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臻冰(五)

飞雪茫茫，到了这里已经没有春夏秋冬的描述，永恒的冬天是北境深处唯一的主题。

北境深处，是一个广泛的描述，源于从来不会停下降雪的天空。

诺里斯南方三分之一的土地，曾经可是诺里斯大陆的高处，但是一切的低洼全都被积雪填平了，下了上百年的雪，哪怕是深渊也已经成为平地。

南方那片平原，并不是一直如此的，里面曾经有高山，有湖泊，有裂谷，但是现在只剩下雪原。

并且这场永不会停下的大雪，每年都在朝着南方前进，人类并非不知道，只是他们从不担心遥远的千百年后的未来。

雄鹿军团抵达了这里，脚下是夯实的积雪层，他们不敢继续往前了。

转过头，晴空万里，清澈的世界是一望无际的雪白，皑皑大地能够看到遥远的远方。

而回过头看着北边呢？呼啸的风吹着暴雪，浑浊的天空和朦胧的大地，伸手不见五指，一步就是一个深坑，再锐利的眼睛在里面也无法看到前进的方向，迷失，是米凯拉此刻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结果。

「将军，除了那一小股雪魔之外，我们已经半个月没有发现了。」

「您说，会不会只有那么几头雪魔出现在了南边？」

「我们不能继续往前了，就连血之鹰进入其中，也只能飞行在百米的位置，往高就会失去视野。」

「北境太大了，也许我们应该往西面探索。」

他们这支军队的前进，大致上是一条直线，这么多天的奔袭搜寻，也只有接受过雄鹿遗泽的侍从们还能保持着旺盛的活力。

米凯拉没有说话，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那混乱浑浊的风雪世界。

他内心惶恐不安，作为冻土领的一员，他一直以为跟随在莱恩大人身后，他们已经征服了北境的寒冷，站在了冻土上，不再缺少温暖的房屋和饱腹的食物。

可是看到这一刻的时候，他才明白，包括他自己在内，北境之地的所有人，都没有真正意识到北境带来的灾难。

冰天雪地？

天空是冰白的清澈，大地是积雪覆盖的原野，这的确称得上寒冬，可那————只不过是北境天灾的边角料罢了，眼前所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北境。

士兵们不会去想那么多，但是他作为将军，必须要把这样的情绪，带回冻土领，带给莱恩大人去。

所以米凯拉不敢闭上眼睛，必须要尽量收集眼前看到的一切。

「将军————」

身旁，有百夫长开口道，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两天了，必须要做出决定，然而话音未落，骑士忽然抬起头来，表情惊讶。

「血之鹰怎么了？」

天空，盘旋在混乱风暴面前的血之鹰发出尖锐的鸣啼，它们试图冲击前方接天连地的暴风雪，只是灰白的世界让血之鹰也不敢轻举妄动。

「里面有东西！」

有骑士喊道，蹭的一声，长剑被拔了出来，几秒钟后，上千人的骑兵军队已经全员警戒，半数的骑士分散到了两侧，警惕地看着前方的朦胧北境。

只见在那肉眼难以分辨的雪地上，突然地出现了上百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这些影子似乎也发现了这群并没有被暴风雪覆盖的人类，当中的一道转过身，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当身影离开灰白雪雾之后，雪魔的样子赫然暴露出来。

它狰狞着，上百头雪魔跟随在它后面离开了那片浑浊，怒视前方的人类。

吼一头雪魔发出振聋发聩的咆哮，臻冰大棒杵在地上，眼神带着暴虐和毁灭的欲望看向

米凯拉这群人类。

但它竟然没有和之前那些雪魔一样失去理智地冲上来。

作为智慧的人类，米凯拉当然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除了这一头之外，剩下的雪魔都已经表现出了嗜血的眼神，迫切地想要冲过来杀死人类。

它们被阻止了，为首的雪魔首领巨大的手掌直接捏住了另一头雪魔的脑袋，随着一声怒吼，后者的脑袋被捏爆了开来。

泥泞和血肉碎片被放到了嘴巴面前，雪魔一口将其吃下，再次发出了一声怒吼，目视米凯拉的同时，催促着其他的雪魔朝着北边退去。

上百头雪魔再次回到了灰白的朦胧世界，暴风雪和激起的雾气隔绝了视线，人类只能勉强地看到这些雪魔在其中的影子。

「将军，它的智慧是不是太高了。」

「你说的没错，这对于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如果这些怪物终究会抵达冻土领的话。」

「不过，以前的精锐兽人，也能做出这样理智的行为。」

「只是，它们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米凯拉并不理解，他看着头顶的天空，血之鹰还在激动。

忽的，几头血之鹰冲进了暴风雪之中，米凯拉失去了它们的踪迹。

「坏了，没有血之鹰，我们返程的路上都会波折。」

有心想要跟随，但是前方那上百头雪魔的存在，也让米凯拉不敢轻举妄动，前方太陌生了，谁也不能肯定北境深处还有没有其他的威胁，而且一旦靠近，双方绝对会开战，到时候依旧无暇顾及看都看不见的血之鹰。

等待是焦急的，时间过去，一头头血之鹰从暴风雪中冲了出来，总算是让人松了口气

「不对，多了一只。」

「那是————格里夫大人带走的血之鹰。」

在冻土领，埃吉尔和格里夫两人，都像是孤独的独行者，不过埃吉尔身边还有白狼，待的地方也距离犀角山不远，格里夫就要神秘多了。

当然，对于骑士们来说不是如此，他们还知道格里夫也带着莱恩大人的命令，前往北境调查灾厄的信息。

「它受伤了。」

「血之鹰离开得并不久，距离并不远，它在这里，那是不是证明，格里夫大人也在这

里？」

「将军。」

米凯拉看着前方那些朦胧的雪魔身影，手掌按在剑柄上。

「所以这些雪魔之所以没有对我们发起进攻，也没有离开，它们是在堵截格里夫大人的退路？」

骑士们的目光冷了下来，北境战马也感知到了什么，脑袋缓缓地低了下去。

「杀了它们！」

「冲进去！」

「进攻！」

骑兵的践踏声在这北境深处并没有轰隆作响，但洪流一样的军队冲出，依旧是壮观的，对于雪魔不是。

吼！

雪魔咆哮，这一次谁也管不住了，双方战斗一触即发。

人数上的优势依旧给雄鹿军团带来了巨大的战争胜利，只是现在冲进了狂风暴雪之中，眼前的能见度骤然紧缩，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格里夫。

头顶传来血之鹰的啼叫，一道道血色的影子冲出，米凯拉带着军队跟随向前。

「每隔一分钟，留下十个人！」

前进了大约二十几分钟，前方终于是传来了可怕的动静。

「那是什么？」

抬起头来，看向天空，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空洞，属于天空的空洞，无数呼啸的恶灵在其中咆哮，化作风暴，将周围的暴风雪阻隔在外面。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在那无数恶灵的中心，有着一颗上千米的虚幻山羊头，它的眼眶中燃烧着紫色的光芒，嘴巴里面吐出火焰，焚烧四面八方。

冰雪在融化，雪魔围绕在四面八方，朝着里面发起冲锋，但每一次，都会被那无数的恶灵杀死，连灵魂都成为恶灵的一部分。

「蚀火者！」

一头高达百米的雪魔站了起来，它挥舞着臻冰大棒，掀起了一股风暴，朝着巨大的恶灵羊头砸了过去。

一圈冰白色的涟漪扩散开来，沉重而可怕的力量余波将远方的积雪都掀飞了出去，如同崩雪一样淹没雄鹿军团。

「魔法师。」

米凯拉终于认出来，那环伺天空的恶灵潮汐是一种禁忌的魔法力量。

「北境深处竟然有魔法师存在，是谁？」

趁着余波扩散，视野变得清晰，他看向那恶灵山羊头下面。

「格里夫大人？」

别的已经不重要了，格里夫就在这里，米凯拉看着周围那大量的雪魔，表情有些难看

「数量有些多。」

「不要恋战，将格里夫大人救出来。」

「放箭！！！」

骑士们严肃了起来，手上的力量绷紧，整只军队如同长矢朝着前方雪魔前进。

「杀！」

格里夫抬起头来，听到了熟悉的人类的声音，有些茫然。

「这里也有人类？」

恍惚间，他的目光透过恶灵风暴，看到了熟悉的徽章和骑士的轮廓。

「冻土领的军队，怎么会。」

「布雷纳先生，有军队来救援了。」

格里夫的旁边，脸色苍白的布雷纳抬起头来，也看到了远处的军队。

「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是莱恩大人的军队，北境战马能够在北境如履平地。」

看着那支杀进雪魔大军的人类骑兵，布雷纳眼神讶然。

「当初那个冻土男爵，真的成长到了你说的那么强大的地步？」

「真是不可思议，那样的土地怎么能养出这样的军队。」

「不过————来的刚好。」

头顶的恶灵羊头忽然间张大了嘴巴，一道道震荡波扩散开来，随后刺耳的尖啸声炸开，数十米开外的雪魔们身体忽然地僵硬住了，紧接着眼睛没有了光芒，直挺挺地倒了下

去。

这让雄鹿军团的军队前方有了短暂的空挡，米凯拉见状直接舍弃了骑枪，用长剑劈砍面前的雪魔，加速冲锋的效率。

「格里夫大人！」

米凯拉翻身下马，他看到格里夫也受伤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你是————米凯拉将军？」

「是莱恩大人让你们来的吗？」

「是的，莱恩大人心头不安，我们遵循莱恩的意志前来北境搜寻源头，这些怪物————」

「现在不要说废话了。」

布雷纳站了起来，眼神威严地看着四周，随后一道法术落在格里夫的身上。

「我让你身体的伤势转移到了胸腹上，只要四肢不受影响，你就可以跑起来的对吧？」

「当然。」

格里夫很轻松地站了起来，这神奇的一幕让他有些好奇，但很快胸腹位置的疼痛就让

他龇牙咧嘴。

「灵魂的妙用。」

布雷纳笑了笑，看向米凯拉。

「给我们两个一匹马。」

格里夫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布雷纳法师阁下，弗洛尔帝国的传奇魔法师供奉，在好多年前就已经奉哥伦布三世皇帝的命令进入北境了。」

「是那位？！」

米凯拉惊讶，随后看向身后。

「基兰，把你队伍里的马分出来一匹给他们。」

「是，将军。」

布雷纳和格里夫上马之后，头顶的恶灵羊头也缩小了，化作一根魔法杖落在法师的手中。

「有你们这些骑士在，倒是方便了很多。」

「那么————」

布雷纳抬起法杖，指向南边的方向，只见魔力涌动，咆哮冲锋的雪魔一个个被冻结在了原地一样，它们的眼珠子转动着，不，是在眼眶里策马奔腾着。

「灵魂破灭！」

砰！

虚空中并没有声音，但是战场上所有的生命心头都突然地出现了一道裂痕声，紧接着就看到，密密麻麻透明的碎片从那些雪魔的头顶飘向了天空，它们像是镜子一样，每一节碎片内，都仿佛封印着一头雪魔的灵魂，能够清晰地看到，雪魔在其中恐惧彷徨。

「灵魂衰亡！」

随着布雷纳的声音落下，天空中所有的透明灵魂碎片蒸发了，雪魔们的惨叫此起彼伏

战场上，不可一世，暴虐嗜血，看到人类就失去理智的雪魔，在这一刻竟然停止不前，无比惊恐的眼神看着布雷纳。

它们不会畏惧，但此刻竟然恐惧。

「既然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又怎么会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你们害怕呢？」

布雷纳冷笑着，不过他也知道这是暂时的。

果然，那远处，高达百米的雪魔再次发出了咆哮，臻冰大棒从头顶落下，没有了恶灵羊头，那恶灵风暴根本不足以抵挡这传奇的力量压迫，刹那间万千恶灵灰飞烟灭。

「我们得走了，骑士，让你的军队杀出去吧。」

「我会帮助你们的。」

布雷纳说完，一道道魔法光辉落在了骑士的身上。

「万界的辉光，指引流浪的灵魂归乡，破灭的废墟之上，灵魂铸造了路径。」

死去的雪魔灵魂碎片闪烁着，倒映着上千名骑士侍从战斗的身影，渐渐地，模模糊糊的，这片北境战场上，出现了成千上万的骑兵身影。

它们就像是忠诚的影子，跟随在雄鹿军团的身边冲锋，不断地倒下，又因为雪魔死去，灵魂被布雷纳掠夺而重新站起来。

密密麻麻的，上千名骑士冲出朦胧灰白世界的时候，竟然已经变成了数万人」的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