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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代国忧患
代国,盛乐宫内。
夏日已至,代宫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狭小的殿室内,一只酒罐子被打翻在地,拓跋什翼鞬坐在胡床上,驼着背,胸膛起伏,气喘吁吁,花白的胡须带着些湿润,有种愤怒的狼狈。
“还请大王息怒,事已至此,还需调整应对!”长史燕凤、郎中令许谦在下,纷纷劝慰道。
拓跋什翼鞬瞟了两名心腹大臣一眼,压制住怒意,冷冷道:“当初,你们都劝我,河套不足守,可放刘卫辰西归,利用其戍守,以安西陲!
如今是什么结果?不过三月,我守了数月的河套,尽为秦军所克,轻而易举,横扫朔方!”
拓跋什翼鞬言语中,带着明显的埋怨,燕凤与许谦都垂下了头,一时不好接话,尤其是后者,毕竟他为刘卫辰说的话,可直接促使拓跋什翼鞬做出决议,而与刘卫辰之间那复杂的利益往来,更让他心情往下沉。
许谦实则清楚,刘卫辰回河套后,必有动作,也必定会搞出点事情来。在他看来,此人有枭雄之姿,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代国日显颓势,外部压力不断恶化,内部的权力斗争也变得更加激烈、复杂,这种局面下,与刘卫辰结下一份善缘,真到关键时候,是可以作为一条后路的。
不曾想,刘卫辰回河套后确实搞出一番动静,只不过结果有些出人意料,一通操作下来,导致整个朔方都丢了!
没办法,当秦国这头恶虎张嘴,那整个河套的部族,都成绵羊了。
拓跋什翼鞬怒意浮面,许谦犹豫几许,主动请罪道:“大王,臣谏言有失,甘受其过,请大王责罚!”
燕凤闻之,也跟着躬身请罪。
见二人如此表现,拓跋什翼鞬反而沉默了,过一会儿,摆手轻叹道:“二位免礼,忠言进谏,为国谋事,何罪之有?
我怒的是刘卫辰,敢违背我的指示,攻打乞伏国仁,结果如何?让秦人捡了便宜,他倒是全身而退,可朔方全丢了,这是让秦国将战刀悬到我代国的头顶了!”
事实上,拓跋什翼鞬也未必完全无法接受朔方沦陷,但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过程,让秦国几乎没付出什么大代价,便夺取朔方,这才是最让人感到难受的。
左右铁弗十数万众,乞伏鲜卑四五万众,再加上那些杂胡,旬月之间,便全做了秦国臣妾,这是他拓跋鲜卑几年也不曾做到的事情,思之岂能不心态失衡。
见拓跋什翼鞬那阴郁的模样,许谦犹豫几许,拱手道:“大王,秦军虽然攻取河套,然其形势复杂,人心不附,又有刘卫辰脱身东遁,非数年之功,秦国绝难归治朔方。在此之前,秦国对我代国威胁,实则有限!”
“便如郎中令所言,但几年之后呢?等秦人在朔方站稳脚跟,屯田开边,养精蓄锐,有余力东进之后,又当如何?”拓跋什翼鞬冷声道。
许谦顿了下,再度揖拜道:“大王,以臣愚见,秦国攻略河套,目的在守而不在攻,在巩固其关中根基安全,而不在图谋我代国!”
闻之,拓跋什翼鞬忍不住嗤笑两声:“为他关中根基安全,就把刀架在我代国的脖子上,隔着几百里,我都能感受到秦人那锐利的刀锋,你说,让我如何安寝?”
许谦沉默了,见状,拓跋什翼鞬又道:“十数年来,秦人攻伐异己,一统关西,自西及北,多少部族破灭,多少胡众沉沦,以秦帝之贪得无厌,如何保证,秦人不对我代国下手?”
对此,许谦面上变幻几许,郑重应道:“大王,如今秦燕两强,并立东西。尤其秦国,兴文教,育德化,聚人心,强法治,修内政,劝农桑,其并吞天下之心,昭然若揭。
而欲定天下,必先平中州。因此,以臣愚见,秦燕之间,必有一场决战,在解决燕国之前,秦国绝不会浪费时间与军财物力,对付我代国......”
许谦这番话,引起了拓跋什翼鞬深思,沉吟少许,目光从许谦转移到燕凤身上,问道:“长史是何见解?”
燕凤想了想,拜道:“郎中令所言,臣附议!”
拓跋什翼鞬点了点头,又凝思片刻,缓缓开口:“秦燕之间,若有决战,胜负如何?”
许谦说道:“两国各据形胜之地,王业之基,胜负难料!”
燕凤多思忖了一会儿,正色答道:“短时间内,燕国有慕容恪统合各方,凝聚人心,兼其卓越的军事才干,可与秦国相持。
然长久来看,以秦国政治之明,法度之严,军力之强,民生之安,国力之富,绝非燕国所能比拟,即便以慕容恪之强干,也难挡秦国大势!”
听燕凤这么说,拓跋什翼鞬露出一抹深沉:“长史认为秦强燕弱,秦国会获得最终胜利,夺取北方霸权。届时,秦能平燕,又焉能容我代国!”
说着,拓跋什翼鞬的目光落到了许谦身上,冷幽幽道:“若秦国十年平燕,难道我代国所求,便是苟安这十年吗?”
迎着拓跋什翼鞬那深冷的目光,许谦只觉心头一紧,脑中急思,立刻应道:“长史轻言胜负,然事实未必如此,两国之争,虽是国运比拚,然而战场胜败,岂有定论?
秦燕之间形势互易,也是近五六年间的事,今秦国势大,燕国势衰,然十年之后,谁强谁弱,谁盛谁衰,亦未可知!”
许谦这番话,多少有些唯心,也有避重就轻的嫌疑。拓跋什翼鞬听了,不由笑了笑,老脸上露出少许颓然:“难道,我堂堂代王,据大漠百万之众,国运前途,只能寄托在仇雠身上?”
燕凤、许谦,皆作默然。
拓跋什翼鞬迅速调整了下情绪,悠悠道:“若秦燕之间展开争锋,我代国,又当何去何从?”
对此,许谦主动道:“以臣之见,秦燕之间纠缠不休,僵持不断,两败俱伤,于我国最为有利!”
“倘若秦燕交锋能维持均势,我自是喜闻乐见!”拓跋什翼鞬道,“然而,如何维持?我代国可能居中左右?”
面对这个问题,燕凤、许谦皆若有所思,斟酌几许,燕凤深吸了一口气,郑重拜道:“大王,秦强燕弱,唇亡齿寒,若秦燕交战,代国当攻秦,以均其势!”
一听这话,拓跋什翼鞬顿时瞪大了眼睛,老脸上更浮现出强烈的愤怒情绪,粗着嗓子道:“燕代之间,早已是生死大敌,势同水火,新仇旧恨,此生难灭。我恨不得燕国覆亡,以消心头之恨,岂有助燕的道理!”
没有被拓跋什翼鞬激动的表现影响,燕凤冷静地说道:“大王,并非助燕,而救己方!只是为保我代国安全,而理智决策!
若燕强秦弱,则联秦攻燕,亦顺理成章。为王者,当有含恨蒙耻、忍辱负重之器量,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之能干!”
听燕凤这么说,拓跋什翼鞬脸色变幻几许,但很快便重重地摆了摆手:“我与燕国深恨大仇,绝难放下,否则如何面对国人,如何面对那些死难的将士、饱受凌辱的部民!”
对拓跋什翼鞬的反应,燕凤倒也不奇怪,代王虽然宽厚待人,但可不是没脾气的人,也不是那种“非常人”。
略加沉吟,燕凤又道:“大王,秦燕二国,皆非代国所能抗衡!既与燕国死敌,便不宜再结恶秦国。
秦代之间,过往十数年间,虽有龃龉,时远时近,然毕竟未结深仇。大王或可称臣于秦,成宗藩关系,以保国祚绵延,届时必可借秦国之力,灭燕以复血仇!”
面对燕凤的这项提议,拓跋什翼鞬眉头仍然皱得紧实,摇摇头道:“秦人贪欲,更甚于燕,燕是仇雠,秦国更需防备!
我不在乎颜面,若利代国,向秦称臣贡奉又如何?怕只怕,卑躬屈膝,最后难得安宁,终为秦人所并!”
代国君臣之间的谈话,越发沉重了,这时许谦又开口了,微昂着头,郑重道:“大王,臣以为,与其纠结秦燕之争,不若专注国内,养部民,增国力,只要我代国够强,兵马够多,又何惧秦燕?
近一年来,燕国已然停止北犯,以臣之见,不是燕国收起了贪欲,而是来自秦国的威胁,日益强大,慕容恪不得不将精力,用来对抗秦国。
秦国虽克朔方,但接下来几年,也必然谋求东出秦关,而无暇兼顾草原。
窃以为,这是我代国的一个发展机遇,当潜心积蓄国力,恢复生产,同时北逐高车,消灭不臣,掳其部民车畜,以为己用。
向使代国能够一统大漠南北,拥数十万控弦之士,不论秦燕,皆可抗争。凭万里草疆,任谁来犯,皆可予以消灭......”
许谦这是告诉拓跋什翼鞬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打铁还需自身硬!然而,对拓跋什翼鞬,对当前代国来说,要做到又岂是容易的?
拓跋什翼鞬治下的代国,早在十年前,潜力便已经兑现,却无更多的突破了,而若还想有爆发式的发展,除非进行更进一步的深彻改革,然而这未必是拓跋什翼鞬愿做且能做到的。
许谦描绘的,这是一份美好的蓝图,给拓跋什翼鞬以希望,安他的心罢了!
听许谦这样一番“高论”,燕凤不由瞄了他一眼,这位同僚,今日进言,分外积极啊!不是正常的出谋划策,更像是在弥补什么,看起来,有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心思微转,燕凤再度擡头,对陷入沉思的拓跋什翼鞬道:“大王,既然燕为血仇,秦不可信,那便只能富国强军、足衣足食,以御外寇!军民粮畜之强,方为恒强!
另,如今南朝天下三分,除秦燕并立关西、关东,更有晋国,占据广袤南国,人口众多,底蕴深厚。
若大王不欲妥协北方,或可遣使,南下建康,表示诚意,如此南北联合,共抗秦燕。
这十多年,秦国崛起,燕国扩张,晋国面对二国,左支右绌,损失惨重,若大王主动遣使,必定欣然接纳!
当年羯赵强大,燕王遣使请封,燕由此而兴,代国亦可效此法!”
听到这个意见,拓跋什翼鞬面露意动,但很快摇头,露出一抹讥讽:“晋国偏安,守有余,攻不足,北伐十几年,年年败绩,近年来更加消沉,能提供多少助力?
再者,晋国招降纳叛,从来只存利用之心,毫无大国信义,比之秦燕,更不可信......”
“大王言之有理,字字珠玑!”燕凤表示道,“然而,代国联络晋国,同样只为利用!最重要的是,晋国于代国无害,而秦燕皆可兵寇草原!此为,前秦之‘远交近攻’之策!”
燕凤言罢,拓跋什翼鞬沉默了,认真思量良久之后,长舒一口气,定定道:“遣使建康,联络晋国!”
“大王,而今晋国内外大权,皆掌握在大司马桓温手中,或许该遣人,先去姑孰拜访桓温!晋国门阀中,桓温能力最强,志气最高,有朝一日,他能再度掀起北伐,便是我代国的机会!”燕凤又提醒道。
“那就是拜见桓温,携重礼,将我宫中那一对宝玉,都带去!”拓跋什翼鞬道。
言罢,拓跋什翼鞬又重重地叹息一声,不管如何,秦国平朔给代国带来的危机感,缓解了不少,有应对之法,总是好过无所适从。
按下心头那沉重的隐忧,注意力再度回到朔方之事,拓跋什翼鞬沉声道:“秦燕之事,或许是远虑,但眼下,还需解决刘卫辰的问题。他来书,请求率部驻防河东(怀朔),为我抵御秦军,当如何回应?”
听拓跋什翼鞬的口风便知,他不是那么想同意,他仍然恼怒着。
闻之,许谦道:“刘卫辰保全实力东逃,固然令人不耻,然所部犹有数万之众,正可以其屏障西陲!”
拓跋什翼鞬冷笑两声:“此人狡诈多变,让他驻防西陲,我岂能安心?”
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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