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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再袭朔方
洛川(胡)营内,吕光在几名将校的陪同下,步行巡视着。虽是胡卒,但绝非松散之众,在渭北治下,平日里本就受秦风熏化,也有基础的军事组织及训练,只不过接受征召之后,一切更加严格,所有规制都向秦军看齐罢了。
不知觉间,法度与轨物,已然成为苟秦政权生命力所在,几乎是一切军事、政治活动的首要准则。
“编制、军阵继续演练,旗语、号声、鼓令,加强灌输,不厌其烦,尤其是队级以上军官,要看的懂旗语,听得懂军令!”走过一圈,吕光心中有数,严肃地强调道。
负责胡营的督护傅赟立刻拜道:“诺!请将军放心!”
吕光点点头,这个傅赟,乃是洛川太守贾雍发掘出的人才,勇武干练,精通边务,熟悉胡情,很受贾雍重视。
此番用兵朔方,贾雍特意举荐,以傅赟督护洛川胡营,随附吕光北征。而经过一番考察交流,得到了吕光认可,言必有大用。
视察结束之前,傅赟又奉命进行一场紧急集合演练,自然无法与府兵的精干高效相比,但也初具章法,以胡部的视角观之,战力绝是不俗的。
胡人的勇悍,用秦人之法编制,这两者结合的产物,本身就非同寻常。
“你叫什么名字?”检察军容时,吕光策马至军阵头排的一名年轻骑士面前,审视了两眼,问道。
“回将军,小人刘直木!”年轻骑士高声答道,胡腔明显,看向吕光的目光中透着敬畏。
“出身哪里?”吕光再问。
“回将军,洛川郡广洛铁弗!”刘直木道。
闻之,吕光眉头微皱,肃声道:“回答错误,应该是洛川广洛人!重复一遍!”
刘直木愣愣地,不明所以,但迎着吕光那严厉的眼神,当即挺直胸膛,高声道:“回将军,小人洛川广洛人!”
见状,吕光这才微微颔首,收回目光,策马在军阵面前轻驰一个来回,扫视一圈,朗声道:“不论尔等过去是哪族、哪部人,但现在你们都是秦人,是得到大秦认可的子民,接受朝廷的征召,当为国死战。
朝廷从不亏待尽忠之人,待尔奋勇杀敌,荣立勋功,必有酬报......”
显然,吕光的政治觉悟还是不错的,他进行这样一番讲说,除了鼓励斗志、振奋军心,仍在持续对这些胡卒进行秦化,这些年,在边地为官的秦国将吏,或主动,或被动,大多将“同化”的理念根植于为政典军诸事之中。
这是上之所好,甚至是秦国成化时代的一种政治正确,以吕光的出身、经历与眼界,领会自然很深,并且知道该如何做。
“正欲寻将军,别部校尉陈革求见!”回到中军,随军从事即刻来报,口吻严肃:“言有紧急军情!”
吕光闻言,目光微凝:“人在何处?”
“偏帐等候!”从事道。
没有多言,吕光加快马速,穿梭过秦营,直奔中军偏帐,见到那糙面浓髯的别部校尉,开口便问道:“可是刘卫辰与乞伏国仁决出结果了?”
校尉陈革正欲行礼,见到吕光横摆的手势,感受着压迫的目光,赶忙应道:“回将军,方有消息传来,乞伏国仁集国中精锐东渡,主动进攻,战于南河以北临河聚,乞伏军大败,铁弗人正趁胜向西徇进......”
闻之,吕光下意识捏紧了拳头,对铁弗人与鲜卑人之间的胜负如何,吕光并不是太在意,但他也确实需要根据结果选择进军策略。
只不过相比之下,刘卫辰取得胜利,对后续的河套攻略,要更麻烦些罢了。
稍作凝思,吕光面色恢复正常,看向陈革,交待道:“陈校尉辛苦了,还请抓紧打探朔方消息,有任何变故,及时来报!”
“诺!”陈革重重抱拳,“请征北将军放心,职责所在,定无松懈!”
待陈革退下,吕光沉吟少许,轻声问道:“我们的探骑,可曾归来?”
从事摇头道:“尚无消息!”
吕光眉头不由锁了起来,此番朔方攻略,秦军这边自然不只一个情报系统,吕光也不愿全然依靠别部的情报来源,他镇守上郡多年,也建立了一支针对朔方的情报队,或许不如别部那样完善,但于他而言,可靠、可控。
用兵之际,自是全面发动,但显然,论及时效率,以及覆盖面,是远不如别部的。
注意到吕光那沉凝的表情,从事主动说道:“将军,别部的消息一向准确,胜负大局,也易察觉,料想当无疑议......”
对此,吕光有些沉默,这份沉默,谈不上对别部的不信任,更多只是一种潜意识的警惕与排斥罢了。
毕竟,秦国的别部,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情报机构,涉及的东西太多,也太复杂,而这些年,渭北别部活动频繁,很多行为都在吕光的眼皮子底下,作风很不讨吕光喜欢,也没人愿意任由旁的什么势力,在自己地盘上肆无忌惮。
当然,心中恶感犹在,但并未影响吕光做出冷静、理智的判断,没有更多犹豫,吕光擡指,沉声交待道:“传令彭超,他可以出击了!”
“诺!”
羽林都尉彭超,乃是秦军后起之秀,军中年年比武,年年名列前茅,以骑战犀利闻名,此番北征,以彭超率两千羽林精骑,随军出击,可谓是低职高配了。
到上郡后,吕光谘其意见,以彭超所率羽林,做先锋重任,此时大军仍在契吴山,彭超已然率部秘密北探,进驻石子岭,待命出击。
羽林作为天子亲勋,秦国唯一一支全职业军队,自是傲气冲天,换寻常将领,绝难压制住。但吕光不同,本就羽林出身,当年就曾率羽林精骑北蹈朔方,又是大秦功伯、驸马,支使起彭超等军,几无滞涩可言,这也是朝廷遣将的智慧。
“传令各部,即刻停止整训,收拾行装,点检兵马、军械、粮秣,准备开拔!”吕光继续交待着,沉稳的语调中,带着一股令人安心、信服的力量。
“遵令!”
军令既下,一切都加速起来,紧张的氛围开始在契吴大营弥漫,正式动员起来的秦军,就像一头苏醒的猛兽,獠牙利齿,直向朔方。
......
石门口,乃石门水南流汇入大河处,也是右贤王曹毂王帐驻地,曹毂迁帐至此,已有五年之久,作为“收复”河套的基地。
曹毂此人,并无多少器识,是个典型的守财奴,严格来说,并没有太大的野心,长久以来,守着他右贤王部十几万人,在北方几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找到机会就咬上一口......
这样舒舒服服的小日子,曹毂已经过了十几年了,部族的发展有限,但曹毂本身,倒是积攒了不少的财富。
但人性本贪,当主导朔方形势的左贤王部破灭,曹毂的右贤王部便凸显出来了,甚至被动承担起铁弗人对朔方的守土责任,毕竟是先辈们打下的基业。
只可惜,曹毂也是有贼心,而无贼胆,更乏魄力,当代军西进后,很快老实下来,只敢暗中做点小动作,不愿与代军对抗,血性甚至不容乞伏国仁。
此番,愿意与刘卫辰联合收复河套,原因也很简单,首先是代国收缩,向东撤换驻军及部众,留出了一个干净而宽松的空间;
其次,乞伏鲜卑实力弱,部众少,看起来就好欺负,以众凌寡,恃强凌弱,胜算很大,这买卖自然值得一做;
最后则是刘卫辰的诚意十足,虽以“铁弗大义”相绑架,但也让实利,一切以曹毂为主,甚至承诺,待击破乞伏鲜卑后,左右两部合二为一,奉其为王,寻得时机,可直接开国建制,届时曹毂便是铁弗“开天辟地”之主......
而曹毂,竟也信了刘卫辰的鬼话,即便他的不少臣属,都说刘卫辰狡诈,是祸乱之人,不足与信。
当然了,曹毂未必有那么蠢,只是他觉得,刘卫辰兵少将寡、势力薄弱,完全无法动摇他的地位,即便有些野心,也足以钳制。
另外一方面,曹毂也有防备,比如以其弟曹活统军,并反复交待,让他掌握兵权,警惕刘卫辰异动,以免为其所趁......
当铁弗军前驱西征之际,曹毂在石门口王帐,却不禁长吁短叹,不是为前方战事忧虑,而是为南边的生意。
这些年,在与秦国的经济往来之中,获益最大的,绝不是那些卑贱的普通胡民,大部分的好处,都被部族首领、贵族们吞噬了,并且必然建立在对普通胡民及奴隶的剥削上。
而作为堂堂的右贤王,铁弗部族中最顶级的肉食者,自然吃得满嘴流油。光曹毂亲自组建的商队就有好几支,每年要往返秦国三次,与刘卫辰的偷偷摸摸不同,因为朝廷的绥靖政策,曹毂的商队都是大大方方去,甚至能深入秦境,把生意做到长安去。
虽然秦商奸诈,被坑了不少,但从曹毂的角度,总归是赚的,尤其是大量草原上稀缺的器具、物资,都通过与秦国贸易获得。
而秦国这突然大搞整顿,清查走私,禁闭边市,受到影响最大的,可是他右贤王。
基于此,曹毂近来心情不好,也派人南下打探过,尤其与那些“贸易伙伴”联系,得到的答案是,边境走私猖獗,上达天听,秦天子震怒,下令整顿,方有此变。
总之,当前风紧,一切交易取消,等到风声过后再做打算。
这样的消息,则更让曹毂郁闷了,虽然免不了与秦商勾结,搞些违禁交易,但他右贤王,主要做的是正经生意啊!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但没办法,曹毂可动摇不了长安的政策,只能等待。换个角度想,秦国忙着缉私整顿,打击不法,那自然没有精力涉足朔方之战了,他们可以安心收复旧土了。
事实上,在联合出兵之前,刘卫辰还提醒过曹毂,说秦人窥伺朔方之心不死,让他小心防备,切勿大意,免为秦军所趁,当年左贤王部遭遇的惨剧,犹在眼前......
刘卫辰虽然狡诈多变,但这番进言,也可谓金玉良言,发自肺腑了。
然而,光嘴上劝就有用的话,世上不知要少多少遗憾与乐子了。
曹毂既然不听僚属的劝阻,硬要与刘卫辰联合谋事,在面对秦国的事务上,又怎么会听刘卫辰的提醒了?
要知道,他右贤王的本钱可足着,秦国更是常年派人拉拢,双方之间生意也做得火热,刘卫辰不过杞人忧天。
他右贤王部与左贤王部可不同,从来没把秦国得罪死,也就早年派人随着并州张平南下打过平阳,但也被苟军顶了回来。
自秦天子坐镇长安之后,他就再没启衅,顶多在秦燕之间左右逢源,徘徊不定,可不似刘务桓父子,屡次南侵,袭扰秦境,终惹来秦军报复......
曹毂显然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被包裹在自己的舒适圈里,不曾擡眼,看看这天下形势。
当然,即便有人提醒他,也是不愿听的,因为与他心意相违。
于是乎,当秦军的钢刀架到脖子上时,曹毂反应不过来,也就在所难免了。
自契吴山往北,直至大河,横涉大漠,可谓一马平川,几无阻碍。彭超的两千羽林,行动迅速果决,就像一柄尖刀,狠狠地剖开曹毂部的胸膛,直插心脏。
靠着出色的奔袭能力,以及强悍的作战素质,两千羽林,几乎到石门口南边五十里外,方被彻底发现。
但发现并不意味着实现预警,沿途所过,遭遇部卒,彭超毫不纠缠,只一心北驰,直插曹毂王帐。
与当年那场远袭朔方不同,这一次,当大军开动起来之后,秦军作风猛烈而强势,甚至不刻意掩饰行踪了。
无他,兵力够多,战力够强,马力够足,有充足的自信,在曹毂反应过来之前,打到他眼皮子底下。
而吕光给彭超的任务,也极其明确,不惜一切,赶到石门口,把仗开起来,不论曹毂部后续是何应对,自有吕光大军后继解决!
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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