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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新旧之交
“尼斯,回来,不要吓到我们的客人。”
路德维希一行人擡眼望去,一个年轻人正盘坐在地上,用一条破旧的亚麻布条擦拭着膝间横着的一把,德意志双手剑士惯用的那种长逾一米八的大剑。
他的衣着也很朴素,就像随便一个刚从训练场上走下来的侍从兄弟。
他的目光温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希腊暴君。
更不像那个动辄把一整座城堡焚成烤炉的人。
黑龙鼻孔中喷出了一口灼气,逼得路德维希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旋即才瞧见那颗硕大的龙首挪移了回去,重新趴伏在年轻人的面前,任由他抚摸着自己脖颈上的鳞片。
年轻人擡起头,眸光清亮:“日安,格奥尔格阁下,还有...路德维希大团长?”
随着他的视线投来,那头巍然巨兽也随之看了过去,一对金灿灿的冰冷眼眸落在路德维希身上。
“你在羞辱我吗?”
路德维希板着一张脸,努力维系着自身的体面。
他也不想在这场无形的交锋当中落败,但这世上真的有人能面对一头趴伏在地上,都俨然一座城墙的巨兽时,仍旧保持淡然处事的吗?
两人分立两边,似是在相互对峙。
恍惚间,格奥尔格轻声呢喃道:“他们一个代表着新时代,一个代表着旧时代。”
罗尔夫冷不丁说道:“旧时代?一群该被扫进垃圾堆里的遗老遗少罢了。他们把持着团里的高官显位,终日拿着传统说事,早就忘了骑士团创立时的初衷了。”
条顿骑士团诞生于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期间,位于东方的医院骑士团,主要有法兰西和英格兰人组成,他们自然而然也只会优先救治法兰西骑士和英格兰骑士。
而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的德意志骑士们,却只能落得个无人问津的惨状,为此,来自不莱梅和吕贝克的德意志商人们自发组建了一个医院修会,用于救治德意志十字军。
硬要说的话,条顿骑士团的初衷,显然是“救治,帮助和守护”。
但条顿骑士团很快就从一个传统的医院组织,改组为武装修会一“救治,帮助和守护”的主责,也随之转变为“征讨异教徒”。
可随着骑士团扎根于普鲁士,波兰王国和立陶宛公国先后皈依了基督教,以及骑士团对东正教异端的征服运动,随楚德湖战役的惨败而终结。
这第二版的初衷,终究落了个无根浮萍的境地。
格奥尔格沉默了片刻,轻叹道:“是啊,骑士团的初衷早就变了。”
就像罗马教廷一样,越来越多的职位,从依靠战功和虔诚,转变为了凭藉裙带关系上位。
只要血脉足够高贵,或是跟当权者出自同一个地域派系一如法兰克尼亚派,莱茵派或是施瓦本派,就算是一个无能之辈,也能骤居高位。
反观,哪怕你才能再卓着,功绩再显赫,只要跟当权派系不属于一个地域派系,或是没有一个显赫的出身,仍旧只能被排除在外,即便掌权了也要被废黜。
路德维希此前曾说的海因里希团长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纵使坐拥逆转大局,拯救骑士团于水火当中的功绩,就因为他的血统不够高贵,仅出身于一个普通的骑士家族,仍旧别想坐稳大团长的位置。
罗尔夫冷冷道:“所以,真正打破规矩的人是谁呢?就凭路德维希还有那一群抱残守缺的老不死,也配说代表了旧时代,要跟我们新任大团长分庭抗礼?”
他冷笑了声,才接着说道:“您太擡举他们了。”
“实话总能刺痛人心。
罗尔夫嗤笑:“阁下,您也不用总是拿逃兵这个词来羞辱我,我心里自有一杆天平,难道在路德维希这样的大团长手下白白丢掉性命,就足够光荣了吗?你们还记得那些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兄弟们的名字吗?”
格奥尔格脸色微寒,不论如何,在骑士团这种军事组织当中,当逃兵都是犯了大忌,上面的指挥不利是上面的事。
一个好的骑士,就该在长官哪怕发布的是一桩必死的任务时,仍旧勇往直前。
“您误会了,废黜您,并非出于我个人的授意。我来时,骑士团便已没有了大团长。”
利奥仍在端详着路德维希,这位前任大团长今年已年近五旬,但在地牢里的短暂生活并未太过折损他的寿命,他依旧一副正当年的模样。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留着深棕色的卷发和络腮胡,神情严肃冷峻,单看他这相貌,就给人一种老派德意志贵族硬如顽石一般,不知变通的感觉。
“是啊,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路德维希冷笑了声,他不喜欢利奥所说的这些漂亮话,做了就是做了,在他看来,这跟推卸责任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利奥此前的确考虑过,要先以“大元帅”的身份,带领骑士团打赢这场战争。
利奥顺手将黑火剑依在墙边,朝路德维希走来:“您从地牢里出来,又一路从哥尼斯堡到玛丽安堡,对如今骑士团的现状,您有什么看法吗?”
他的语气很温和,丝毫不像路德维希这般,仿佛无时无刻都在端着自己,生怕别人会因为他一时的轻佻而忘记了对他投以敬畏。
“虽然不愿承认,但就我目前所看到的—您做的确实不差。”
路德维希一张口,把罗尔夫的嘴巴都惊得张大了,甚至能够塞进去一整颗拳头—这还是那个宛如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仿佛永远不知变通的路德维希大团长吗?
年轻的新团长松了口气:“能得到您的认可,真是我莫大的荣幸。”
“您若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着十足的自信,又何需我这样的失败者来认可呢?”
路德维希轻哼了声,但态度终归是放尊重了些。
哪怕是骨子里充满傲慢,自诩德意志名门的他,也必须要承认这位新团长的功绩,“僭主”之称,自然能无从谈起。
若论出身,利奥是巴列奥略皇室,是东罗马帝国最正统的皇室血脉;哪怕刨除这一点,他也是布兰登堡选侯的女婿,是德意志地区最显赫的七位诸侯的继承人之一。
更是要高出自己不知多少!
年轻的新任大团长,似是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他说:“我毕竟是第一次执掌这样一个国家,随便一句命令,便能关系到万千人的生
活,一句话可给予他人荣华富贵,一句话也能教他家破人亡;这种情况下,我又如何能不慎重对待呢?”
路德维希感觉自己的脸皮有些挂不住,如果当初他的考虑能更慎重、更周全一些,说不准真能避免这场绵延七年的战争。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有刻意羞辱自己的意思,而是认真说道:“所以,我更希望能倾听您,一位对普鲁士和骑士团都更为了解的老前辈,对现在的看法。”
路德维希微怔了下,他的眼眸低垂,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利奥团长,首先,我要代表我,还有我的追随者们感谢您对我们的赦免—此外,身为骑士团一名普通的骑士兄弟,我也确实有些事想要劝谏您。”
利奥眉头微皱,反问道:“您有什么谏言?是想反对我改组骑士团为世俗公国吗?”
“我绝无此意。”
路德维希郑重道:“一来,您已取得了教宗陛下的圣谕,二来,您为骑士团所做的一切,非一顶普鲁士公爵的桂冠所无法偿还,骑士团改组为普鲁士公国已成大势所趋,无法遏制;但我仍要提醒您,请慎重考虑将普鲁士的土地分封给骑士团的骑士们,骑士团能以普鲁士一隅之地对抗整个波兰·立陶宛联盟,凭藉的正是高度集权的体制,而非松散的分封。”
利奥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前任大团长一眼,继而说道:“在我看来,骑士团就是一支拥有国家的军队,如果为了保护骑士团自身,秉承这样的理念当然无错。可现在,有我来
庇护骑士团,当真还要继续维系骑士团的旧体制吗?那些渴求获得属于自己的世袭地产的骑士兄弟们,又该如何看待我这位新团长?”
路德维希有些不屑道:“您何须在意他们的眼光?”
他从来都看不起那些世俗派的骑士们,毕竟,那些人都是在骑士团当中的边缘人,若是能身居高位,前途远大,谁又会期盼着骑士团进行改组呢?
“这是您一个人的意见,还是许多人的?”
路德维希不假思索道:“许多人的。”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支持者们,他们曾经因不愿妥协,被关押进了地牢,本就是自己的铁杆死忠,但随着这次被释放出来,他们的态度也都有了长远的改变有这样一个新的大团长,似乎还不错。
如果他能依旧保持骑士团的体制,不要褫夺他们的权力那就更好了尤其是不要让那些出身卑微的人,爬到跟他们平起平坐的地位!
利奥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看到对方眼中的期盼过后,他微微颔首,说道:“我会认真考虑你们的提议的,今晚,还请诸位尽早休息,明天一早,总议事会便会召开,还请诸位不要迟了。”
“我会的。”
路德维希谦卑地低下了头,罗尔夫也跟着行了个礼,他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路
德维希。
离开大团长宫时,罗尔夫满脸异样地盯着路德维希看了许久。
路德维希本以为会迎来对方的冷嘲热讽,可直到最后,这个牙尖嘴利的逃兵也没有说出半句难听的话来,仿佛他整个人都转性了。
“看我做什么?就许你们大团长突然转性,不许我也一样?”
罗尔夫突然哂笑了声,转身大步离去。
格奥尔格叫住了对方:“你要做什么去?”
罗尔夫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说道:“去履行一名普通骑士兄弟的职责,毕竟,我已经在地牢里清闲了这么长的时间,也该是时候干点正事了。”
路德维希目送着对方离去,耳畔响起了一阵如释重负的轻笑声,没人喜欢这样一个伶牙俐齿,专挑人痛处去说的兄弟。
格奥尔格看向路德维希,有些疑惑道:“您转变自己的想法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异色,仿佛在质问:你这脾气冷硬如同顽石的家伙,在巨龙面前也服软了?早知道这样,我这一路又何必要执着于劝服你?
路德维希轻叹道:“我此前一直觉得,利奥和骑士团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他带领骑士团取得了胜利,骑士团也将给予他公爵的桂冠,但现在看来,是骑士团需要他,而不是他
需要骑士团。”
即便没有普鲁士公爵的帽子,他难道就不能凭藉巨龙,为自己打下一座公国,乃至王国作为立身根基了吗?
格奥尔格露出了开怀的笑容:“您如果能看清这一点,我就再也不必忧心了我始终担心有些人,觉得我们的新任大团长既已带领我们取得了胜利,骑士团便不再需要他了。”
“这些人是一群不折不扣的蠢蛋。”
路德维希嗤笑了声。
没了利奥,如今这个五劳七伤的骑士团,还能镇得住谁?
“我希望您今天这段时间,能去联络一番那些保守派的人,说服他们改变这愚蠢透顶的想法,也说服他们接受现实。”
格奥尔格回头看去。
隐隐还能看到黑龙蜿蜒起伏的背鳍轮廓,再转过头来,那城外屹立于小山坡上的巍峨灰龙,同样慑服着每一个造访玛丽安堡垒的访客。
“我会试着这么做的。”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或许,在此之后,他仍会被边缘化,被这位新大团长流放到某个
角落里,像是海因里希前团长一样慢慢走向人生的终点。
但他最起码要趁着自己还活着,为骑士团做一些事。
就当是...
弥补自己的过失吧。
如果他真能给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的名字不至于永恒地钉在耻辱柱上的话。
路德维希叹了口气,他同格奥尔格郑重道了别,旋即带着自己曾经的追随者们,一同走远了。
留在原地的,就只剩下了格奥尔格和他的侍卫们。
罗尔夫去而复返,吓了格奥尔格一跳:“你怎么又回来了?”
罗尔夫却不答话,只是问道:“您觉得他真的转变了态度?”
“谁知道呢,我只是希望,作为老朋友,他能有一个更体面的结局,但若是他自己拎不清的话...”
格奥尔格轻笑道,笑容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如果他不想体面的话,他这个老朋友也只能帮他一把了。毕竟,骑士团的保守派们,总不能被路德维希一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给拖下水。
“说起你,又回来做什么?”
罗尔夫讪笑了声:“阁下,您方便的话,能不能替我向新团长引荐一番?我方才可是照您说的,没敢在大团长面前说半句话,不然就以我的嘴皮子,一定能讨他老人家欢心的。”
格奥尔格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罗尔夫当然是个人才,脑袋灵活,手段也灵活,同时品性也不算差。
唯一的问题是,这混小子真的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吗?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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