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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乞伏部的破灭
河套西部,南河之阳,暮春的草场已被浓郁的青绿填满,碧意直连天际,只被匹练一般的南河截成两片。
春日下,一支残兵正沿着河滩向西面快速奔逃,在其身后,另有追兵,紧追不舍,嘴里秃噜着一些含糊不清的朔方胡音。
密集而急促的马蹄,践踏在青草地上,踢踏声声,形成一曲紧张的战争乐章......
乞伏国仁带人跑在前头,熟练地操控着胯下战马,不时回头张望形势,然而追逃甚急,只见到人头攒动,马身错落,并不能一眼看尽敌情。
不过,逃亡虽然狼狈,但乞伏国仁依旧保持着头狼般的冷静,脑中仍然思索着摆脱追兵的办法。
这时,他的挚友以及忠实部属乞伏博平自后边加速上来,禀道:“大王,情况基本探明,追兵人不多,约计五六百骑,但追兵之后敌情如何,实难判断!”
闻之,乞伏国仁的眉头瞬间锁死,但目光扫过前方,已然有了决议,当即说道:“铁弗人是势必要将我们斩尽杀绝,必须将这支追兵摆脱,否则我们必将覆灭!”
“如何摆脱?这支追兵很狡猾,只做纠缠,恐怕在等后继支援!”乞伏博平高声应道。
乞伏国仁手指左前方:“博平兄,绕过前方那片密林时,你率属下潜入林中埋伏,待追兵过时,从侧翼杀出截其后,与我回师,两面夹击,破了这支铁弗贼子!”
“遵令!”乞伏博平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应道。
这种时候,不需要去考虑风险、可行性什么的,只需要一个决断,需要一个清晰而准确的命令。
“务必注意入林时机,以免被铁弗人察觉!”乞伏国仁强调道,又冲身边一名孔武有力的骑士吼道:“把我的王旗竖起来,举高些,让铁弗人看到!”
一番简练而紧急安排后,这支乞伏鲜卑残部,迅速行动起来,在绕行密林时,乞伏博平率领两百骑,隐入林阴,乞伏国仁则率领剩下的四百多骑,高扬大旗,吸引追兵,继续前行,实则命令部属,放缓马速,备弓箭,做好回头迎击的准备。
显然,乞伏国仁的残部,比追兵多不了太多,但能在这种局面下,仍然牢牢追随其左右的,不论忠诚还是作战经验,都相当可靠,执行力也足够强。
后边的追兵,也是转角靠近密林之后,方才发现异样,但未加细想,只当鲜卑人是跑不动了,带队的首领立刻下令攻击,率众压上去。
铁弗人自是有恃无恐,刘卫辰给他们的任务只是咬住乞伏国仁,等待后援。况且,鲜卑人也不多,或许用不着后援,直接就解决了。
然而,等这支铁弗追兵扑上去时,先面临鲜卑人的三轮攒射,哪怕冲锋的阵型相对松散,仍然被射了个人仰马翻。
不待其调整,紧跟着便是乞伏国仁亲自带队冲锋,一场比铁弗首领预期更激烈的对抗瞬间展开了,前一刻还在狼狈逃亡的乞伏鲜卑士卒,纷纷化作噬人的野狼,求生欲驱使下,打了追兵一个措手不及。
更要命的,是乞伏博平率领密林伏兵,适时出击,直插铁弗人侧翼,两面夹击之下,铁弗人彻底落入下风。
这一追一逃之间,追兵的战斗意志显然不如一心脱困求生的逃兵,不多时,追击的铁弗兵首领,选择下令后撤,几乎是溃走。
也就是乞伏国仁及时制止了部卒的追击,否则斩获会更多,然而,这样一场反击胜利,在整个部族大战的失利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
当部卒归拢马匹、物资,重新集结,空气中的铁血味道尚未被风吹走,当情绪彻底从战斗状态摆脱出来,乞伏国仁的心情依旧是低沉的。
“大王,追兵之后,恐还有追兵,危险犹在,还应速速动身,渡河返回窳浑大营!”乞伏博平策马上前,建议道。
乞伏国仁闻言,目光扫过四周的几百部卒,无法兼顾到每一个人,但能感受到每个人眼睛中仅存的忠诚与期望。
没有多言,乞伏国仁深吸一口气,策马扬鞭:“走,回大营!”
然而,回到大营,就安全了吗?乞伏国仁心里很清楚,铁弗人必定是会不依不饶的,但在此之前,他要抓紧一切时间与机会,为麾下部族,谋一条去路。
乞伏国仁的大营,驻扎在大河以西、阴山以南的窳浑泽(屠申泽),这可是个好地方,占地很广,水草丰沃,宜耕宜溉,属于命脉之所。
汉代时期,便于此地筑城建置,一片大泽,孕育了整个河套西部的农牧生产。若非经过秦军血洗左贤王部留下的空挡,乞伏国仁想要占据此地,绝没有那么容易。
而靠着窳浑泽之利,乞伏国仁通过兼并、吸纳当地部落,部众迅速恢复到五千多家,站稳脚跟之后,甚至向阴山南麓深处扩张,吞并杂胡。
几年下来,乞伏国仁所统率的乞伏部,已有五万多男女,胜兵过万,各类牲口二十余万头。虽然凝聚力不算强,但也是朔方地区一方豪强了,甚至与代国打过几场,将其拦在“几”字弯内。
乞伏国仁这支部族,是真正的杂胡部落了,毕竟当年随其自陇西北徙的鲜卑部众,才堪堪破万,不吞并、不掳掠、不壮大,根本无法在河套立足。
而辛苦数年,方积攒出的五万男女,已是乞伏部最后的本钱,更是乞伏国仁复兴乞伏部,南下找苟秦复仇的倚仗。
当然,经过苑川大败,以及后续与秦军在陇西地区展开的治安战后,乞伏国仁深刻明白,与此时的秦国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因此,乞伏国仁这几年,一直没有南下启衅,除了剿杀一些为虎作伥、深入河套掳掠的捕奴队外,几乎没有向秦人暴露爪牙。
乞伏国仁筹谋的,是更遥远的将来,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苟秦是猛虎,但猛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而那正是他复仇的机会。
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占住河套这一隅,借助窳浑泽天然优越的水草之利,潜心发展,积蓄人口、牲畜、兵马......
乞伏国仁的想法很好,但再长远的计划,也经不住短期剧变的冲击,先是拓跋鲜卑,屡次西攻,想要将他一举铲除,只是意志与行动力不足,让他扛住了压力。
再是铁弗人,自刘虎以来,这是铁弗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已然形成了一定传统(虽然被秦军一次屠杀,摧毁了大半),但也难以容忍乞伏鲜卑,比起拓跋鲜卑,更加排斥。
当然,还包括秦国,这些年秦国对河套局势的干预,可从来没有停歇过,只是没有直接的军事打击罢了。
如果仅仅是这几股胡部势力的纷争,哪里致使情势那般复杂,骚乱不休到让拓跋鲜卑生出收缩之心,这其中,苟秦在背后起到了主要的搅屎棍作用......
为了在河套扎根,乞伏国仁也做出了努力,早在燕代战争期间,不只压下部族内部趁机东掠的声音,还遣乞伏博平携牛羊、礼物东行盛乐,向拓跋什翼鞬求和,表示愿意称臣纳贡,永不相扰。
只可惜,刘卫辰当时身在代国统治上层,从中作梗,没能如愿,但也让乞伏、拓跋两鲜卑在河套之间的紧张关系缓和了几分。
直到刘卫辰西归河套,出于平衡与牵制的目的,拓跋什翼鞬正式接纳乞伏国仁,封其为“河西将军”,统领河套西部诸胡。
但这项安排俨然引发了刘卫辰的严重不满,但没有第一时间发作,而是一方面整顿本部,砺兵备战,一方面联合右贤王曹毂,再则等拓跋鲜卑部众收缩东渡。
就这么着,等到成化七年三月,刘卫辰联合曹毂正式聚兵西进,两万余骑,沿河西进,兵锋直指乞伏国仁。
面对刘卫辰、曹毂两路铁弗联军的威胁,乞伏国仁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于五日前,率领八千骑兵,渡河东向,意欲迎击铁弗人。
此举遭到了乞伏博平的极力劝阻,认为铁弗人兵多势大,不宜正面迎敌,当迁众避之,拖延迟滞,待其师老兵疲,再行破之。
乞伏博平的建议,谨慎而老成,是一个不错的应对之法,毕竟比起左右两部铁弗的联军,乞伏鲜卑在河套实力、底蕴都要弱上不少。
但乞伏国仁并没有听取,一方面他舍不得窳浑泽这个经营多年的根据,哪怕是游牧民族,临战徙众也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况且不战而退,有伤士气,甚至可能直接导致那些依附杂胡溃散。
另一方面,铁弗人来势虽汹,但还未超出乞伏国仁心里预期,他甚至打心里不太看得上刘卫辰。
同时,他认为刘卫辰初归,其兵势并不强,其联合势力更强的曹毂,双方虽属同族,但未必同心,两万多敌军,只是看似强大罢了。
他乞伏国仁,可是同“几万”秦军精骑硬碰硬干过的,面对代军也能力拒,铁弗人,尤其是元气不复的刘卫辰,还吓不住他。
于是乞伏国仁采取了东渡主动击敌的激进战法,他要出其不意,甚至在渡河之前,还对部下做了一次破釜沉舟式的动员,以激励部卒,奋勇杀敌。
代国收缩,击败铁弗人,整个河套就是他们的!
大抵还得怪乞伏博平,他给乞伏国仁讲破釜沉舟的故事讲多了,让乞伏国仁真把自己当项羽了。
然而,首先他不是项羽,没有那么高的武力与统帅能力,其次他所率八千部骑,更没有江东子弟的勇气与战力......
而最危险的,是他对敌情的判断,显然错估了形势,或者说把刘卫辰看得地太简单了。
刘卫辰固然狡猾多变,但此番在联合曹毂的事宜上,很会低头,事事以其为主,甘为次角,甚至对其弟曹活都很尊重,这让左右铁弗的联合有个相当坚实的基础。
其次,这些年,通过与秦国方面明里、暗里的交易,获取了大量铁器装备,从刀箭,具装,比起从前都有极大的提升。
这是乞伏国仁部所不能比,他的部众,所执武器相当原始,他虽然也想方设法,从秦国“秘密”购得一些军事战略物资,但渠道有限,财力也有限,也只够将他本部的千骑装备提升。
可想而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乞伏国仁意图靠精神的激励,让部众爆发出超常战力,以击破铁弗人,显然是打错了算盘。
而铁弗联军这边,不管是刘卫辰,还是曹活,不敢说统兵指挥有多强,但驾驭部卒的能力还是有的,并且对乞伏国仁的动向,打听得够仔细。
乞伏国仁根本出不了奇,而刘卫辰虽然惊讶于乞伏国仁的大胆,但应付起来,丝毫不乱,既然兵多势众,那便充分发挥出兵力优势来。
他甚至主动示敌以弱,将一支两千骑的前锋送给乞伏国仁吃掉,以涨其信心,然而昨日决战之时,又采取车轮战法,留足预备队,几乎将乞伏国仁围歼。
最终,还是乞伏博平见势不妙,冒死率人冲出一个缺口,兼乞伏国仁本部将士效死,方才冲出,而后一路西逃,几乎被撵到大河边上。
然而,乞伏国仁本人虽从战场逃脱,但带去的八千乞伏部卒,几乎丧尽,这是北迁朔方后,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元气,就在这样一场错估形势的赌博中,一朝丧尽。
与如此大败相比,他对几百追兵获取的反击胜利,实在算不得什么......
从决策,到作战,乞伏国仁看似冷静、坚决,然而骨子里,却带着一股急躁与矛盾。
面对秦国,他想要蛰伏十年、二十年,但面对朔方的胡族势力,又急于壮大,急于取得跨越式的发展,而这种突破,往往是需要赌运、赌命的。
显然,乞伏国仁赌输了,输的相当彻底。
当年对付秦国时,还是被秦军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一回,他选择主动出击,甚至举措中带着些“秦军式”的赌博,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
而等他渡河,逃回窳浑泽大营时,见到的也是一片破败,刘卫辰遣人,绕道偷袭窳浑泽了,学的还是秦军。
都是在秦军手中吃过大亏的人,但显然刘卫辰更长记性......
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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