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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盛乐之春
秦成化七年(365年),代国,盛乐。
春寒料峭之际,塞北的风,依旧摧人神魂,令人不堪忍受。但冬季毕竟过去了,盛乐城内外又重新焕发了些活力。
过去一冬聚居于盛乐的代国臣民们,又开始忙碌于新年之计了,尤其在农垦区的那些夏人农奴们,已然开始松土备苗,以启春耕。
胡部游牧,夏人耕植。
在长史燕凤的建议并主持下,代国也在塞北,择水土丰沃之地,进行民屯。一则发挥依附汉民的农耕之长,尽其功用;二则通过屯垦之法,治理夏民,以屯作收入供给盛乐之用。
秦燕先后大行屯田,功力非常,他代国自能效仿。
代国治下,通过吸纳、掳掠等手段,得中原士民上万家,分布漠南宜耕之地。
用其治屯,数年之间,得田数千顷,课以粟稗,通过对屯田士民的剥削,代国也获益匪浅。
当然,比起秦燕剥削之严重,代国这边,做得就更极端了,完全视屯民为奴隶,普通屯奴毫无身份、地位可言,对代国统治者来说,只是一些智慧更高、懂得运用工具的高级牛马罢了。
要知道,哪怕凄惨如燕国屯民,都还有个“官户”的身份,听起来好听些。
因此,代国的屯田也是麻烦不断,骚乱不休,逃户频发,许多人干脆难逃投奔燕。
说起来也是人间喜剧,对普通黔首极尽剥削压榨之能事情的燕国,竟能收到异邦来投之民。
但不管如何,漠南屯田的发展,的确增加了代国的税入,也丰富了塞北地区的生产活动。
尤其在国家艰难时期,屯田所得,更显作用。
事实上,过去几年代国的日子并不好过。
西部的河套地区,仍然动荡不断,牵扯着代国大量的精力。自当年秦骑北击朔方,击破铁弗左贤王部后,拓跋什翼犍便趁其空虚,遣兵西驻。
但盯着河套的势力,实在不少,刘卫辰残部,右贤王曹毂部,被秦国击破北徙的乞伏国仁残部,以及那些杂胡部落,当然还有威胁最大的秦军,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当然,在苟秦有意的收缩与漠视下,拓跋鲜卑靠着更雄厚的实力取得“朔方争夺战”的胜利,向西将乞伏国仁残部压在“河东”,东则软硬兼施,将曹毂部赶回临河地区,又通联姻把刘卫辰残部纳入拓跋鲜卑治下。
一番纵横捭阖,代国实现了对河套精华地区的初步占领,然而不管是西边的乞伏国仁,还是东边的曹毂,甚至一些本土杂胡,都并未真正臣服代国统治。
大战不起,但小乱不断,各部族之间的小规模厮杀、劫掠,几乎成为常态,哪怕拓跋什翼犍西迁了一千落鲜卑部民进驻,也未实现稳定。
因此,哪怕到了成化七年,朔方仍是一个骚乱之地,河套沃野,非但没有给代国提供助力,反而牵绊着代国大量的军民物力。
想来也是,朔方居关内之高,居高临下,虎视苟秦,是秦国渭北地区的巨大威胁。
秦国虽然因为国策战略,没有趁机吞并河套,安排兵马戍守,而是将防线南移,设置上郡、朔方二郡,以遏边情。
但这并不意味着秦国就彻底放弃朔方了,相反,除了军事占领之外,秦廷的各种关注更多。上至长安中枢,下及洛川、上郡,对朔方地区的政治、经济攻势几乎不曾断绝。
秦廷可以暂时放弃朔方,隔岸观火,但绝不愿意河套重地,落在拓跋鲜卑手里,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河套落地生根。
毕竟,河套对关中的威胁始终在那里,这是地缘关系决定的。因此,自奔袭朔方之后,秦国对河套之地,大动静没有,小动作不断,止于军事斗争。
为此,吕光奉命在上郡,不断招揽河套杂胡,削其人口,同时加强与曹毂部的交通往来,支持军械、布帛物资,挑拨关系。
甚至于容忍乞伏国仁继续存在,而不施以打压,毕竟乞伏国仁豪杰之姿,双方之间更是深仇大恨。当年可是被秦军生生击垮,将乞伏联盟拆毁,使陇西鲜卑成为一盘散沙,渐为秦国归化。
小动作不致命,但够恶心人,对代国来说,军民众进驻河套五六年,未获其利,反而牵绊流失了不少国力。
鉴于此,盛乐的鲜卑权贵们,也颇有微词,尤其奉命抽调部民西戍的几个部落,对他们来说,牲财税收没收多少,反而白白投入了不少人物力,以维持一个治而难安的局面。
因此,早就有鲜卑贵族建议,应该将派驻军民从河套撤回,还给刘卫辰,让铁弗人自己去料理,毕竟当初拓跋什翼犍发兵西进,还是打着扶持刘卫辰的名义。
包括以见识谋略著称的长史燕凤,也委婉地向拓跋什翼犍建议,河套宜弃。
与那些肉疼于本部损失的拓跋鲜卑贵族不同,燕凤看问题要清楚得多,朔方的不安,河套的紊乱,原因绝不在乞伏国仁、曹毂,抑或是其他什么杂胡部落。
问题的根源,在南边那个邻居,那个已然尽据西北、东争天下的强悍强秦,如果秦国不停下北地里的动作,那河套永远难以安宁。
而朔方所处位置,太过关键,如果秦只是一个“关内”之国,那么河套占了也就占了,但如今苟秦是大国、强国,在关中这等核心统治区域周围,绝难容忍威胁存在。
铁弗强盛,就打铁弗,换了拓跋鲜卑,亦然......
对燕凤的建议,拓跋什翼犍感到一阵羞辱,难道因为畏惧秦国,就要主动放弃既得领土?苟秦是强,但他拓跋什翼犍,还没有那么软弱。
更何况,河套之地对关中是威胁,对盛乐又何尝不是,甚至自河套东行盛乐,要更近、更快,路况更平。
将近半个世纪以来,拓跋鲜卑之所以容忍铁弗人占据朔方,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铁弗人恭顺,甘为代国臣属。
当年刘虎时期,就屡屡与拓跋鲜卑起冲突,后来的臣服,也是打出来的,被活生生打服的。但凡铁弗人敢有反复,拓跋鲜卑便敢发兵征讨。
于定都盛乐的代国而言,河套的归属及稳定,同样关乎核心安全,即便只冲这一点,拓跋什翼犍也不可能轻易舍弃河套。
而在坚守河套的前提,燕凤又只能重提旧议,遣使长安,与秦重修旧好。毕竟,当年燕国横扫河北,北方群雄为之侧目,兼两鲜卑之间爆发的并州大战,苟秦这边主动派人去盛乐结盟,期以共抗燕国。
但是,两盟友之间,根本没起到多少协同作用,反而是拓跋什翼犍,在其王后慕容氏的劝说下,与燕修复关系,背秦而就燕。
有这段过往在,苟皇帝对代国嫌恶极甚,还把手伸到河套来,窥伺关中,岂能容之。
即便来使以臣礼相侍,也被断然拒绝,苟皇帝虽然重实利而不务虚名,但如今秦帝国已经起来了,自然要顾及大国之威严,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至于河套对秦代两国的重要性,那自然秦国的安全利益,大大优于代国了,谁教秦强代弱呢?
事实上,代国想要解决河套问题很简单,只需要集中力量,将河套诸部全部扫平即可,他们有这个实力,只要秦国不直接出兵干预......
然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几年,代国面对的困难形势,远不止河套地区的紊乱,无法将国家的主要精力,放在河套方面。
河套再多纷扰,也只是小骚乱,费些神罢了,代国在其他两个方向,才是真正的流血。
漠北的高车族屡屡南侵,攻略代国部民。高车部落与拓跋鲜卑之间的纷争,属于塞北草原的霸主之争,生态位之争,由来已久。
高车部落想走的,只是拓跋鲜卑曾经走过的路罢了——向南!
只不过,长久以来,处在蒙昧原始部落状态的高车人,一直不是拓跋鲜卑对手罢了,且往往是被侵略的对象。
但近几年,情况变了,高车人变得极具攻击性,频繁南下入侵。不是高车人变强了,而他们找到了一个靠山——燕国!
没错,从燕建熙三年开始,燕国便开始调动兵力,北侵代国!燕代之间,再度开战!
理由很简单,慕容恪的“逆势扩张”政策!为掠夺代国的人口、牛羊、车马,以补燕国之的空虚。
燕代之间的关系,自当年并州之战后,就彻底回不去了。后来慕容俊主动遣使修复,也是为了专注于南面事务,集中精力对付秦晋二国。
再加上拓跋什翼犍的王后慕容氏,居中调和,但巧的是,慕容王后在建熙二年死了,燕代二国之间,立刻少了一个润滑剂。
而慕容恪需要掠夺外部资源,以缓解内部矛盾,放眼四围,秦不好惹,晋国势力主动收缩到淮南,辽东高句丽本是属国,讨伐成本也高,一般的小部族又不值得出手......
算来算去,也就占据漠南的代国,具备“血牛”属性了。于是,在建熙三年初夏,慕容恪遣并州刺史悦绾与镇北将军宜都王慕容桓,将一万五千骑,自雁门北出。
由于筹划隐秘,行动迅速,代国完全没有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雁门以北的大量部落,皆被燕军铁骑踏破。
而燕军按照慕容恪的指令,以掠夺为主,在击退当地的抵抗力量后,便押解着三万多男女以及数万牲口南归。
等拓跋什翼犍这边,组织好兵马,南下迎敌时,燕军已经退回雁门,几乎没有付出多少代价,从代国身上,狠狠地撕咬下一块肉来。
而拓跋什翼犍,则带着一股强烈的憋屈,含恨退兵,同时将代国残余的靠近燕国边境的部族,悉数北迁,以避燕军锋芒。
当年秋,燕军再度北出,仍是悦绾挂帅,中军将军慕容强、龙骧将军李洪为副,率领三万骑出塞。
动兵规模与强度,远超前次,显然,这回燕军想要搞把大的。而代国这边,也有所准备,几乎在第一时间,征集了五万骑,由拓跋什翼犍长子拓跋寔君率领,前往迎敌。
双方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战斗,终以燕军兵甲之强取胜,拓跋寔君率残军,狼狈逃回盛乐。
而燕军,一边遣偏师,佯装大队,做出挺进盛乐的姿态,一面继续对代国部落进行掳掠......
拓跋什翼犍惊慌之下,只顾得保卫盛乐,一直到燕军主动撤军,满载而归,方才回过味来。
也是到这个时候,燕国讨伐代国的核心目标,方为代国所觉。
对此,拓跋什翼犍自是羞愤难堪之极。他用了二十多年,带领代国崛起,创立了一个属于拓跋鲜卑的新时代,制霸塞北,过程中虽有坎坷,但并不妨碍代国的辉煌,也常常自得。
但到头来,竟被燕国视作鱼肉,随意侵夺......
拓跋什翼犍被彻底激怒了,矢志复仇,一血前耻。
建熙四年,燕军没有再度大举出塞,拓跋什翼犍主动动手了,不顾燕凤的劝阻,趁秋高马肥之际,亲率拓跋诸部六万余众,南侵并州。
结果受阻于雁门,进退不得,燕军则采取守势,消磨代军,最终拓跋什翼犍拔除了雁门境内几处燕国边屯,无奈撤军。
结果被燕骑反击追击,折了数千人,拓跋什翼犍郁愤而归,当年就病倒了,差点引发夺位之争。
若非拓跋什翼犍最终挺过来了,代国恐怕早就垮塌了。
但雁门一役后,拓跋什翼犍的心气大减,已经不敢再与燕军寻求正面的决战与对抗了,面对燕国的军事压力,也采取避战守势。
如此,反倒取得了些战果,建熙五年夏,宁东将军慕容忠率军出塞,寻代军而不得,欲深入代地,劫掠其民,为代军所破。
当年秋,燕雁门太守单南擅自领军出塞,被拓跋寔君击杀,损兵数千,甚至被拓跋寔君南下雁门,大肆劫掠一番。
而经此两败之后,燕国方面,终于开始放缓对代国的讨伐。一方面,代国警惕愈强,大幅向北收缩,不好对付,出兵耗损太重,得不偿失。
另一方面,几年的缓冲下来,燕国内部状况有所好转,不需要那种急功近利的掠夺政策。
燕国政策调整,代国这边,也终于能够松口气......
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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