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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刘卫辰西归
盛乐王城内,南城边缘,一座低调的宅院前,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直到大门前,清脆的铃铛声戛然而止。却是铁弗左贤王刘卫辰,在几名骑士的护卫下返家。
比起当年,刘卫辰更加内敛了,或者说阴沉,兵败秦军、失众丧国,是他人生一大挫折,同样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当初,刘卫辰引代国与曹毂部为援,意图恢复对河套的统治,但后来察觉到代国对河套的野心,经过对局势审慎的研究,他决定率部归顺代国,以河套献之。
实在是,当时刘卫辰的处境太过惨淡,经过秦军的血腥摧毁后,只剩一千来户也部众追随着他,根本成不了事。
于是,在秦成化二年的时候,刘卫辰主动到盛乐来拜见拓跋什翼鞬,一则为代王妃慕容氏奔丧,一则向拓跋什翼鞬表示彻底的臣服。
为安拓跋什翼鞬之心,刘卫辰甚至表示,愿将所属部众一并交出,听从代王安排。
刘卫辰的恭顺,以及那副一心依附代国的态度,自然赢得了拓跋什翼鞬的欢心。不只当场拍板接纳,也不要他的部众,仍归他统率,只不过每年要向盛乐上贡一批牛马,这是应有之义。
当然,刘卫辰有杀侄夺位的前科在,拓跋什翼鞬并不完全放心,提出让他留在盛乐居住。对此,刘卫辰没有任何犹豫,果断答应。
那份干脆,甚至让拓跋什翼鞬产生一种是否自己多心了的错觉。
而刘卫辰,毕竟是一方豪杰,卖相气度实则不错,且拥有铁弗左贤王的名分,不管是出于安抚,还是利用,拓跋什翼鞬最终同意了他的求婚,将女儿嫁给他。
于是,拓跋鲜卑与铁弗匈奴,再度联姻。而刘卫辰成为拓跋什翼鞬的女婿之后,在代国的地位,也有了点保障,并且在盛乐安稳地居住下来。
这一晃,刘卫辰居盛乐,已有近五年时间了,这是一段漫长的、韬晦的时间。
这几年间,刘卫辰在盛乐很安分,对拓跋什翼鞬尤其恭顺,乃至谦卑,全然一副尽心侍代的忠诚模样。
不只以左贤王的名义,劝抚河套铁弗遗民,为代国巩固河套贡献,还参与了几次燕代战争,斩杀燕雁门太守单南,便有刘卫辰的功绩。
去岁,漠北的高车再度南下侵扰,拓跋什翼鞬亲自领军出击,刘卫辰再度率本部兵马随军,结果大破高车,斩获高车上万人口,及数万头牲畜,凯旋盛乐。
由于刘卫辰这数年如一日的忠心勤恳,屡立战功,拓跋什翼鞬也放下了戒心,甚至赏赐了一批俘虏、杂胡给他,以作犒赏。
面对厚赏,刘卫辰显得更加谦虚,低调,从不敢张扬.....
然而,在这份谦卑背后,是刘卫辰始终不曾熄灭的野心。
在河套,他始终保持着对自己本部的掌控,并以此为基,默默发展,不断联络离散旧部,借着拓跋鲜卑的势力,招募流民,五年下来,他左贤王本部,已有三千多户部民。
这自然只是左贤王部势盛时的一个零头,但却是刘卫辰的根基,被视作卷土重来的资本。
在盛乐这边,靠着拓跋什翼鞬的信任与赏赐,以及在历次从征缴获之中,刘卫辰同样默默培植了一死士,人不多,两百人,但人人皆可为之效死。
而在培养核心力量的同时,刘卫辰也在悄然关注着秦、燕、代几国的情况。对燕,他秘使人接触,为今后转向打个基础。
对秦,则秘密组建了一支商队,前往关中贩卖牛马、毛皮,同时打探消息。几国之中,刘卫辰最重视秦国,不只因为血仇,更因为,他想要重返河套,苟秦是一个无法避免的障碍,比代国更难搬开。
至于代国这边,身在其心脏,对拓跋鲜卑的虚实,刘卫辰也了解得很透彻了。
相处越久,他越看不上拓跋什翼鞬了,觉得这老酋言过其实。他能将代国发展壮大,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强的能力,只是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位置,以及一段相当宽松的外部环境,方助其快速发展,成为草原霸主。
说白了,也就欺负欺负塞北的弱小部族罢了(包括他铁弗)。
只需看近十年来,随着中原风云变化,东燕西秦,相继崛起,北方形势剧变,外部环境一改,拓跋什翼鞬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应对乏术了。
旁的不说,光是对燕关系的处理,便迟钝失策,犹豫软弱,让代国损失惨重。面对燕国,尚且一碰就碎,何况这十年间,战绩更为彪炳的苟秦。
在内部的治理,也是隐患重重,对鲜卑诸部缺乏约束,无法有效调度其兵众,发挥其战力,这些年,代国面对燕国屡屡受挫,塞北部族惨遭劫掠,损失严重,对拓跋什翼鞬也不如过去那般服从了。
拓跋什翼鞬的威信,正肉眼可见地流失。毕竟,拓跋什翼鞬虽然主导了代国的改制,但都是些表面功夫,拓跋鲜卑部落联盟的统治内核并没有改变,比起燕国都差得远,而一个习惯于失败的代王,是无法服众的。
若非前者,取得了对燕国的两次小捷,以及大破高车人,勉强给“国人”一个交代,刘卫辰一点都不怀疑,代国会发生颠覆危机。
而在继嗣问题上,更是隐患重重,世子拓跋寔,以其母贵,立为嗣君。但其母贵,源于燕国公主(慕容皝之女)的身份,而随着燕代之间冲突频繁,这份尊贵就大打折扣了,甚至成为动摇拓跋寔地位的直接原因。
代国在燕国手上吃的亏越大,拓跋鲜卑上层的不满就越重,而鲜卑诸部权贵对代国继嗣生态的攻讦,这几年同样相当频繁,大量贵族不惜直接攻击拓跋寔,希望拓跋什翼鞬能另立世子。
而他们的人选,是拓跋什翼鞬的庶长子拓跋寔君,理由很简单,拓跋寔君的血统要更“纯粹”些。
但是,拓跋什翼鞬很强硬地拒绝了废立世子的建议,顶着巨大的压力,保护拓跋寔。他很喜欢这个儿子,并且,比起冲动易怒、残暴好杀的拓跋寔君,拓跋寔明显更具人君之象。
更何况,血统之论根本站不住脚,拓跋寔固然燕国公主所生,但同样是他拓跋什翼鞬的亲儿子,再退一步,慕容鲜卑也是鲜卑族。
说白了,只是拓跋鲜卑这十几年间,在慕容鲜卑身上吃了太大亏罢了。但拓跋什翼鞬可不相信,有朝一日,拓跋寔继位了,会忘记这些耻辱,出卖代国的利益......
拓跋什翼鞬虽强势地压制异议,保护拓跋寔的世子地位,但反对的声音,只是从明面的抗拒,转移到水面之下罢了,代国的世子之争,已然暗流涌动。
拓跋寔君本身有着不错的武力,手中也掌握着部分军队,更有一批拓跋鲜卑贵族支持,他们掌握的实力,已然足够可观。
这些不满的情绪,靠强压是无益于解决的,若不及时疏导,早晚会化作最直接的流血冲突,甚至直接干系到拓跋代国的生死存亡......
而事实上,拓跋什翼鞬的强势坚定没有什么错,只不过,他丧失了与这份强硬相匹配的威望与实力。
当然,拓跋什翼鞬也绝非一无是处,至少在统治的眼界上,他很出众,也善选才用人。他尤以御下“宽仁”知名,很擅长收买人心,受其恩惠的臣民,也大多感恩,愿意为之效劳。
但这些,都不影响代国内部统治危机的加重与蔓延。
对代国的这些情况,刘卫辰这些年一直观察着,他甚至也在暗中推波助澜,尤其挑拨拓跋寔君那边的关系。
于刘卫辰这样的野心家而言,混乱才是进步的阶梯,代国若乱,他才好趁机渔利。
一直以来,刘卫辰的目标都很清晰,那便是依附代国,壮大自身,以期重返河套。但为了避免拓跋什翼鞬的猜忌,他一直很克制,努力隐藏着自己的用心。
不过,随着时局发展,感受着盛乐内外那股异样的气氛,刘卫辰觉得差不多了,重返河套的时机到了,于是果断采取行动。
当然了,刘卫辰倒也没有蠢到直接去向拓跋什翼鞬请求回朔方,而是隐居幕后策动,让拓跋什翼鞬主动放他回去。
这五年间,刘卫辰在盛乐,也结交了不少鲜卑贵族以及代国大臣,大方地输送利益,此前盛乐出现的“舍弃河套”的声音,背后也有刘卫辰在使力,挑起那些倾向于收缩止损的鲜卑权贵情绪。
不过,那只是一次尝试,或者说铺垫,至少给拓跋什翼鞬一个这样的印象与选择,好在正式推动此事时,显得不那么突兀。
而在去冬以来,关于弃守河套,专注漠南事务的讨论,再度热了起来。
刘卫辰这是安排人挑起这个话头,便迅速有鲜卑权贵跟进,尤其是几个向河套派驻兵卒的部落贵族,他们甚至认为,若非河套牵绊了代国不少精力,在面对燕国北伐之时,不会那般拮据,损失或许会小一些......
这些议论,让拓跋什翼鞬羞恼异常,但又不得不倾听,毕竟如果代王连臣下的话听都不听了,那就不怪臣下离心离德了。
而让拓跋什翼鞬真正考虑此事,重新审视河套戍防利弊的,是郎中令许谦。
许谦乃是代国老臣了,是早期投入拓跋什翼鞬帐下的士人,追随了二十多年,资历很深,与燕凤同为拓跋什翼鞬心腹僚臣。
许谦没有多说其他,只是告诉拓跋什翼鞬,以代国当下国力,无法三面布防,处处布防,则处处失防。
于代国而言,燕国始终是最大的威胁,需要花大力气应对。
同时,对漠北的高车,许谦则提出,代国当加大攻略,北上掠其人口、牲畜,以弥补代国,安抚鲜卑贵族头领们。
总结来就是,燕国抢代国,代国就抢高车,等把高车彻底打服了,获其人物力,再集中精力,南向对付燕国。
至于河套,形势多变,人情复杂,不如暂时舍之,就像丢出一块肉骨头,让那几条“狗”去撕咬,等它们筋疲力竭了,再腾出手来收拾,而非作为一个靶子,立在河套,任人针对攻击。
对许谦的建议,拓跋什翼鞬也认真考量,有所意动,但还是说出对苟秦的忌惮,对代国西部稳定的担忧。
毕竟,秦国也是饿狼,甚至比燕国更凶狠,十来年间,不知多少势力为其消灭。一旦弃守河套,秦军趁势进驻,那代国将三面为难了。
对此虑,许谦很冷静地劝他,说秦国若有意河套,早就动手了,秦军若北上,仅凭河套部卒,也难抵抗。
若实在忧虑河套局势,不若在撤回驻军部民后,将之交给亲信势力,而这个所谓的“亲信势力”,算来算去,自然落到刘卫辰头上了。
显然,许谦也是在替刘卫辰当说客,这位郎中令贪财,而刘卫辰则投其所好,这些年投资了不少,于是在此事上,许谦发力了。
以许谦的老辣,倒也不是看不出刘卫辰的用意,但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先说服自己。
让刘卫辰回河套,是有利于代国的,他与秦国是死敌,有他在河套,可以为代国西部屏障,他也摆脱不了代国......
这些理由,同样被许谦输出给拓跋什翼鞬,于是,在几经琢磨后,拓跋什翼鞬终于做出了决定。
就在半日前,刘卫辰奉命前往云中宫拜见,拓跋什翼鞬在那里窝了半个冬季。而拓跋什翼鞬召见他的目的,正是做最后一轮考察,谘询他本人的意见。
刘卫辰做戏做全套,自然一副乐不思归的反应,表示愿意留在盛乐,侍奉“父王”。
面对女婿始终如一的态度,拓跋什翼鞬稍安其心,主动开口劝说,让他回河套,是为镇抚诸夷,屏障西部,让他放心去......
“犹豫”几许,刘卫辰方才答应西去,并再度表忠。当然,戏演得再真,拓跋什翼鞬也不可能毫无怀疑,他只不过是在权衡利弊之后,做出了一个能够接受的决定罢了。
而得到拓跋什翼鞬的任命之后,刘卫辰果断行动,动员他在盛乐地区的下属附众,即行西迁,踏上回归河套的旅途,生怕拓跋什翼鞬后悔。
他甚至利用其妻拓跋氏,作为掩护,可谓机关算尽......
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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