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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道殊未碍各行舟,心海何须共一沤
石嵯村的日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流淌。
俞珩每日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
清晨於村中三龙捧珠宝穴处打坐,引浩然正气涤盪体內残余道伤异力。
上午或是帮著村民做些力所能及的轻便活计,听他们用浓重乡音讲述山野趣闻,家长里短;
下午则往往被一群嘰嘰喳喳的孩童围住,在村口老树下,讲述些光怪陆离却又点到即止的神仙故事,引得孩子们惊嘆连连,一些干完农活的大人也常蹲在远处旁听:
傍晚时分,与邹清让一同在邹岱川的石院中用饭。
他的伤势在稳步恢復,霸体紫光日渐凝实,体內恼人的空间异力已被稷穀苗清除大半,剩余部分也成不了气候。
外表看来,他与常人无异,只是气度越发沉凝。
村民们渐渐习惯了这位「金先生」的存在,他温和有礼,见识广博,又肯帮忙,很得人心。
这一日,夕阳西下,石院中镀上一层暖金色。
粗獷的石桌上摆著简单的饭食,三人却並未动筷,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形,与往日恬
淡氛围截然不同的锋锐之气。
一场突如其来的辩论,在俞珩与邹岱川之间爆发。
话题的起因已不可考,或许源於白日里某句閒谈,或许是对修行途中某个现象的歧见,此刻已直奔核心:
对待「非我之道」,当如何自处?
俞珩端坐石凳,背脊笔直,虽身著粗布衣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面色平静,声音清朗,吐出的话语却带著冰封雪原般的凛冽:「————故而,依晚辈浅见,大道爭锋,非进则退。既已明辨彼道非我道,且存阻我、
乱我、污我道心之虞,便不当有丝毫犹疑。」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邹岱川,一字一句,「当不遗余力,將之斩尽杀绝,灭绝道统,使其传承断绝,於世不存。
其道统遗泽、气运根基,乃至修士毕生修为所蕴道则,皆可为我所取,为我所用。此非残忍,而是以他山之石,攻我之玉,使其道最终成为我道攀升的养分基石。
扫清寰宇,唯我道独尊,方可心无旁騖,直指本源。」
「竖子!」
一声断喝,如巨石砸落深潭,打断了俞珩的话。
邹岱川嚯地站起,他雄壮如山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古铜色的脸庞因怒意而微微发红,两道粗眉几乎倒竖。
一双虎目圆睁,里面燃烧显而易见的怒火与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失望。
他一只砂钵大的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手臂上肌肉賁张,青筋如小蛇般蠕动,就悬在石桌上方,仿佛下一秒就要捶在俞珩那颗侃侃而谈的脑袋上。
「杀性何其之重!心胸何其之窄!」邹岱川声音洪亮,震得石桌上的碗筷都在轻颤,话语如同出鞘的钢刀,锋利无比,「他人的道,能於天地间传扬存续,自有其道理缘法!世间万道並行,如星河交织,各有轨跡,各有光华!
即便非你同道,甚至与你相悖,你便该去审视,去思考,其中有无可取之处?有无可鑑之理?有无映照你自身不足的明镜?!」
他上前半步,气势迫人,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俞珩脸上:「你这等想法,与邪魔何异?只知掠夺毁灭,唯我独尊!
你以为这是在坚定道心?错!这是在蒙蔽灵台,自绝於大道!长此以往,你眼中再无万道繽纷,只剩你自己那条越走越窄,越走越偏的绝路!
你会逐渐迷失,狂妄到以为世间真理仅繫於你一身,其余皆是谬误,皆该抹除!这是彻头彻尾的歧途,是自毁道心的愚行!」
邹岱川的批评,辛辣直接,毫不留情。
面对几乎要砸到面前的拳头,俞珩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平静的微笑,迎著邹岱川喷火的目光,缓声反驳:「前辈息怒。晚辈愚见,或许偏激,却非无的放矢。」他语气平稳,「前辈所言万道並行,各有其理,固然不错。
然大道殊途,终归同归,修炼至深处,万流归海,所指的不过是那有限的几处源头终点。
届时,今日之非我道」,安知不是明日阻我接近源头,与我爭夺终点位置的最大敌手?
与其等到彼时道爭惨烈,生死相搏,不若在道路尚可分野之时,便提前斧正寰宇,扫清潜在障碍。岂非省却了无数麻烦,免去了未来多少无谓的杀劫?」
「荒谬!荒谬绝伦!」邹岱川气得胸膛起伏,拳头又握紧了几分,吼声更大,「道之所以能逐渐精深,臻至化境,正是因为你身边,这天地间,始终存在不同的
道,可以与你相互磨礪、相互印证、相互借鑑!
如同礪石磨刀,浪花淘沙!你闭关锁国,屠尽异道,看似扫清了障碍,实则是亲手扼杀了自己进步最大的源泉!
这是逃避!
到了高处,前路迷茫,再无他道轨跡可供参照,再无他道智慧可供启迪,你怎么办?
难道真要做一个屠尽万道的孤家寡人,天地独夫吗?!
那样的道,再强,也是残缺的,是毫无生气的死道!」
俞珩眉毛一挑,立即接口:「古来大帝,莫不如此。帝路爭锋,血雨腥风,每一位成道者脚下,皆是累累白骨,其中不乏惊才绝艷,道统独特的竞爭者。
最终,唯有一道压万道,一道即天道,邹师您所推崇的包容並蓄,万道爭鸣,可曾见哪位大帝是靠此成道?
您认为,自己的大道道理,比古之大帝的来时之路,更真切吗?」
此言一出,犹如杀手鐧。
邹岱川猛地一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未能立刻反驳。
大帝成道路,充满征伐与独尊,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此刻被俞珩以最极端的例子將了一军,那股鬱愤之气堵在胸口,脸色愈发涨红,半晌才怒道:「诡辩!老夫与你论的是普適的大道道理,是修行者应有的心胸眼界!你、你偏要扯到具体的人,扯到那些————那些已然超脱常理的例子!」
他挥舞著拳头,气势略显滯涩。
俞珩却步步紧逼,眼神清澈锐利:「邹师,这如何是诡辩?大道至理,从来不是空中楼阁,正是靠一代代修士身体力行,於生死成败间践踏而出。
古之大帝的路,正是道」在人间最极致的体现之一,避谈其实,空论其理,岂非是————另一种形式的诡辩?」
「你————!」邹岱川鬚髮皆张,被气得不轻,指著俞珩,手指都有些发抖。
他发现自己论具体例子,容易被俞珩引到普遍道理;
论普遍道理,俞珩又用极端结果来质疑。
这个看似温润的年轻人,言辞如他的拳脚一般,犀利难缠,直击要害。
一时间,石院中气氛凝滯。
雄壮老者怒目圆睁,气喘如牛;
清俊青年稳坐如山,目光如炬。
两种截然不同的修行理念在此激烈碰撞,互不相让。
石桌的另一侧,吃饱了的邹清让放下了碗筷,一双小手托著粉嫩的下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爷爷,一会儿看看俞珩。
那些关於「道」、「杀戮」、「包容」、「大帝」的深奥爭论,她未必听懂,但两人之间那种针锋相对,言辞交锋的紧张与精彩,却让她觉得比爷爷讲的任何故事都要有趣。
俞珩轻轻笑了笑,语气平和:「邹师息怒。晚辈方才所言,不过是陈述己见,阐述一种修行路上的可能。晚辈並无意改变邹师您所奉行的大道。」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著对方,「同理,邹师又何必,非要改变晚辈心中所思所想呢?道不同,不相为谋即可,强求一致,反倒落了下乘。」
邹岱川闻言,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石凳,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咕咚灌了一大口,仿佛要用茶水的冰凉压下火气。
他放下茶碗,抹了把嘴角,硬邦邦地道:「罢了!你又不是我学生,老夫在这儿吹鬍子瞪眼,纯属多余操的心!你爱杀人便杀人,爱灭道便灭道,日后是成魔是成佛,都与老夫无关!」
他瞥了俞珩一眼,语气软了一丝,「老夫不过是见你年纪尚轻,根骨不俗,却误入这等偏激歧途,替你师长,提醒一二,此非修行正途,恐有噬心之祸!听不听得进,是你自己的造化!」
俞珩不再爭辩,只是含笑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哪怕是以呵斥方式表达出来的好意。
就在这时,院门口光线一暗,那个名叫何直的精壮汉子出现。
他穿著干练的短打,步履沉稳,眉宇间带著一丝凝重。
他走进院子,先是对邹岱川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夫子,那些人————又来了。」
邹岱川稍稍平復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烦躁不耐。
他大手一挥,如同驱赶苍蝇:「让他们滚!告诉那群不长记性的小子丫头,皮痒了就自己找个石头蹭蹭,老夫最近没那个閒心去揍他们!」
何直似乎对夫子的反应早有预料,並不意外,只是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他应下后,目光若有似无地,飞快地扫过坐在一旁的俞珩,隨即迅速收敛,再次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一直安静旁听的邹清让,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那些哥哥姐姐————明明人还是很好的呀。上次来还给清清带了甜甜的蜜饯和漂亮的羽毛————爷爷为什么每次都要发火,还要打他们呢?他们又没做错什么————」
她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邹岱川已经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邹清让嚇得呀了一声,小手一缩,本能地往俞珩身边靠了靠,躲在了他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俞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看向余怒未消的邹岱川,斟酌开口:「邹师,方才何兄所言————似乎有些麻烦?若有用得著晚辈之处,晚辈或许可略尽绵薄,为前辈分忧一二。」
邹岱川他猛地转过头,盯住俞珩,目光严肃。
「分忧?」邹岱川的声音低沉下去,「这是老夫的家事!你小子,一个来歷不明,自身麻烦恐怕都不少的外人,瞎掺和进来,只会惹祸上身,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指著俞珩,语气斩钉截铁:「我看你伤势也恢復得七七八八了,此地於你疗伤虽有益,但终究非你久留之所。听老夫一句劝,伤好了,就赶紧收拾收拾,离开这儿!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他不再给俞珩任何说话的机会,袍袖一拂,转身便大步走向他那间最大的石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將俞珩留在渐暗的院落中。
石院安静下来,只听见晚风吹过柴垛的沙沙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也隱没在山后,暮色四合。
邹清让从俞珩身后探出头,看著爷爷紧闭的房门,小脸上写满了失落,她轻轻嘆了口气:「哎一!那些哥哥姐姐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有时候还不止————每次都带好多好多外面才有的好吃点心,漂亮玩意儿。
他们等在山外面,也不进来,可爷爷就是一次都不肯见,还要骂何叔叔————这是为什
么呢?」
俞珩蹲下身,平视女孩清澈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脸上露出温暖包容的笑意:「清清还小,有些事情,是大人们之间很复杂的过往。
就像山里的天气,有时候看著晴朗,说不定远处已经在打雷下雨了,我们看不清全部,就不要太烦恼。」
他拿起石桌上一个邹清让之前没吃完的火晶柿,递到她手里,语气轻鬆起来,「记住啊,有好吃的,就开开心心地吃,有些问题,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邹清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柿子,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液让她暂时忘记了烦恼,用力地嗯了一声,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俞珩笑著站起身,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邹岱川紧闭的房门,他心中默念:「看来,悠閒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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