
谭云生把罗影送到了院门外。
月亮已经上来了。山道上树影斑驳,远处传来隐隐的兽鸣。
“罗影。”
谭云生站在树下,看着他。
寻亲雀蹲在他肩上,两只圆溜溜的眼也看着他。
“有些话,我当时没有来得及跟你说。”
“十一个月前,我把奇材令交给你的时候,你看完小玄的进化链,先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罗影想了想。
记得。 那天在屋子里,万兽衍策给出了小玄所有可能的进化路线。其中有几条极其耀眼的道路。
可他看完以后,先扭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小玄。
它还在啃那颗糖豆。
他没有先去研究哪条路最强。
他先去摸了摸小玄的脑袋。
谭云生笑了笑。
“我当时站在门外。”
“我看见你先摸了它的头。”
“然后才去看图。”
“这件事,我写在了给师傅的第一封信里。”
罗影站在月光下,一时说不出话。
谭云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碑林的日子,柳庆会安排。”
“好好休息。”
“明天...还有极为关键的『兽府』之课呢。”
寻亲雀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罗影头顶绕了一圈,又落回了谭云生肩上。
罗影朝他深深一揖。
转身走了。
……
回小院的路上,月光很亮。
来福走在前面,尾巴终于摇起来了。它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不少,偶尔还蹦跳着去追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小玄趴在罗影肩头,触须卷着,安安静静的。
罗影走着走着,停了一下。 他从怀里把问图令摸出来,放在掌心。
月光落在石面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兽印。
爪痕。蹄印。羽纹。甲痕。
还有那道最边缘、最小的虫足纹。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其他东西。
骏马铜牌还在。
问赋图还在。
无名信的信封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信已经被叶清平收走了。可空信封他留着。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留。
也许是因为,叶院长在那张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他都想记住。
他若登高,不会忘记低处的人。 他若御兽,不会将兽垫在脚下。
罗影把问图令贴身收好,跟那些东西放在一处。
月光下,他接着往前走。
来福在前面追树叶,扑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小玄的触须朝它指了指,像在笑它。
胸口的血契,很轻地,温了一下。
像岁月深处的老牛,隔着很远的地方,又竖了一竖耳朵。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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