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54章 头角峥嵘
「老四,你来说说,这靖难清君侧————合制否?」
殿内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有点回落,此刻瞬时又重新提了起来。
大明天子的问话远不如方才那般语挟风雷,辞色俱厉。
但此时端坐在那儿,渊渟岳峙,却更难让人猜到其胸中丘壑。
四皇子朱棣只觉得且惊且慰。
天威咫尺,一时竟汗出沾背。
这个考问虽突然,但对朱棣来说也算有所预料,胸中更是有一个雕得八面玲珑的答案o
但光幕对永乐大帝之赞叹又似在心底回响,他最终鬼使神差一般道:「儿臣以为,既循宝训,自是合制。」
话既出口,便似有冷风在殿内荡过,朱元璋随即质问:「无错?」
「若是合制还有错,那便是————」
不待朱棣说完,朱标便长身而起将四弟半个身子挡在了后面:
便是爹爹写的祖训有所缺漏。
长子爱护兄弟的姿态十分明显,即便朱元璋眉头渐渐拧起,也依旧还是寸步不让的态势。
这个画面朱元璋并不陌生,只不过以前被长子护在身后的其余诸子形似鹌鹑。
此时这第四子,挺腰阔肩,虽低着头也不失英气,正是头角峥嵘之时。
有点剑拔弩张的沉默中,殿内的气氛却一点点缓和了下来。
至于为何,诸皇子心中也都有计较,毕竟光幕的画面又开始徐徐推进了,毕竟老爹极为钟爱大哥,毕竟————
跪伏在地的朱若有所悟:
莫非爹爹与那话本中的寨主类似,鄙夷贪生怕死的脓团,偏爱宁折不弯的血性烈汉?
感受着老爹怒意逐渐散去,朱轻咳一声,挺腰道:「爹爹,我也————」
话未说完,破空声至,只听得二皇子捂着额头啊一声,便再次见得一只茶盏落在地上滴溜溜转。
不出意外,众兄弟果然便瞧见二皇子额头又起了大包。
并不严肃的氛围里,朱柏拉着身旁的朱,拍手笑道:「兄长,先生所说的头角峥嵘,莫非便是二哥此时模样?」
殿内气氛顿时一松,众人也将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这些形容听起来很带感,但是如果这些形容的对象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那现实只会更带感。
尤其是朱允炆的储君生涯不过五年时间,五年对个人生命来说不短,但对一个帝国继承人来说实在不长。
或许正是考虑到了朱允炆的稚嫩,朱元璋在临终安排上仍以独固皇权为第一要务。
遗命指定辅政的齐泰,被密嘱托孤的梅殷,都是忠诚度毫无问题的角色。
朱允炆登基后,又提拔了东宫属官黄子澄,征召了神往已久的名儒方孝孺。
至此,建文朝的参政Team也组建完毕,那这个团队的能力如何?
四人当中,看起来最优者为齐泰,特长是能背诵全部边将姓名并手绘边防图。
其余三人,一个东宫闲散官,一个山东的文教负责人,一个藩王的家庭教师。
四人有几个致命共同点:无领兵经历,无地方主政记录,无主理财政、民政、刑狱的经验。
说白了,建文朝这个Team里,政务经验最丰富的反而是朱允炆自己。
因此很难说这到底是辅政团队还是啦啦队。
不过这样来看老朱的遗愿倒是完美达成:
啦啦队怎么会对皇权构成威胁呢?
朱允炆也因此成为秦汉以降一千六百余年,第一位自登基起便威权至顶的青年天子。
在这样的视角下,朱允炆登基以来削藩的动机和动作是不是就能理解了?
毕竟许多人在握住一把非常好用的锤子的时候,很容易看什么都像是钉子,而藩王无疑便是最突出的那颗钉子。
而削藩太激进的这个批评,那是后来者的认定,对当事人来说可能还觉得已经非常保守了呢。
那么,与这位天子为敌的,仅仅领军八百便敢悍然起兵清君侧的朱棣,又是何许人也2
洪武二十三年,朱棣与晋王朱棡各自担任主帅分路北征,朱无功而返,朱棣冒雪急
进兵压敌营,迫降北元太尉乃儿不花及其部众,一战成名。
洪武二十九年,朱棣率军北征至彻彻儿山,擒敌将孛林帖木儿等数十人,又追击至兀良哈秃城,遇敌哈刺兀,击败敌军凯旋。
这是在洪武朝落幕之前,朱棣履历里着墨较多的两次胜利。
除此以外,就藩北平期间间歇性小规模出塞扫荡北元,及负责的筑城屯田、训将练兵、安抚民生等管理地方的经历,史书皆一笔带过。
从履历对比看,会有一种朱棣占据优势的错觉,但我们刚刚也一再强调了,被朱允炆逼迫到墙角起兵的朱棣仅有八百亲随。
而朱元璋苦心经营三十年,交给朱允炆的大明王朝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东起朝鲜,西据吐番,南包安南,北据大碛,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四里」。
在这片广袤的疆域内,在籍百姓6000万、在籍官军120万、年田赋近3000万石。
与朱棣八百亲随放在一起,问朱允炆的优势有多大已经显得十分多余,甚至可以说已经没有比较的必要。
毕竟这等国力换咱们网友来,想要竞争的应该是万邦之主、东半球的太阳、文明轴心者、地球球长这些目标。
而非是「我叔叔不愿意过来安心受死该怎么办?」这种低级问题。
所以为什么要说靖难之役?
以微末之力破灭朱元璋苦心孤诣塑造出的威权至顶的皇权神话,这便是靖难之役。】
汴梁大内,偏殿内。
光幕的声音抑扬有致,同时那大明的国力数据也在其上徐徐展开。
那些数字异常直观,赵匡胤情不自禁咂了咂嘴,转头道:「则平,我等——」
赵普闻弦歌而知雅意,拱手道:「去岁有司呈报天下户数两百五十六万有余,禁兵马步十七万,总兵三十三万有奇。」
「然至江南平定,两浙诸州献土,户账兵籍皆有攒造增损,薛平章与曹枢密皆费力劳神。」
这话顿时令薛居正惊讶不少:以前赵普为相好独断是出了名的,不然也不会惨遭罢黜,如今竟也懂得推举同僚了!
对官家欠了欠身,薛居正拱手道:「江南平,凡得州十九军三县一百八十,户六十五万五千六十;吴越定,凡得州十三军一县八十六,户五十七万八百六十。」
「今岁合天下户数之总三百六十六万一千四百。」
随后曹彬也起身回禀道:「诸军兵籍续有销补,臣于江南汰选骁勇补隶禁旅,楚枢密赴两浙简锐卒入京师,其余老弱放归田里。」
「今兵籍总四十万八千,禁军马步二十一万三千。」
楚昭辅也起身拱了拱手,表示曹彬所说属实。
「嗯——」赵匡胤陷入了沉吟。
面有病色的吕余庆看了看光幕,又看了看官家的神色。
他虽还不太懂这大明什么情况,但官家对这大明人口的艳羡还是看得出的。
出于参知政事的习惯,吕余庆下意识简单推算了一下,以五口一户来算,大宋如今有口一千八百万有余,再加上隐户盈余,总人口数大约是两千万上下————
「这大明国之民力兵力皆三倍于我宋,何其悬绝。」
这是方才敲边鼓的楚昭辅的感叹。
「楚卿此言差矣,若如此算,我宋比之刘氏与契丹,何止三倍?」
赵匡胤不以为然道:「若如一而论,燕云十六州何必令我等君臣殚精竭虑?」
东南事定后,收复燕云之事早就在朝议上说了不止一次,朝堂内外也都清楚官家在此事上的决心。
故而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都拱手称官家明鉴。
而薛居正更加清楚,官家这么一打岔,方才楚枢密略有轻佻的失言便算是揭过去了,这令他尤其欣慰。
也恰因光幕寥寥数语令他感慨良多,所以主动道:「依光幕所言,这大明记录在籍百姓能达六千万数,已足可称奇。」
一言既出,赵普吕余庆等两位正副宰辅也有同感,当即道:「如何不是?我大宋如今版籍所计之户虽有三百六十余万,可作一千八百余万口,可——」
「可这是万万不能算作在籍百姓一千八百余万的!」
「是极!也不知这大明用官几何能计六千万之籍?」
「按我大宋官员之数,计以四倍?」
「六年前始有冗官之渐,如今冗官疴弊更甚,官计以四倍,则赋税需计以十倍不可。」
「光幕只说大明有田赋三千万,而未言税几何,作十倍未尝不可。」
「是极!光幕也说其还有兵马一百二十万,无税何以养军?」
谈论逐渐跑题,赵普和赵匡胤也微妙地对视了一眼,两人依稀记得光幕好像说过不止一次大明挺穷的————
最终还是赵普打断道:「后世或有新制,且我大宋之丁簿乃沿袭前朝之制,那大明前朝版籍————几近于无。」
捎带着赵普也简述了一下大明开国之穷困,一时间又引得三个「新人」惊诧莫名。
因此顺理成章地,吕余庆犹豫着问出了那个从方才起就萦绕在心头的疑惑:「如此大明,竟能败于————八百?」
众人都能察觉到官家的面色更凝重了一些。
至于光幕调侃的那些什么东半球轴心者之类的称呼,赵匡胤选择直接略过。
开玩笑,依照后世记载他应该是亡身于今年,当下收复燕云才是第一要务,根本没空去理会那些虚名。
而这些虚名,心头有死亡阴影的赵大官家没空理会,另一个年方三十有六的李家二郎却大大的有兴趣。
「万邦之主?地球球长?」
甘露殿的贞观文武都能清楚地看到天可汗脸上的兴致盎然。
但是细细一想,皇帝陛下这个兴致盎然得还挺有道理!
同为甘露殿近臣,最近一些域外的奏报也是在几人手中流转过的。
东海堪称是最顺利的,李世勣与刘仁轨军事行动势如破竹,随后的拉拢分化也就异常顺利。
上个月裴世清也已带着册封倭王以绥东藩的诏书离开长安,已经五十五岁的裴世清走过灞桥的时候意气风发地仿佛状元郎游街一般。
至于出使人选也不是没人想和裴世清争,问题是裴世清在前隋时便出使过倭国,如今
由他再次出使,意义重大。
西域则是已经落子但尚需等待,这两年来薛仁贵靠着出神入化的箭法和屡次单骑冲阵斩将的骁勇彻底奠定威名,并与都布可汗阿史那社尔相交莫逆。
以薛仁贵为介,阿史那社尔往长安修书一封并派遣长子为质,信中表示愿意在大唐征西突厥时为应为援,唯一请求便是在大唐征伐他的老仇家薛延陀时,请用他为先锋。
信中阿史那社尔同样表示,西突厥的两位话事人莫贺咄和肆叶护可汗这对叔侄已经在大打出手的边缘,只需要等待,大唐介入西域的时机很快就会到来。
怎么又是叔侄相争————李世民捏捏下巴的胡须:奇怪,我为什么会说又字?
至于南海则错综复杂,此前侯君集密奏介入了真腊与扶南的战事,具体结果还未送到长安来。
因此这么算来的话,远的不说,似乎确实算得上东半球的天子了?
群臣的神态变化李世民看得清楚,这也让他脑袋昂得愈高,下巴上的虫,须一颤一颤的。
最终还是魏征看不过眼,板着脸道:「陛下,西南两处尚需等待————后世有言,半场开香槟,殊为不智。」
虽然至今贞观群臣也没明白香槟是什么,但不影响他们领会其中的意思。
轻咳一声,李世民强行将自己眉毛落了下来,虬须也不颤动了,同样努力板着脸认真盯着光幕起了个话头道:「这洪武帝,出身微末立不世功,怎地后事如此————取庸而忌贤?」
李世民本想说怯懦,但说着说着也想起光幕所说那个李世民的身后事,一叹后还是换了个文雅点的词儿。
魏征对此也颇有感触,同叹道:「有道是————其兴也勃焉。」
摇摇头,李世民也懒得和魏征探讨典故,撇嘴道:「辅政之臣无辅政之能,算什么辅政之臣?」
这话绕了点,魏征闭口不言,房杜以及程知节张公谨皆赞叹道:「陛下所言甚善。」
李世民继续点评道:「倒是这朱棣可称勇武,为君者岂能不通战阵?」
房杜微妙对视了一眼,程知节与张公谨皆赞:「陛下睿断。」
李世民摇摇头:「战阵勇武,然临变而决断,还是不够斩截。」
这下连程知节都有点迟疑了,唯余张公谨一本正经认真道:「陛下顷刻定天下事,而不忍天下遭数年兵戈之祸,善也。」
一时间甘露殿内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的李世民。
坦坦荡荡目光里带着点疑问的张公谨。
彼此不停交换眼色的贞观文武。
最终被阎立本壮着胆子,用画笔定格于纸上。
剧透历史:从三国开始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