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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牵手踏歌迎新岁
天福四年,十二月初一,丁酉。
百官不入阁,大雪故也。
自前月初雪,京师已经飘飘扬扬,纷纷洒洒,下了一整月的雪。
十二月二十一日,丁巳。
雪犹不止。
石敬瑭谓宰臣曰:“大雪害民,五旬未止。京城祠庙,悉令祈祷,了无其验。岂非凉德不储,神休未洽者乎?”
因令出薪炭米粟,给军士贫民等。
……
沙州也下起了雪,宛如琼花玉屑,洒在鸣丘山,飘入月牙湖,也为敦煌城披上一件银装素裹。
在敦煌,腊月大寒,宣告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到来,但这时候又是热闹活跃的,因为时值岁末,一次隆重的团聚即将举办。
亲朋好友、社团伙伴,常年于腊月下旬举行聚会,岁暮辞旧迎新,称作建福。
十二月二十二日,戊午。
高衙内入乡随俗,约了一干部属,在敦煌有名的安家酒店摆酒,做东请大伙儿吃喝一顿。(注1)
汉人、契丹人、沙陀人不分你我,聚做一处,酒过三巡,吆五喝六,兴致正高,说话就口无遮拦。
“前些日子那一战,杀得可真痛快啊。”
“还痛快呢,能全须全尾回来,偷着乐吧你。”
“说得也是,俺差点就筋疲力尽而亡了。”
“多亏衙内武勇,带着咱们一轮反杀,打得南山那帮崽子乱了阵脚。”
“咦,我是说和那个西域小娘们酣畅淋漓大战一场,你扯哪里去了。”
“我操……”
高怀德看着他们嬉笑打闹,这支队伍人数虽然不多,越来越像个样子了。
“衙内,我们还要在河西待多久?”
李处耘抓起一只铧锣塞进嘴里,那是混合羊肉、米饭、葡萄干,包馅油煎的食物,痛饮一口蒲桃酒送下喉咙:“虽然日子惬意,总不见得就这么过一辈子?”
高怀德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每次隐隐触及,就刻意忽略过去。
“若是娶了曹芫瑶,在归义军安家……”
少年在夜深人静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件事,曹芫瑶和自己情投意合,曹元忠应该不会反对的吧。
“衙内,咱们的根,终究还是在中原。”
陆谦加入劝说:“就算您和节帅怄气,父子亲情毕竟是斩不断的。”
说来奇怪,当初不惜和父亲翻脸,也要离家出走。可真的离家千里,又忍不住想念家人,当得知安排高居诲担任册礼副使,暗中帮衬归义军,高怀德对父亲的不满也消散许多。
“再等等。”
陆谦和富安对视一眼,老练如他们,自然清楚曹家向来有与周边势力与本地大姓联姻的习惯。高行周在朝中地位尊崇,但于河西并无根基,帮不到归义军太多。
衙内的这段感情,怕是要落得一场空啊。
……
门帘忽然掀起,带进一阵寒风。
“谁啊,不知道今天衙内把整家店面都包了吗?不对外做生意。”
李处耘一肚子不乐意,待看清来人,登时张口结舌,扭头问道:“衙内,你还叫了曹家小娘子吗?”
送别曹元忠,曹芫瑶本想留在肃州过年,耐不住曹元深遣人邀请,以往年常例为理由劝说,还是来了沙州。
人进了府衙,就没那么方便约出来,加上今日聚会都是一群粗俗的大老爷们,高怀德于是作罢。
见曹芫瑶主动寻来,他也颇感惊讶:“你怎么来了?”
换做往常,诸如“我为什么不能来”、“你管我去哪”之类,二人多半你来我往一番,但今天曹芫瑶貌似没心情和高衙内磨嘴皮子。
“你跟我来,有话要说。”
店里的众人闻言纷纷起哄,吹起了口哨。
“别理他们,我们找个地方说去。”
高怀德挥手让众人消停些,和曹芫瑶来到檐下一处避风的所在。
天寒地冻,他注意到少女身披貂裘,外罩连帽斗篷,下身夹棉窄腰褶裙,脚下蹬着皮靴,一副即将出门远行的装束打扮,以为她不想待在这里。
“不用勉强,我们回肃州去过新年便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
曹芫瑶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两次三番,欲言又止。
高怀德觉察出不对劲,连忙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曹芫瑶凝视高怀德,打了一个比喻:“假如见到一只白鹿被苍狼追逐,你会救它么?”
高怀德摸不着头脑,猜不出是什么意思,胡乱点了点头。
曹芫瑶似乎安心了些,终于说出了原因。
“漠北高原的阻卜使者来访,二哥要把我嫁给蛮族首领!”
“不会吧!”
高怀德差点原地跳起来,觉得难以置信。
“翟家姊姊说的,翟叔父充当通译,他亲耳所闻,不会有假。”
“会不会误解了你二哥?”
高怀德仍然不太相信。
“你不信就算了。”
曹芫瑶跺了跺脚,扭头就要离去:“就当人家没来找过你。”
“信,信,你二哥也太过分了。”
高怀德赶紧拦住,表示一万个相信,问曹芫瑶想怎么办,心中其实隐隐已经有了答案。
“我要去找兄长,你可愿护送一程?”
果然如此。
“当然愿意。”
曹元忠已经出发了一个多月,就算追得上也到了晋国境内,高怀德哪管许多,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
“可是你刚从中原回来,才待了三个月都不到……”
“嗐,那算什么。”
高怀德不再多话,掀起门帘返身入内,扬声问道:“都吃饱喝足没有?”
他叉腰而立,年纪不大,自有一股威势。
众人奉他为主,闻言皆是一凛,放下手中杯筷,静静等待下文。
不料高怀德洒然一笑。
“没吃饱的,赶紧再多吃点,接下来几天,就没功夫这么大吃大喝喽。”
……
十二月二十六日,壬戌。
太常礼院奏:“正旦上寿,宫悬歌舞未全,且请杂用九部雅乐,歌教坊法曲。”
月初,礼官上奏:请来岁正旦,王公上寿,皇帝举酒,奏《元同之乐》;再饮,三饮,奏《文同之乐》;三饮讫,群臣再拜,奏大同蕤宾之钟,左右皆应。
自唐末之乱,礼乐亡,至梁开平四年始用乐。庄宗起于朔野,所好不过胡部郑声。先王雅乐,殆将扫地。
石敬瑭欲重兴礼乐,诏定朝会乐章二舞,鼓吹十二。
正旦朝贺大典,本想通过洪钟大吕新乐,展示天下大同之意,由于歌辞不录,和年初编纂《大晋政统》一样,终究未获成功。
十二月二十八日,甲子。
高怀德一行三十余骑连夜离开敦煌,倍道兼程,疾驰千里,穿越沙、瓜、肃三州,脱出归义军领地,进入甘州地界。
看到曹芫瑶容色憔悴,紧咬嘴唇策马前行的模样,高怀德心生怜惜,放缓了速度。
“到了这里,你二哥就拿我们没法子了,不用再那么赶。”
马上就是除夕。
高怀德故作轻松,耸耸肩说道:“原以为会在敦煌过新年看灯会的,这下泡汤了。”
李从德却很高兴:“再赶一天路就到鹿角山了,和我族一起过年也不错呀。”
连着跑了六天,人困马乏,确实需要寻找一处地方休整,众人都赞同这个提议。
……
篝火、烤羊、烈酒。
欢声笑语,载歌载舞,洗去了旅途奔波的辛劳疲惫。
沙陀族庆祝新年的方式简单而明快,篝火燃起,男女老少围成圈,手牵着手,如同河流一般缓缓流动。
脚步踏着鼓点,跺在地上,篝火的火苗随之颤抖。
“高衙内,小娘子,你们也来跳呀。”
李从德和他的伙伴自不消说,契丹人也很快融入圈子,李处耘兄弟等几名汉人尚不适应这种拉手起舞的风俗,坐在那里不动,与气氛格格不入。
“跳就跳。”
李处耘率先站起,一手拉着兄长李处畴,一手牵住一名沙陀妹子,跟着节奏跳了起来。
河西民族能歌善舞,敦煌素有正月踏歌而舞的习俗,曹芫瑶轻笑起身,长裙曳地迤逦,露出小牛皮做的靴尖。(注2)
除夕之夜,她脱去貂裘斗篷,露出内里窄袖中单,外罩一条宝蓝色披帛,朱红与鹅黄双色相间的褶裙在胸下位置系带打结,衬托出发育良好的饱满身材。
少女大大方方向高怀德伸出手。
把臂踏歌,自汉有之。
《西京杂记》记载,戚夫人侍儿言宫中乐事:十月十五日,共入灵女庙,以豚黍乐神,吹笛击筑,歌《上灵》之曲。既而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凤凰来》。
南北朝,胡太后追思爱人杨白华,使宫人昼夜连臂踏蹄歌之。
至唐,宣宗妙于音律,每赐宴前必制新曲,俾宫婢习之。至日,出数百人,衣以珠翠缇绣,分行列队,连袂而歌。
其曲有曰《播皇猷》者,高冠方履,褒衣博带;有曰《葱岭西》者,士女踏歌为队,其词大率言葱岭之士乐河湟故地,归国而复为唐民也;有《霓裳曲》者,率皆执幡节,被羽服,飘然有翔云飞鹤之势。如是者数十曲。
然而儒家提出男女大防,禁锢人之本性。是以直到千年之后,异性牵手在通常观念中仍是逾礼之举,彼此有情方可为之。
曹芫瑶静静等待,高怀德不再犹豫,伸手握住。
柔荑入手,温软如绵,触感好像和姊姊的素手一样。
不对。
高怀德察觉到区别,和姊姊牵手时,自己内心会变得宁静平和,为什么现在心跳加速了呢?
他忍不住去看曹芫瑶,少女的侧颜在篝火映照之下,红彤彤的甚是可爱。
随着步伐起落,发辫带动银铃,发出悦耳声响。二人手牵着手,十指交握,扣得愈发紧密。
不知不觉间,篝火熄灭,人群散去。
地面满是杂沓的脚印,某人的指尖却依然残留方才的温度。
月过中天,悄无声息翻过一年,高怀德十五岁了。
白马银枪高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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