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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天崩地裂(下)
洛阳宫内的永宁宫,是太后羊徽瑜的住处。在偏殿院落的某个厢房里,杨滨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精美的象牙筷子。
谁也不可能想到,石虎留在洛阳的情报据点,就在羊徽瑜身边。当然了,以她的身份,也无人敢来搜查。
杨滨面前之人,穿着禁军军服,有些坐立不安。
“徐峰,你跟着我几年了?”
杨滨沉声问道,外面的雨声杂乱,就好像对面之人的心情一般。
“五年了,跟着滨爷一起来的洛阳。”
那个叫徐峰的年轻壮汉低眉顺眼道。
杨滨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他一边把玩着手里的象牙筷子,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
徐峰现在在洛阳的家眷,都是五年前安排的,都是假的,为的就是趁着政局变化混入洛阳宫担任戍卫。而他真正的父母弟妹,还在襄阳那边居住。徐峰也不是他的本名。
“今夜,司马越就要行动,你配合他一下,到时候见机行事,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杨滨面色平静问道。
徐峰不敢回答,沉默不语,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你妹妹还没有出嫁,一直找不到好人家,对吧?你们家在襄阳多年,还有不少田产需要打理对吧?你弟一直想在虎爷身边当亲兵,只是没有门路对吧?
自从你来了襄阳以后,虎爷有没有亏待过你?”
杨滨又问。
徐峰点点头道:“是,卑职只是担心家人无人照料,并不是不想为虎爷做事。”
“你妹妹我要了,生的第一个儿子,过继到我正室名下。你弟我保举到虎爷身边当亲兵,再给你家安排十家佃户帮忙种田,你看这样可好?”
杨滨对徐峰保证道。
徐峰还是不答,但很显然脸上有意动之色,嘴唇抖动着,内心无比挣扎。
杨滨又劝道:“虎爷知道你,不会亏待你家人的。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也会说到做到。举头三尺有神明,杨某又岂是食言而肥之人?”
“好,卑职干了!”
徐峰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
“哈哈哈哈哈!好!很好!
你是我们荆州出来的老人了,活着是虎爷的人,死了是虎爷的魂,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
你上有父母,下有弟妹,又没有娶亲,只管放心大胆的干吧。”
杨滨拍拍徐峰的肩膀,给他倒酒壮行。后者将其一饮而尽,眼角流出了泪水。
“卑职告辞,离开时间长了,司马越会怀疑的。”
徐峰抹了一把泪,对杨滨行了一礼,随即撑开竹伞走出屋舍。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但依旧无法洗涤干净这世间的罪恶。
等他走后,杨滨这才翘起二郎腿,手里拿着酒杯沉思着。
石虎吩咐他在洛阳可以“便宜行事”,所以他就放开手脚干了。当然了,这件事如果提前跟石虎说,对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只能先斩后奏,谁让大家都想进步呢。
想到这里,杨滨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很多人学了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再加上脑子活络,就认为可以纵横江湖了。明明是玩不起的局,偏要去开,偏偏认为别人都是傻子,只有他一个人是聪明人。
司马越的小动作,杨滨一直都是密切关注。徐峰被司马越重金收买的当天,杨滨就得到消息了,然后反手设了一个局中局。
司马越总是以为,他只要以司马攸为目标,其他获利之人,就会跟他一条心,按照他安排的剧本去走。
何其幼稚!何其无知!
“司马家的蠢货何其多也,虎爷不当皇帝真是没天理。”
杨滨摇头失笑,自言自语道。
……
轰隆!
大雨还在下,在御书房内的司马攸,依旧是没有休息。这几日里里外外的,全是坏消息。
文鸯之败带来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让司马攸感觉大厦将倾!
司马蕤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批阅奏折,只觉得心中一阵阵悲凉。
“你姨父是个厚道人,只是世道不许他妇人之仁……”
司马攸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也从司马蕤口中得知了这几个月,在许昌发生的所有事情。
“但是他不该与父亲作对的。”
司马蕤顶了一句嘴。
司马攸摇头苦笑,得知儿子平安归来,贾褒喜极而泣,他们夫妇对石虎哪里还有半分怨恨。如果想杀司马蕤,石虎有一万种办法,让这位“太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尸骨无存还找不到证据。
“温羡至今没有投降,此战他也是被陈慎给骗了。”
司马蕤一脸幽怨说道,跟司马攸告状。不过嘛,这位皇帝可比他要老练多了,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动怒。
连话都懒得回一句。
你要说去打胡人,有谁临阵脱逃,那确实是该杀。但司马攸与司马衷争夺皇位,下面那些臣子,无论站在谁这边,都是不应该去责备的。
“这是我们司马家没有把事情做好,怨不得下面的人不服。”
司马攸轻轻摆手,此刻似乎是有些走神。
正在这时,皇后贾褒带着几个宫女走了进来,给司马攸父子送来了热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此刻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
三人坐在御案前,倒是显得很亲近,没有皇家礼仪带来的隔阂感。
“陛下啊,你不如派人去跟石虎商量一下,这皇位我们不要了,回青州好不好?”
贾褒哀求道。
司马攸不置可否,对方所说显然是不可能的。
贾褒又道:
“让两位太后出面说和,不要动刀兵,和平解决这件事,总是有办法的吧?
只要石虎松口,这件事就好解决。”
司马攸微微点头,其实他也没想跟司马衷杀得血流成河。真要在洛阳拼上那么一把,这大晋国也就毁了。
到时候司马骏出面平息纷争,石虎再退回荆州,天下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退回青州当藩王是不可能的,但是和平解决皇位之争还是有可能的。
今日司马攸一直心乱如麻,想的就是这件事。如果石虎想把事情做绝,杀了司马蕤便是,何其简单。
可他把司马蕤放回来了,说明这件事还可以谈谈,真没必要鱼死网破。
“父亲,真到了那一天,让孩儿去交涉吧。”
司马蕤主动请缨道,司马攸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
司马攸心中暗道。其实他也知道,文鸯没了,卫瓘和王戎他们,也会倒戈相向。至于司马骏,大概会看情况而定,但绝对不会站出来支持他。
司马骏的想法,或许是等洛阳打得血流成河,他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面救场,平息纷争。潼关距离洛阳很近,石虎的老巢襄阳却离洛阳很远。
真要打起来,石虎最后恐怕不得不退回襄阳。综合已经知道的情况,司马攸没有选择硬抗,也没有意义。
“对了,今日你看到羊琇了么?”
司马攸看向司马蕤疑惑问道,他一整天都没有看到羊琇。
“父亲,您还未起床时,羊侍中就去了孟津渡口,说是有水患。”
司马蕤恭敬答道。
司马攸点点头,现在在下大雨,孟津渡口有水患确实不稀奇。
“那裴恺呢?”
裴恺是裴徽之子,裴徽现在带兵镇守虎牢关,其人对文鸯战败是什么态度,还未可知。
“他没来。”
司马蕤的声音有点颤抖。
“他不会来了,说不定现在人已经到了虎牢关呢。”
司马攸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之色。
果然啊,曹家当年的故事,现在稍作改动,又降临在司马家这里。
“羊琇大概也不会回来了。”
司马蕤幽幽说道。
司马攸一愣,随即苦笑,没有反驳。
是司马衷要杀回来了,不是什么其他的“乱臣贼子”要杀回来了。洛阳城中的权贵们,都盼望着这一波洗牌,并没有多少人在乎司马攸如何。
抵抗?别开玩笑了,抵抗会死全家的。而不抵抗的话,司马攸又不能把他们怎样!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啊!
似乎是在验证司马蕤的话,御书房外面传来惨叫和呼喝的声音,在雨滴声中若隐若现。
司马攸十分警觉,他连忙摘下挂在墙上的礼仪佩剑,让司马蕤和贾褒站在自己身后,一脸紧张看着御书房的大门。
哐当!
紧闭的房门被人踹开,呼啦啦冲进来一队禁军士卒,他们脖子上套着白色麻布围巾,手持兵戈将司马攸等人团团围住。
夹杂着雨点的风有些冷,面前为首之人,正是司马泰与司马越父子二人。他们也是一身戎装,若是不仔细分辨,还真看不出来。
“司马泰司马越,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攸气得怒发冲冠,浑身颤抖。事到如今,对方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明摆着么?
就是兵变啊!
“司马攸,当年你篡夺神器,窃据皇位大逆不道。如今太子即将入洛阳登基,他才是实至名归的真天子。
我代表司马家宗室,请你去金墉城暂住听候发落。待陛下登基后,再来处置你!”
司马越上前一步,指着司马攸义正言辞道。如今的司马攸,就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司马蕤大怒,刚想上前一步反驳对骂,却是被司马攸给拦住了。
司马越父子能来御书房,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再做无谓的挣扎,只会给对方弑杀的借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现在反驳还有什么意思呢?
司马攸随手把佩剑丢到地上,一脸森然看向司马越道:“可以,但是你不可伤害朕的亲眷。”
“那是自然,都是司马家的子弟,没必要动刀动枪的。”
司马越微微点头道,他杀司马攸他们家的人做什么?他是要迎接司马衷进洛阳城啊!
现在兵变成功,就等着司马衷回洛阳宫登基,其他的事情,都属于节外生枝。
对于司马越这个拨乱反正之人,难道朝廷还会苛待么?要知道司马衷是个傻子啊!
傻子是没有政治意志的,所以做决定的人,就是世家贵族们的集体意志。于是维护一套看上去合理,只在圈子里生效的“规矩”,就变得非常重要了。大家都会心照不宣的维持这个规矩。
如果拥戴司马衷的人没有赏赐,那以后谁还拥戴司马衷?这就是明摆着破坏规矩。
司马越对此看得非常明白,而且他切入的时机,已经精准到了无以复加。
早了,会被司马攸锤死;
晚了,司马衷登基正好缺祭品,司马越父子的人头做祭品就很不错!
只有等司马衷还没进洛阳,但文鸯已经落败的时候出手,才能四两拨千斤!
“徐峰,去把陛下的佩剑摘了,伤到人就不好了。”
司马越对身旁的一个亲兵随口说道。
看上去老实本分的徐峰走上前来,从司马攸的手中接过佩剑。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特别是司马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喜形于色自不必提。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徐峰忽然迅猛抽出司马攸的佩剑,抬手一扬!
寒光闪过,司马攸的脖颈暴血,溅了徐峰一脸!
徐峰疯狂大笑,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一脚将司马攸踹倒在地,对其脖颈又补了一剑!
“篡位的昏君,徐某早就想杀你以正天下。今日得偿所愿,死而无憾!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回过头不动声色朝着司马越微微点头致意,随后飞速的抹脖子自尽,身体栽倒在地上,躺在了司马攸身边。徐峰嘴角还带着莫名的笑意,双眼紧闭!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所有人都吓得直接宕机。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司马越还在得意之中,嘴巴都没有合拢,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贾褒和司马蕤一脸骇然,同样是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至于其他的禁军士卒,他们倒是觉得无所谓,只是对这一幕都是心知肚明,谁也不会点破。
“司马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
片刻后,贾褒疯癫的冲向司马越,却是被司马蕤死死抱住了腰。她像是疯了一样,对着司马越的方向张牙舞爪,双眼里全是血丝,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狰狞无比,就好像被恶鬼附体一样。
司马蕤没有说话,但是看向司马越的眼神里,带着刻骨的仇恨。
“不是我,我没有,和我没关系啊!”
司马越吓得手足无措,直接丢出否认三连,往后面退了几步,几乎要退出御书房大门了。
那个徐峰确实是亲信,但也不是什么铁杆心腹。之所以让他去摘司马攸的佩剑,也是因为司马越不想自己悉心培养起来的心腹被司马攸失手砍死,再加上徐峰平日里跑腿蛮积极的,所以就随口一句让他去了。
真的只是随口一句!他只觉得大局已定,当时都没有过脑子!
此刻司马越连肠子都悔青了,本来多简单一件事,前期的铺垫都弄好了,关键人物贾充和羊琇也都妥协了,还有准妻家裴氏托底,这件事应该万无一失才对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亲兵们都看向司马越,似乎在等着他下达屠杀的命令。只要将贾褒和司马蕤也都杀了,这件事就可以找个借口随意糊弄过去。
至于以后的事情,那就只能以后再说了。
“送他们去金墉城吧。”
司马越叹息道,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司马泰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杀一个皇帝还可以推给其所谓死士,要是连贾褒和司马蕤也杀,那就说不清楚了,更是会把贾充得罪死。反正司马攸事后也是会被悄悄处理掉的,反正他也是“伪帝”,杀了也就杀了吧。
司马越这般自我安慰。
避开贾褒和司马蕤二人那可以吃人的目光,司马越长长的出了口气。御书房内的血腥味还未散去,但原主人却已经不在人世。
“真不是你派的人?”
司马泰一脸疑惑看向司马越问道,这里就他们父子二人了,司马泰也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被人坑了,就是不知道出手的人是谁!”
司马越一脸幽怨的摇摇头道,徐峰已死,更是死无对证,要查幕后主使,难如登天。司马泰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刚才连他都以为是司马越操作的此事,那其他人……就更会这么认为了。
那个死士,表演真精湛啊,多一句话都不说的。要是徐峰说什么“此事与司马越无关”之类的话,那反倒是欲盖弥彰了。
“你要好好跟贾公说说,让他为我们正名。他若是不从,那就屠了贾家满门吧。”
司马泰一脸森然提醒司马越道。
魏晋不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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